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405章

作者:杏子與梨

  “這讓人不屑,這讓人看不起。”

  “所以……我的評價是,那些是狗屎一般的作品。”

  “人格上的墜落?”薩拉想了想,她伸出手,比做了三個高低的階梯——“就像佛洛伊德學派的人格模型。”

  “超我,自我與本我?”

  亨特·布林搖搖頭,他也向薩拉一樣,伸出了手,比做了三個由高到低的階梯。

  “英雄!”

  布林先生的手指放在最高的位置。

  然後他又把手往下挪了一點。

  “人!”

  最後,他又把手挪到了最下方的位置。

  “臭狗屎!”

  英雄、人、臭狗屎——男人給出了來自亨特·布林學派的精妙發言。

  “而現在——顧為經真的很努力了,他發自內心真心實意的畫著畫,他想要畫出自己所能畫出的最好的作品,甚至……他嘗試著畫出比自己所能畫出的最好的作品,還要更好的作品。”

  “就在這個時候,就不應該嘲諷他了。”

  “當一個人想要成為曾經的英雄,當一個人努力的在從骨子裡榨取出力量來,可他還是隻搞出了可笑的畫。”

  “那麼,就說明他是個白痴。”

  “一個人在那裡拉狗屎,這是讓人不屑的事情。可一個人是白痴,那就只是讓人感到同情……尤其是……他是顧為經,那就讓人感到無比的悲哀了。”

  亨特·布林的眉頭也隨著語氣,一同低沉,向是成為了一個“囧”字。

  “一派胡言!”馬仕三世急了。“你根本就不是來認真的欣賞作品的,亨特·布林,我知道你對顧為經有偏見——”

  亨特·布林根本就不理對方。

  “那可是顧為經啊!”

  亨特·布林喃喃自語,薩拉說的對,他對顧為經有那麼大的意見,就是因為他曾經被顧為經所吸引。

  一個曾經勇敢的人在溫柔鄉里拉著狗屎,這固然是讓人輕蔑的。可一個曾經的英雄變成了白痴,這怎麼能不讓人感到絕望呢?

  “十八歲時,他是那麼有勇氣的一個人,現在。”亨特·布林伸出一根手指,現在,他終於轉過了頭,看向了馬仕三世。亨特·布林的手指跟隨著他的視線一起偏移,最後,停在了畫廊主的鼻子上。

  “他變得和這路人一樣了。”

  布林先生對著薩拉說道。

  “他成為了一個白痴。”

  馬仕三世被噎了個半死——唉,你這個人好沒有素質,都是這麼有身份的人啦,怎麼能當眾指著鼻子罵野街呢——他的臉上出現了憤怒的神情。

  “我不是在罵人。”

  “白痴,白痴,白痴。”亨特·布林喃喃自語,“白痴不是羞辱人的詞彙,它只是一種……非常經典的藝術形象,哪裡會沒有白痴呢,每個偉大的作品裡都有白痴。”

  “你說——他會是梅詩金公爵一樣的人?”薩拉說出了那個文藝史上最著名的白痴,來自偉大的陀斯妥耶夫斯基的代表作,那本書的名字就叫做《白痴》。

  “不。”

  亨特·布林搖搖頭。

  “恰恰相反,我說的是……原本,他是梅詩金公爵那樣的人,現在,他則成為了加尼亞一樣的人。”

  《白痴》是陀氏筆下最好讀的作品,劇情本身並不複雜,在遠方療養的梅詩金公爵回到了莫斯科,在火車上他聽到了一個故事,一名出身貴族的絕色美女娜斯塔霞從小被富豪托茨基包養,飽受折磨,後來,托次基為了解決這個麻煩,決定掏一大筆錢,讓卑鄙無恥的加尼亞娶了自己的“情婦”娜斯塔霞。

  整個故事就是圍繞著火車上這個這傳言展開的。

  書名所謂的“白痴”指的就是主人公梅詩金公爵,顧名思義,他就是一個白痴,從小就患有一種治不好的精神疾病,類似於羊癲風、舞蹈症以及癲癇的混合體。

  然而。

  實際上,梅詩金這個角色,卻是一個絕對美好的角色,擁有聖徒一般真摯的心。這個角色一般認為,源於整個沙皇俄國東正教文化裡的經典“聖愚”傳統,一個看上去是白痴的聖賢。像是那個著名的妖僧拉斯普汀,一個典型的文盲農夫,能成為沙皇的秘友,皇后的導師與精神支柱,上流宴會的座上賓,也完全是因為這樣的傳統。

  至今,都還有人認為他是聖人。

  而在陀氏的筆下,梅詩金就是真正意義上的聖人了。而加尼亞,則完全是他的對照組。

  一個是看上去向白痴一樣的聖人。

  一個是看上去向聖人一樣的白痴。

  第一部《白痴》的故事裡,每個角色似乎都有可愛可憫之處,真正小丑的就是這個加尼亞。他是絕色美人娜斯塔霞的未婚夫,他曾經有機會娶到將軍的體面女兒阿格拉婭。可所有人最後都瞧不起他,鄙夷他。

  大家都不把他當人看。

  大家都把他當成小丑一樣戲弄。

  大家都愛梅詩金公爵,而正如小說的介紹那樣,提到加尼亞——則是“卑鄙無恥的加尼亞”。

  但這件事情最讓人感到嘆息的是,卑鄙無恥的加尼亞也不是那種純粹的壞人,也不是那種純粹的白痴。

  陀氏筆下更接近真正的壞人是那個包養情婦的托茨基。陀氏筆下更接近真正的白痴的可能是那個將軍。但這兩人——情婦跟他鬧,托茨基就乾脆找個好人家把她嫁了,還雙手奉上價值十萬盧布的嫁妝。而將軍總是在哪裡吹各種各樣的牛皮,然後又立刻被人揭穿——在行文裡,你偶爾會覺得這兩人還挺“可愛”的。

  唯有加尼亞。

  他出生在沒落的家庭,希望靠著婚姻拼命的往上爬,希望能夠帶領家人過上更好的生活。

  他年輕,他英俊,他有才華,他精明能幹。

  他在社會裡不停的來回掙扎。

  他既有強烈的自尊,又有強烈的自卑,他既嚮往體面的生活,又無法割捨對於美好精神的嚮往。他既把家人,把妹妹當成自己的所有物,又在某些時刻,抑制不住會對家人感到強烈的關心。

  這真的是一個非常非常經典的人物形象,很有法國式的氣息。翻看巴爾扎克的《人間喜劇》讀一讀,橫過來,豎過去。既精明又痛苦,既充滿厭棄,又要跑去拿著家裡僅剩的錢,定做一身禮服和伯爵小姐姐跳舞,最重要的是……準備靠和富婆結婚,逆天改命。

  一大堆主角都是這個模子刻出來。

  這完全是一個絕對標準巴氏的法國主人公。

  也不差,俄國本來就受法國文化的強烈影響,甚至陀氏整部作品裡,所有的宴會沙龍里,所有的上流人家們都是在不停的說法語。

  但巴爾扎克和陀斯妥耶夫斯基,大文豪巴氏和大文豪陀氏,《人間喜劇》以及《白痴》——兩人都是世界上最頂級的創作者,兩個人都寫出了世界上最著名的作品。

  但是這卻是命叩膬煞N分野。

第1109章 主角與主角

  正如那個經久不衰的名句——沒有人單獨存在,每個人都生活在不斷流動的歷史裡。

  收藏家曾經以為,這會是一個屬於顧為經的時代。他是曹軒的學生,經紀人是安娜·伊蓮娜,買他的畫根本就沒有任何理由不會發財嘛!所以,無論顧為經畫出什麼樣的畫,都會有一堆人追在屁股後面搶著要。

  現在。

  大家忽然意識到,這個時代的藝術主題有可能是亨特·布林,至於顧為經?他不過是亨特·布林人生之中的那個註腳,而且還是反派注角。他所有金光閃閃的履歷,只是為了反襯亨特·布林王者歸來的偉大。

  在拍賣會上準備去買丘吉爾的名人手記,帝王手稿,結果轉過頭來一看,發現賣家發成落榜美術生的了……這不麻了嗎不是!大約只有在什麼《高堡奇人》的末日宇宙裡,這樣的作品才會值錢。

  亨特·布林只需要讓大家意識到這種可能性的存在,顧為經的價格就會噌噌噌不斷的往下跌。一個尚且不滿30歲的畫家,幾乎不可能撐得起這麼高的價格,收藏家所買,投資者所投資的更多的是這個人的未來。

  一旦這樣的未來並不存在。

  市場就會迅速崩盤。

  即使大家已經意識到了,他們所正在目睹這段藝術史的主角就是顧為經,而且,這本書不是什麼糟糕至極的《我的奮鬥》,不是什麼《亨特·布朗傳》,而是《來自藝術的力量,顧為經與安娜·伊蓮娜:從心而終》。

  可誰又能知道……這到底是一本什麼樣的書呢?

  起碼。

  此刻正在人群裡,聽著亨特·布林和薩拉交談的羅伯特·肯特,並不確定這是一本喜劇還是一本悲劇,他正在擔憂著他的這本傳記故事……是不是隨著這場展覽的落幕,便要一起宣告完本。

  哈姆雷特死了,奧利菲亞瘋了又死了,羅密歐與朱麗葉死了,李爾王、考狄利婭、高納里爾和里根、葛羅斯特伯爵、埃德蒙、埃德加……通通通通全都死了。

  羅伯特曾經有一次和顧為經與安娜交談的時候,提到了他們兩個那次在新加坡落水流落荒島的經歷。伊蓮娜女士跟他說,她覺得他們兩個人相遇的故事一直都很有戲劇感,這就像《暴風雨》式樣的故事。顧為經則說,知道麼,他們有些時候,會私下裡排演一下話劇,用莎士比亞的臺詞彼此對答。

  “我就算見到了蒙古太家的跋扈狗子都會生氣!”

  顧為經斜著眼,瞅著奧古斯特追著阿旺的屁股,在地板上噠噠噠的跑過去,於是從沙發上站起身。

  “有膽量的!好漢生了氣就應當站著不動,逃跑的都是孬種。”

  安娜慢條斯理地答道。

  顧為經重新又在沙發上坐了回來。

  羅伯特想表現的專業一點,一般情況下要繃住,特殊情況下也要繃住。

  但羅伯特這次實在是沒能憋著,直接哈哈的笑了起來。他是在英國大學畢業的英語文學系的畢業生,莎劇算是最瓷實的看家本領了。他馬上就聽出了兩個人互相念的全都是《羅密歐與朱麗葉》裡的臺詞對白。

  顧為經表達了對於自家貓咪被欺負的不滿,準備過去幫貓打架。

  結果一句話,就被安娜給噴了回去,既按住了顧為經,又暗戳戳指責那隻狸花貓被狗子追著跑,不算好漢!

  對面的男人和女人也沒有繃住。

  一起笑了起來。

  那兩年,顧為經的身價已經起來了,正是他的聲名大噪的時候,他在全球的粉絲越來越多,被收藏家追在屁股後面捧著。

  洛陽紙貴,為經難求。

  他和安娜是整個藝術世界裡最有名的兩位金童玉女。那天,羅伯特見到他們的時候,正是一個午後,明黃色的陽光透過騰騰的白色薄簾打在他們的身上。

  光線被空氣乳化,恰好形成丁達爾效應似的光柱。

  男的儒雅倜儻。

  女的俊美絕倫。

  那一瞬間,羅伯特·肯特覺得這真的好像是在看一齣現場版本的莎劇一樣。藝術史的分分秒秒,像是一條緩慢流動的長河,正在他的眼前的光柱裡流淌。

  藝術史的所有可能性,正都包含在眼前的分分秒秒之中。

  可就在下一刻。

  在那個所有人都在大笑,在那個極盡歡騰的瞬間的下一個瞬間,沒有任何來由的,羅伯特感到惶恐與不安。

  他一瞬間感到了顫慄,覺得有一股冷風從自己的身上吹過。

  羅伯特扭過頭看去,窗戶關得好好的。他又轉過頭,看見顧為經正在茶壺裡倒茶,安娜正在一邊看著顧為經微笑,一切都安詳快樂的如同往昔。

  他很久都沒有說話。

  顧為經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他把茶壺放下,轉過頭來問羅伯特怎麼了。羅伯特搖了搖頭,說沒事,他想問的問題已經全都詢問完了。

  一段時間裡。

  羅伯特都完全無法解釋他那一刻不安的原因,他甚至覺得那種感受完全就是幻覺,把它拋在了腦後,幾乎遺忘了乾淨。

  後來,準確說——是一個多月後的4月10日,羅伯特記得這個特殊的時間點。羅伯特在南安普頓上的大學,南安普頓的大學不算什麼特別有名的學校。整座城市裡最有名的除了它們的足球隊以外,還有便是它們的港口。

  南安普頓港是英國第二大輪船港口,以及第一大的汽車進出口貿易港口,每年有幾千萬噸的貨物在港口裡進進出出。

  一百多年前的1912年4月10日,那艘歷史上最為龐大的遊輪,以古希臘神話傳說裡的巨人為名的“泰坦尼克號”就是從這裡鳴笛起航,開向遙遠的新大陸。

  所以。

  每年到了這個時候,當地總是會有一些歷史及電影愛好者,舉辦一系列的紀念活動。那天,羅伯特正在開車,廣播節目裡的嘉賓談到了那次航行的時候談到了一則乘客的回憶。

  那位後來獲救的遊客說……

  就像電影裡展現的一樣,這種萬噸巨輪的上層甲板極盡華美,有電梯,有厚厚的羊毛地毯,有純銀的餐具,十幾噸重的水晶吊燈,來自斯坦威的三角鋼琴,來自東方的瓷器——所有的這些都是白金之星遊輪公司為了泰坦尼克號專門定製的奢侈品。當時的頭等艙乘客,也像電影裡所拍攝的那樣,來自歐洲的老錢家族,一連串的人的名字裡都有著特、德、馮。來自新大陸的鋼鐵大亨,或者類似梅西百貨創始人這樣的首富級人物。

  每天晚上,有樂隊演奏音樂,有舞會,甚至還能收到來自紐約的馬球比賽的訊息。

  泰坦尼克號又實在太大了。

  它航行起來,沒有任何的不安感,沒有劇烈的晃動,沒有蒸汽轟鳴的噪音,就像一塊漂浮在大西洋之上的繁華大陸。

  有一刻,看見了眼前的這一幕,那位乘客忽然之間,就感受到了無比強烈的不安。

  沒有任何理由。

  那是一種對於繁華的強烈不安,他在回憶裡說,這太美好了,美好的像是在海上的天國,它就不像是會在人間出現的場景。

  “神會毀滅它。”

  那個人說道。

  這一瞬間,羅伯特回憶起他採訪顧為經和安娜·伊蓮娜時候的感受,他明悟了那一刻,自己心中沒有來由的不安到底源自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