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415章

作者:杏子與梨

  “請問能一起合個影麼?”

  “給我籤個名吧,我超愛你!Gu,這邊,這邊!”

  馬路邊,有人認出了他,人們在舉著手機對著顧為經拍照,顧為經心情不好,此刻被人們圍攏在中間,更覺得有一種被人反覆當眾處刑的滑稽感。

  他無視了這些人。

  兩名穿著西裝的私人保鏢立刻衝了上去,強硬地為他肘開了人群。

  “NO!”

  “NON,Merci,NON!(不,退後,不。)”

  顧為經本來從他們為自己分開的通道中晃悠了出去,往前走了兩步,原地停住,猶豫了一下,又轉了回來。

  他示意保鏢們退後。

  男人從人們的手中接過手機和打印出來的畫稿與明信片,在對方興奮而期待的注視下,合影,簽名。

  “老天,那些保鏢實在是太粗魯了,相比起來,你就像是我的天使一樣。謝謝,謝謝!顧,你的人真的太好了,難怪安娜——”

  粉絲們在旁邊尖叫著,喧鬧著。

  “不客氣。不要怨恨他們,他們都只是在為我工作而已。”顧為經依次在每一張畫報,每一張照片之上全都簽了自己的名字,然後接過粉絲的手機。

  “我時間有限,就一起照一張大合影好麼?”顧為經看著長街兩邊圍攏的越來越多的人群。

  他開啟自拍。

  注視鏡頭,按下拍攝鍵,然後把手機重新遞了回去。

  “謝謝,你真的太酷了。顧。”那位粉絲小姐的眼睛裡幾乎有星星湧了出來。“你真有偉大藝術家的格調。”

  顧為經停滯了一瞬間。

  他不知心裡想到了什麼,男人露出了苦笑的神情。

  “好罵,小姐,罵的好。這是我今天聽到的所有評價裡,最兇狠的一句話。”顧為經朝不明所以的她比了一個大拇指,然後跳進了街上隨便攔下的計程車。

  他丟下了保鏢,奪路狂奔。

  離開了這個讓他完全碎成了一地水晶碎屑的傷心之地。

  ……

  計程車沿著塞納河的河岸一直開,一直開。計程車司機大哥一直不停地通過後視鏡看他,一直看他。

  “Bonjour,monsier?(下午好,先生)。”

  “Bonjour。”顧為經低頭看著窗外。

  短暫的沉默。

  計程車在擁堵的街口停下,大哥轉轉眼睛,繼續偷偷地瞄顧為經。

  “先生,抱歉……呃,請問,你很有名麼?”大哥終於忍不住問道。

  顧為經沒有轉過頭,他只是繼續盯著窗外。

  “還好吧,你不認得我?”

  “哦!哦……我的天哪,我見過你,我在電視上見過你。怪不得剛剛那麼多人圍著著你。”大哥好像突然反應了過來,臉上刷的一下,好似射出兩道光,“剛剛沒認出來,你是……”

  顧為經露出了一個疲憊的笑容,他開始懷念起了自己的那輛安靜的私人專車。

  “是的,是的,就是我。但今天我很——”

  “你是那個巴黎聖日耳曼一線隊上個月新引進的青訓球員,叫什麼來著,踢中場的那個。”

  司機很興奮。

  顧為經則愣了,隨即他把頭靠回了窗戶玻璃上,點點頭。

  “是唉。”

  他慢悠悠地回答道,“我射門技術很強的。”

  塞納河的河岸邊,有一種華美和蒼涼混雜在一起的感覺,漂亮的是巴黎,蒼涼的是顧為經破碎的野望。

  那種曾經要站在世界之巔的夢想,隨著紅日的西沉,崩碎成粼粼波光的感受很是奇特,比顧為經想像的要漂亮。

  同樣是在巴黎。

  同樣的午後。

  一百多年前,卡拉——那個卡拉——卡洛爾當她站在巴黎的河邊,眺望天空上的火燒雲的時候,她說自己看到了無限延伸的夢想之核。而今天,顧為經看見了這顆夢想之核是怎麼被另外一個卡拉,砸成碎片,灑在那杯雞尾酒裡,最後潑灑在了地上。

  這樣的風景,這樣的心境,再加上前排那個興致勃勃的和他討論著今年歐戰賽程的計程車大哥,帶給了顧為經極度亦真亦幻的感受。

  顧為經的手機一直在響,一直在響,一直在響,它在顧為經的口袋裡震動個不停。

  無數人都在著急著給顧為經打電話。

  有些人想要搞清楚真相,有些人想要搞清楚解決方法,有些人想要給予鼓勵,有些人想要宣洩憤怒。

  顧為經一個電話都沒有接。

  他已經不在乎了。

  今天以後,當他成為了一個失敗者之後,他有的是功夫去處理這些事情。

  他想著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來到巴黎,那場計劃了很久結果又有著諸多波折的旅程,他和安娜當年站在橋邊,看著塞納河。

  那時候。

  他們也許曾經相信過,整個藝術世界都會被他們所征服。

  他們一度接近過成功。

  他們一度甚至都相信自己成功了。

  他們曾經裡成功那麼接近。

  就差一點點,就差一場拍賣會,一次畫展,就差一絲,一毫,一釐。

  他們失敗了。

  就像那個卡拉一樣,一度萌發出的夢想之核,最終還是在昏暗的地下室裡腐爛、枯萎。

  失之毫釐,謬之千里。

  想著想著,顧為經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在那一長串的未接來電裡,找到了一個,然後回撥了過去。

  幾乎就響第一聲,電話就被接通了。

  “我們要籤婚前協議。”電話那邊,安娜平靜地說道。

  顧為經眨了眨眼睛。

  “我想過有無數種你的開場白,唯獨唯獨沒有想過這個。”顧為經諏嵉鼗卮鸬馈�

  “我想過。”伊蓮娜小姐在那邊自顧自地說道:“我是一個喜歡想的很遠的人。當年在新加坡的咖啡店裡,我第一次和你講巴爾扎克和韓斯卡夫人的故事的時候,我腦海裡就想過這個念頭。”

  “如果有一天……我們要結婚的話。”

  安娜說道,“那麼,我們一定要籤婚前協議。”

  “我知道你是想安慰我,但,聽上去可真無情。”顧為經笑著說道,“這麼冷酷麼,一點機會都不給?我還以為真摯的感情,能夠勝過金錢的力量呢。”

  “不給,但從好的方面想。”

  安娜則用她一貫的冷幽默回答道,“要是我死了,你就是伊蓮娜家族的全部財富的唯一繼承人了。”

  “這樣聽上去就好一些了,沒關係,我不用協議,我沒有死,你也可以拿走我的畫。”

  顧為經被逗笑。

  安娜也一起笑了笑。

  然後她收斂了笑容。“你還是沒有聽懂我的意思。伊蓮娜家族的主要資產是不能分割的。我簽過協議,我也發過誓。”

  “伊蓮娜家族的主要資產。土地,股權以及頭銜,這三者是絕對不允許被分割的。”

  “沒關係,我完全不在乎——”顧為經繼續笑。

  “聽我說,聽我說,顧。”安娜打斷了顧為經。“你知道建立了《油畫》雜誌社的那代伯爵,他有多少個兄弟姐妹麼。”

  顧為經沒懂安娜到底在說什麼。

  他還是問道:“幾個?”

  “五個。”安娜用德語說道,“我的太爺爺大約主要繼承了超過1000萬帝國克朗的存款,兩家歐洲鐵路公司,一家銀行,在北美和澳洲大約300萬英畝的土地所有權……以及兩個帝國伯爵的世襲頭銜。”

  “很多錢。”顧為經說道。

  “是的,很多很多錢。繼承遺產的那一刻,他就是中歐最有錢的幾個人之一。”

  安娜說道,“人們說這是一筆價值超過整個帝國海軍價值的遺產。不過,這可能主要也是在諷刺奧匈帝國一直以來萎靡不振的海軍。當時還有報刊拿這件事情說,海軍的軍費都被我的太爺爺這些人拿去養馬打獵,投資藝術品,勾搭巴黎的女演員去了。”

  “你知道他的其他幾個兄弟姐妹獲得了什麼麼?”安娜繼續問道。

  顧為經想了想。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因為沒有什麼記錄。”伊蓮娜小姐說道,“少到不足以留下什麼記錄,據說,先代伯爵只給他的另外一位兒子留下了兩條狗和一套騎兵團的制服。甚至還沒有他留給貼身男僕的多。”

  “因為他不是親兒子?是什麼貼身男僕的兒子?”

  顧為經反問道。

  這也太離譜了。

  有些家長確實偏心,酒井勝子他們家的家長也偏心,但顧為經實在想像不到,酒井大叔會把財產全都留給勝子,然後給酒井綱昌留下兩個甜甜圈。

  不。

  考慮到伊蓮娜家族的資產規模。

  這連九頭牛裡的半根毛都算不上,換算一下,這就相當於酒井大叔就給兒子留了個甜甜圈的包裝袋。

  “你還沒有聽明白,顧。”安娜再次說道,“家族的核心資產是不允許被以任何形式分割的,這是原則,這是鐵律。這是……”

  “伊蓮娜家族之所以能夠傳承六個世紀的原因。”

  “你知道十九世紀末,有多少大家族都在破產,有多少個伯爵,侯爵,乃至親王,都在窮的叮噹響,四處找人借債麼。”

  “我在繼承家族財產的時候,不,早在我第一次明白事情的時候,我就知道,家族財產永遠只會有一個繼承人,家族財產絕不允許被分割。”

  “可……你不還是捐掉了家族的油畫收藏麼。”顧為經反問道。

  “藏品仍在家族的基金會的控制範圍下,而且,那是藝術品。”安娜說道。

  “藝術品?”

  “藝術品……不算家族的核心財產。”安娜語調複雜,她慢慢地說道,“甚至連《油畫》雜誌社都不算。”

  “我剛剛和你說過了。”

  “當年真正核心資產是——股份,我指的是歐洲之星列車或者鋼鐵工廠的股份,土地,以及頭銜。”伊蓮娜小姐頓了頓。

  顧為經也頓了頓。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安娜說道。

  顧為經搖搖頭。

  就很幽默。

  安娜的話語確實是有一種堪稱冷峻的幽默在其中的。

  那是伊蓮娜家族,伊蓮娜家族熱愛藝術!藝術就是伊蓮娜家族的生命!整個美術史都寫滿了伊蓮娜家族是如何熱愛藝術的,連人家的家訓都是——“藝術要比榮耀更晚腐朽”。

  誰還能夠說伊蓮娜家族不熱愛藝術呢。

  結果呢。

  人家自己可清醒了。

  伯爵閣下天天和藝術家們開Party,縱情豪飲,把臂言歡,表示自己要不是俗物纏身,應該是個不錯的畫家唉!然後自己女兒跑去當畫家,他就立刻氣瘋了,叫人跑過去把她抽死。

  伊蓮娜家族擁有歐洲最偉大的油畫收藏,擁有最權威的雜誌社。

  他們就是藝術世界的上帝。

  然後呢。

  安娜在電話裡和自己說,呃,那是藝術品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