全能大畫家 第1418章

作者:杏子與梨

  顧為經羨慕他們的恣意妄為,顧為經羨慕他們的混蛋,顧為經羨慕的又不是那樣的恣意妄為或者混蛋脾氣。

  他羨慕的是他們的力量。

  他羨慕的是他們的……自由。

  藝術、藝術、藝術……當人們一遍遍談論藝術的時候,人們談論的是一種改變人心智的力量,人們所談論的是一種引領心靈的自由。

  畢加索說,藝術就像是“火”一樣的危險事物。

  火焰燃燒。

  火焰沸騰。

  燃燒的、沸騰的火焰是世界上最有力量,最自由的存在,它們聚合成光線,它們聚合成太陽,它們讓世界萬物,宇宙星辰圍繞自己的無邊引力而旋轉。

  畢加索還說,世界上只有很少很少的人,能夠操控火焰。

  顧為經不是這樣的巫師,顧為經只是好叩膿斓搅艘桓茏詣邮┓ǖ纳衿婺д鹊穆楣希谦@得了神奇的毛筆的江郎。

  巫師的力量來自於自身,他們喜歡那種被無邊的火焰繚繞的感覺,那是他們區別於凡人的偉量的證明。畢竟,真正的女巫,只會施一個最基本的凝火咒,一邊假裝痛苦的尖叫,一邊享受那樣麻酥酥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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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怪人溫德林太喜歡被焚燒的感覺了,她故意化裝成各種樣子,一連讓人焚燒了四十七次。”

  ——JK·羅琳《哈利波特與阿茲卡班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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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正的藝術大師,他們可能無所謂別人對他們的詆譭還是讚美。

  真正執著、堅定、堅不可摧的人,他們會把狗屎畫在別人的畫上。如果說他們或者整個世界,其中有一個是狗屎的話。

  他們一定會說,哦,我的朋友,錯的不是我,錯的怎麼可能是我呢,錯的一定是這整個世界。

  而顧為經是凡人。

  唐寧說,顧為經身上有一種讓人討厭的、嬌弱的、庸碌的平凡感。

  讓人討厭的、嬌弱的、庸碌的凡人才會恐懼火焰的力量,只有麻瓜才會在火焰裡痛苦嚎叫著化作一塊焦炭。即使他作弊了,即使那隻神奇的毛筆會自動的畫畫,那隻神奇的魔杖自動替他釋放了一個凝火咒。

  他依舊會惶恐不安。

  麻瓜就是麻瓜,魔力沒有流淌在他的身體裡,他沒有自由的、強大的、巫師之心。

  “如果,我說是如果……如果促使我當時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愛。”顧為經說道,“我關切他們,我為能給他們帶來什麼感到開心。我覺得這件事情能夠成為糟糕一天裡的那抹亮色。”

  “那我可以說,我是一個溫柔的人。”

  “我可以說我很酷,我可以說,我很‘藝術’。畢加索很酷、很藝術。只是我們藝術的方式不太一樣。但我不能這麼說……我不能裝作我是那種高喊著Love and peace的人。”

  男人靠在計程車髒兮兮的後座之上。

  “我是出於一種巨大的恐懼感,轉過的身。”

  “我是出於一種巨大的虛榮感,轉過的身。”

  “我是出於一種巨大的……患得患失感。”顧為經猶豫了一下,開口說道:“轉過的身。”

  “伊蓮娜小姐,我那一刻,無比清晰的意識到了,我就是一個極其患得患失的人。而患得患失這件事本身一點都不酷。患得患失這件事情的本質,則是軟弱。”

  顧為經既沒有伊蓮娜家族那種虛偽式“霸道”。

  菩薩心腸,雷霆手段。

  嘴上的菩薩心腸,心中的雷霆手段。

  說淦你,就淦你。說不給你一分錢,就不給你一分錢,說把你提溜過來抽鞭子,就把你提溜過來抽鞭子。他們彷彿是尼采筆下的“超人”一樣,視凡俗的所有道德教化於無物。

  規則,那就像地心引力一樣,是用來約束凡夫俗子的東西。

  大爺都堂堂帝國伯爵了,還不能披著獵獵作響的斗篷,在月下的帝國大廈上飛來飛去,那這個大伯爵不是白當了麼。那那些法國新教徒的腦袋,不是全白砍了麼。

  我是伊蓮娜大伯爵,我他媽的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顧為經也沒有梵高式矛盾的灑脫。

  顧為經覺得梵高是一個熱愛生活的人,是的,這麼說看上去很怪,對,梵高腦子有病,對,他還沒準有些憂鬱症,有些狂躁症,沒準還有雙向情感障礙。

  對,梵高是有極為嚴重的焦慮症。

  對,梵高割掉了自己的耳朵。

  對,梵高最後還自己給自己來上了一槍,自殺掉了。

  這些說法全都沒錯,梵高絕對是一個有精神病的瘋子,但看到那些畫,顧為經就知道,梵高是一個對生活充滿激情的人。

  他對生活,對繪畫,有真實的愛。

  所以梵高要比顧為經灑脫得多,他要比顧為經能拿得起,能放得下得多。梵高在生前沒有一秒享受過藝術大師的地位,他沒有顧為經的地位,沒有顧為經的獎項,沒有顧為經的財富與榮耀。

  但設身處地的想想。

  換成是梵高,他也要比顧為經瀟灑得多得多。

  被別人質疑,被別人罵,那又怎麼樣?大爺都當流浪漢了,你還能怎麼樣。梵高當然也會渴望認可,他也渴望成功,這些有固然很好。

  若是沒有。

  “那又如何?”

  顧為經知道,自己永遠也說不出來那句——“那又如何”。

  他是兩者之間最不酷的那部分的結合體。

  他既有伊蓮娜家族的虛偽,又有著梵高的矛盾。

  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來,永遠在計算著得到的,永遠在擔憂著失去的,這就是顧為經的本來面目,一個一點也不酷的人。

  “安,你知道麼?我在上中學的時候,有個關係很好的女生。那也許是我人生裡第一位女朋友。”

  “酒井勝子麼?”伊蓮娜小姐問。

  “不,她是莫娜。”顧為經回答道,“莫娜·珊德努。她曾經說,我的性格像是女生,我身上有那種女孩子氣,同班很少有男生像我一樣……”

  “糾結。”

  顧為經搖搖頭。

  “我一直都極為討厭去把某種負面的或者正面的性格特質和性別繫結在一起。性格是環境的造物。千人千面,不同的人,有著不同的性格。我見過太多太多性格開朗,瀟灑,非常非常酷女生了。但不可否認,就我自己而言,我就是一個超級超級糾結著的人。”

  伊蓮娜小姐同意這個觀點。

  她覺得顧為經有些時候,整個人就像擰成一團的麻繩。

  強大的人的勇氣與魄力應該來源於自己。

  “學生時代,我就在那裡整天瘋狂地患得患失,音樂課上一個音唱不上去了,大家一笑,我羞愧得就要裂開了。我覺得我自己不屬於這裡,我是下等人,我覺得我身上掩飾不住的窮酸氣全都要從這個音裡流露出來了。校園舞會上,有個同學釦子系錯了,大家一笑,我也跟著笑。不光要笑,我還要偏偏笑得最大聲。”

  “我不去笑得最大聲,我怎麼證明我能把這個鄉巴佬狠狠地踩在腳下。不笑得最大聲,我怎麼證明,我自己是更加優越的上等人呢?”

  “時至如今,我依然還是那個整天患得患失的人。”

  “我每天都在表演著我自己,每天都在表演著我屬於這個舞臺。安娜,你懂我的意思麼,我是一件陳列在舞臺上的商品,我生怕一個表演,沒有表演好。我的名字後面立刻就跟上了促銷大折的標籤。我每天都在計算著,我的身價到了多少錢,我今年賣了多少多少錢的畫。”

  “我獲獎,接受採訪時,整天一說話就是,現代藝術市場已經完全被金錢異化掉了,不應該把藝術品全然商品化,不應該把金錢當作評價藝術品的唯一標準。我這麼說,因為我覺得這麼說是對的。我覺得有格調的大畫家就該這麼說。可這個亨特·布林真跳出來,給我的畫上畫了一坨狗屎。我……”

  顧為經抿抿嘴。

  “我恨死他了。”

  “我嘴上說著向他舉杯,稱讚他畫了一幅更好的畫。我內心焦慮得要命,我恨啊,我恨到恨不得衝過去扇他兩個嘴巴,你怎麼敢,你怎麼敢這麼做,你怎麼敢擋我的路。你知道我今年要賺多少錢才行麼!為什麼是現在。”

  “我反消費主義,反物慾橫流,反藝術品商品化,反這反那,反到最後,把我自己都反成一件商品了。”

  顧為經笑了笑。

  “安,這世界上沒有比我更虛偽的人了。”

  “那那個誰呢?”安的關注點明顯和顧為經有一點點不太一樣。

  “誰。”

  “莫娜。”伊蓮娜小姐好奇地問道,“你們最後為什麼分開了呢?”

  “因為我就是一個患得患失的人唉。”

  顧為經說道。

  “我至今都很……感激她。”

  “感激?”

  安娜覺得顧為經的用詞很奇怪。

  顧為經沒有再答話。

  在生命中出現的那些形形色色的人之中,對莫娜,他的情緒是截然不同的。這個世界上有很多很多人愛他,有很多很多人對他好。

  他是頂尖的大咖,他在世界各地都有著自己的瘋狂的粉絲。

  但只有莫娜。

  他們一起度過了學生時代的大量時光,那是在顧為經遇到了神奇魔杖,那是江郎遇上了神奇毛筆之前,那個便喜歡他,便對他好的人。

  顧為經知道,這是自己的錯。

  莫娜真的做的很好很好很好了,起碼比那時候的他要更好。

  自己患得又患失。

  害怕承諾,又討厭責任,害怕被拒絕,又拒絕勇敢,話不說清楚,偏偏要人家來猜。

  年輕時代,人就是這麼討厭,明明做的事情跟傻帽一樣,卻偏偏覺得都是別人的錯,睜著一雙眼睛問“你相信我麼”。只要沒有一廂情願的信任,便全都是別人不好。

  把自己的軟弱強加到別人的身上,要別人去遷就自己。

  這世界上有人願意信任自己,有人願意那麼討厭的自己玩過家家的遊戲。

  那是自己人生裡最大的幸摺�

  比如曹軒。

  這世界上有些人不願意遷就自己,有些人轉身離開,去選擇了自己的人生。

  你也不能怪人家太過現實。

  錯的不是這個世界,錯的不是別人,錯的……就只是他自己。

  傻瓜。

  當年的他,在想著自己大藝術家的美好人生的時候,有過那麼一秒鐘,發自內心的尊重過人家緬甸的傳統壁畫嗎?有過那麼一秒鐘想過曹軒的心血麼,有過那麼一秒鐘,代入過莫娜的感受麼。

  沒有。

  他憑什麼就覺得自己更多。

  傻瓜。

  曹軒說了一萬遍,每個人在這些古人的心血面前都要有敬畏之心,連曹軒都只是學生。人家曹軒都是抱著觀摩學習的態度,崇敬著精神來到這裡的。他自己憑什麼就敢拿著本腦海裡的壁畫冊子,在那裡亂畫?他懂畫麼,他懂佛教造像藝術麼?

  他懂上座部、下座部,大乘,小乘壁畫之間的區別麼?

  他懂緬甸、斯里蘭卡、印度的造像風格的流變麼。他懂人家傳統絹畫的融合嗎?

  傻瓜。

  就偷偷調個色,覺得智慧是共通的,然後就把自己當大師了?人家每一筆,都是前輩一生的心血,一輩子什麼都沒留下,全部心神都寄託在了一幅畫上。

  曹軒話說的千懇萬懇,他哪怕有一個字聽進去了麼?

  他媽的你顧為經在那裡裝什麼大頭蒜呢!你他媽的算是什麼東西,你他媽的繪畫手記算是什麼東西,你他媽的系統算是什麼東西。

  傻瓜!傻瓜!傻瓜!

  傲慢!傲慢!傲慢!

  人家沒來揮舞著亂棍去把你打出去,是你邭夂茫侨思腋窬执螅欠鹜哟缺缓湍阌嬢^,不是他媽的你畫的好。

  蠢蛋!

  有那些寶藏在自己身邊,有曹軒這樣的大師在自己身邊,顧為經通通不看。

  顧為經可真“聰明”,他第一眼就覺得新加坡好!在新加坡開畫展,畫東西方合璧的融合畫,當然太有搞頭啦。就好比魚丸和瀨尿蝦,就該做成瀨尿魚丸。

  還美其名曰學吳冠中。

  真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