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金錢是被鑄造的自由,海量的金錢就意味著海量的自由,顧為經的身價幾億美元,伊蓮娜家族富可敵國,他們用這樣的金錢去給自己打造一座金屋子,卻又顯得輕而易舉。
都Mr.GU了,都Lord.Gu了,世界上不公平那麼多,世界上的傷痛那麼多,但不公平不公平到他的頭上,傷痛也傷痛不到他的頭上。他足夠的有錢,他足夠的受人尊重,足夠的有才華。那麼,他身邊的每一個人,對待他都是那種文質彬彬的樣子。
說真的。
就算是豪哥這樣的真正的大惡人,他是個老流氓不假,他讓苗昂溫他爸爆了頭也不假,但他對顧為經真的“不差”。豪哥已經脫離了古惑仔叼著香菸,汲著拖鞋,拿著開山刀砍人的樣子。
顧為經就是個沒受過什麼苦的人。
連真正的大流氓,在他面前也是一幅斯斯文文衣冠禽獸的模樣。
可在一個小宇宙裡生活,在一個黃金做成的蛔友e生活,顧為經過的越久,他的夢感也就越強。
大約便是從不飲酒的緣故?顧為經很難真正的醉倒,那少時所畫下的《人間喧囂》,那些嘈嘈雜雜,擾人清夢的聲音,總是能夠透過號稱連宇宙爆炸都破不開的次元之壁,隱隱的傳入他的耳中,讓他久不能眠。
10%的英雄主義是世界上最痛苦不過的事情,它就是豌豆公主一千層床墊下的那顆豆子。彷彿根本不在,又彷彿無所不在。
倘若足夠的麻木,那就能活的遺世獨立,倘若足夠英雄,那麼就會起來想勇敢的攀登。
不上不下。
黏黏糊糊。
輾轉反側。
這就是顧為經。
就像這本曹老太爺送給他的張垈隨筆,初翻的時候,好像寫的是西湖的繁華盛景,看的多了,看的久了,又會有截然相反的金戈之聲傳來,翻到最後一頁,整本書就是一個巨大的迴環。
一邊明知道自己不是個梵高那樣的人,他就想安安心心的賺錢,做著日近鬥金的生意,賺清清白白的乾淨錢,去做個全能大畫家。一邊又會在播客裡對樹懶先生痛苦的呻吟“我都在幹什麼啊!我已經徹底被金錢給異化掉了”。
這就是顧為經。
伊蓮娜家族只是對別人雙標。
顧為經對自己都雙標,兩套截然不同的道德標準,不求回報的英雄氣概與麻木不仁的犬儒主義在他的心中反覆拉扯,這種雙標性,也正是他痛苦的根源,也正是他“夢感”的根源。
他一邊為了邁畢斯的詛咒,為了自己觸手可及的一切都會化做金錢而感到快樂,他為了自己成為一種“富豪畫家”的標杆而感到欣喜。
顧為經不痛苦,他很快樂。
一邊又感到,他又會忽然之間,感到寒冷和空虛。
誰又說顧為經不去沾酒了?
喝時快樂,醒後空虛,越渴越飲,越飲越渴,這就不是所謂的酒鬼心態麼。賭上頭去,恨不得什麼都一股腦的壓上,開盤之後,恨不得砍掉自己的一根手指。這不就是賭博的癮麼?
顧為經想起了他的堂姐顧林。
唔。
他們真的是一家人。
酒店的套房裡。
顧為經合上了書本,閉目湝的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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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敦國家畫廊,在達芬奇的《救世主》曾經創造了神蹟的同一個展廳裡,亨特·布林站在顧為經的第三幅《人間喜劇》面前,久久的不吭聲。
薩拉看看畫,又饒有興趣的看了看亨特·布林沉靜的臉色。
在被布林先生劈頭蓋臉的狂噴了這麼久之後,整個展廳裡,如果還有哪幅作品能夠一舉扭轉乾坤,如果還有哪幅作品,能夠像頭戴光環的救世主一樣,拯救顧為經與馬仕畫廊所即將舉辦的拍賣會於水火之中。
那麼。
恐怕也唯有整幅展覽這最後、最新的這幅畫了。
今天亨特·布林給顧為經一個特別的機會,整個展覽的所有油畫裡,哪怕能挑出任何一幅作品,畫的比那幅《人間喧囂》更好,那亨特·布林就在這場他和顧為經之間,《油畫》和馬仕畫廊之間的藝術競賽裡認輸。
自亨特·布林在顧為經的畫上畫了坨狗屎開始。
這場較量已經不再僅僅只是他們兩個人繪畫的高下之爭,可能已經是兩個人“藝術家”身份的生死之爭。雙方的團隊明裡暗裡,各自在這張賭桌的兩端所壓下的籌碼都要超過了九位數。
在這個大小王比大小的關鍵時刻,亨特·布林卻說了這麼兒戲的話。
放在四周任何人的耳朵裡,哪怕放在馬仕三世的耳朵裡,可能都會把這當成亨特·布林的一種宣傳技巧和有意打壓顧為經的方式。
再怎麼不可理喻的人,也沒有這麼兒戲的事情。賭局到了這一步,怎麼能說走就走,就像沒有人會在梭哈之後選擇棄牌一個道理,這麼幹簡直瘋了。
此刻現場的眾人之中。
唯有薩拉會覺得,亨特·布林是認真的,他所說就是他所想。他就是一個比瘋更瘋,比不可理喻還要更不可理喻的人。顧為經這些年戰勝了很多對手,他才華橫溢,伊蓮娜小姐智計百出,一切有規則的東西,這對黃金搭檔都能找到應對的辦法。
連那個看似完全不可能做到的股份賭約,他們都完成了。
直到遇上了亨特·布林。
可能恰恰是這樣無法預測的人,才能成為那個最後打敗Mr.顧和Ms.伊蓮娜這樣的金童玉女。
薩拉覺得,亨特·布林進到展覽大廳的時候所說的約定是認真的。
但同樣。
那時的亨特·布林說出顧為經這輩子再也不會畫出優秀的作品,再也不會了的同時。應該也沒有料到,他能在整場展覽最後,看到了眼前的這一張畫。
這老傢伙是不是覺得有一點騎虎難下?
整幅畫展裡,若是讓薩拉挑出一幅作品,說它要比那幅《人間喧囂》更優秀,恐怕也就唯有他們面前的這幅《人間喜劇》了。
真的太棒了。
立意好,筆觸好,構圖好,色彩好。
最好的是——這幅畫的“精神”,那種在黑暗裡孕育希望,在苦悶裡孕育出光明的感覺。薩拉也能像亨特·布林一樣,在這幅畫上找到各種名家的感覺,像梵高,像透納,像莫奈。
種種種種。
畫的太像名家,算是缺點麼?
大約是的,沒有人能過過別人的人生,畫的太像,難免往往就會表現的有匠氣。
但顧為經這幅畫不一樣。
他像又不像,準確的說,如果這幅畫像哪幅現成的作品——薩拉覺得這個答案並不是卡洛爾的那幅《雷雨天的好吖聝涸骸罚唬@幅畫最像的是顧為經自己的曾經的《人間喧囂》。
往往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
這兩幅畫擺在同一個展廳裡,篇幅,構圖,色彩,筆觸,繪畫風格,罩色暈染的方式,能夠公式化的套用在繪畫上的一切賞析元素,它們都不一樣。
這是兩幅根本沒有任何相似點的畫。
這幅《人間喜劇》和之前的兩幅作品不同,哂昧斯诺涞恼秩痉绞絹K加以改進,和印象派也沒有關係。在所有的美術教科書的分類裡,除了“油畫”這個名字以外,《人間喜劇》和《人間喧囂》都會分在不同的籮筐裡。
但除了能公式化套用在畫面賞析領域的名詞以外的一切元素。
這兩幅畫又相似的緊。
即使是對繪畫作品沒有什麼瞭解的門外漢,在兩幅作品面前看得久了,也能明顯的感受到這種相似感。
物以類俱,人以群分,磁石與磁石,真放在一起,便會有無形的引力在它們之間產生,便會吸引到一一起。
要薩拉老太太來說,那就是神彩相像,就是……
“精神頭”像!
這兩幅畫都是在飽受壓力,飽受痛苦的困擾之下,被催生出來的作品。都是原子核被壓呀壓,壓到極限,突然一下子便沾出光輝來。
老太太要承認,安娜·伊蓮娜會把《油畫》雜誌的藝術總監給辭了,跑去當顧為經的私人經紀人是有原因的。
一開始,她會覺得這就像《Vogue》總監的活不去幹,跑去給那些原本需要圍在她身邊,像奉承女皇一樣拍馬屁的小服裝設計師中的某個當合夥人一樣不可理喻。
這固然是不可理喻的事情,除非那個小服裝設計師的名字叫做可可·香奈爾。
安娜當時固然也做了難以理解的選擇。
到了如今。
老太太也要點點頭,評價一句,沒有梧桐木引不來金鳳凰,這個顧為經確實是個很有本事的人。
亨特·布林都要準備掄起手臂,把他像是個玻璃珠子一樣,遠遠的丟出去了。
陡然之間。
這顆玻璃珠子,卻又綻放出了水晶似的玄妙光澤。要是薩拉來點評這幅《人間喜劇No.3》的話,那就是一幅增強版的《人間喧囂》。
當被亨特·布林逼到了角落以後,站在深淵之前,即將三十而立的顧為經念動咒語,在作品裡重新召喚回了十八歲時那個英氣勃勃的自己。
“這完全是一幅把十八歲的顧為經的心裝進二十八歲時的顧為經的身體裡,最後所繪畫出來的作品。”老太太在心下想著。
少年的熱情。
成熟的技法。
筆觸,色彩,神氣,隨便挑選出一個方面,都只會比那幅《人間喧囂》做個更好,絕不會做的更差。藝術評論家女士很好奇,亨特·布林是否會覺得,現在這幅畫達到了他口中的那個“認輸”的標準了。
也許這幅畫真的畫的太好了,好到了連亨特·布林這樣想找毛病的人,最後看來看去,都找不到什麼錯處。
連他也被這幅畫打動,捏著手指,久久不言。
“你不會準備在這幅畫上再畫一坨狗屎吧?”薩拉問道,語氣裡充滿了調侃的意味。
“不。”
亨特布林搖了搖頭。
第一次,參觀畫展後半段,他臉上始終有的輕浮且滿不在乎的神情消散了個乾淨。
“我不能說,這是一幅狗屎一樣的作品。”
“它也許是過去十年裡,顧為經所畫的最好的一幅畫稿。”
第1106章 鏡子
“在這幅畫裡,我看到了顧為經所做出的努力……”
亨特·布林點點頭。
“他已經盡其所能了——正向楊·凡·艾克的簽名,ALS IK KAN,過去十年裡,顧為經唯一一幅當的起這個評語的作品。”
“我不會說這樣的畫是狗屎。我過去說顧為經在搞狗屎的原因,是由於他能夠做的更好,卻去選擇了最簡單的平庸。他曾經嘗試思考過,最後卻又邁步退了回來。”
亨特·布林的觀念裡,過去十年,顧為經從來沒有真的盡力。
他疲憊了,他倦怠了,他成為了系統的傀儡,他一把把腦袋用力的扎進了沙灘裡,這是一種對於個人心智和才能的極大浪費。
他對顧為經的失望,不僅僅只是對一種“競爭對手”的失望,更是一種對於“藝術性”本身的失望。
對手是一面鏡子。
亨特·布林觀察了顧為經七年,若是從偵探貓的第一幅畫進入到亨特·布林的視野的那一刻算起,那麼他認識了顧為經整整十年,他也像觀察自己一樣,觀察了顧為經整整十年。
庸俗是人生的全部,所謂的“偉大”,只是碌碌無為的人生之中偶爾閃爍的一兩粒碎屑。
亨特·布林有一種對於人生意義完全消亡的恐懼。
這種恐懼無時無刻不繚繞在創造者的心中,擔心自己的人生會在某一刻,失去了意義,完全進入到了垃圾時間。
就像那個江郎才盡的故事。
在某一刻,你已經寫出了你一生中所能創造出的最好的故事,往後的人生,你將不再得到繆斯女神的關照。
你存在的意義完全被取代,你將會變得一無是處,就這樣了,就這樣了,往後的每一天都是退步和衰老,往後的每一天,都不會再看見希望。
這是一種共性的恐懼,貫穿著許許多多文藝名家的整個人生。
比如茨威格。
很多人會把奧地利人茨威格和德國人本雅明放在一起,比較其中的文化共性,他們的人生確實有很多相同點,這兩個人都是猶太裔的學者文化人,他們的死都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所造成的無數慘烈悲劇其中的一樁。
本雅明是個哭唧唧式的思想者,整天都有一種末日般的憂慮。他就是那種每天都要喊兩遍“啊,天要塌啦,天要塌啦,天要塌啦”的傢伙。
然後天就真的塌啦。
希特勒上臺,閃電戰爆發,法國投降,本雅明想潤北美沒潤成功,在邊境被攔了下來。他批判了一翻資本主義、現代性對人的侵蝕,在絕筆裡寫——“新的廢墟不斷堆積在舊的廢墟之上……廢墟在向著天空不斷的增長”,然後就服藥自殺了。
末日的預言者,在末日降臨的那一刻選擇GO DIE。
看上去也蠻合理的。
但茨威格可不一樣。早在三十年代,茨威格就已經跑路潤南美去了,他幾乎不面臨什麼直接的危險。
但他還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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