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400章

作者:杏子與梨

  他媽的,他就算不是Lord.Gu,Sir.Gu,但起碼是Mr.Gu.

  他都是堂堂Mr.GU了還整天跟別人玩輪盤賭,玩不是你崩了我,就是我崩了你的牛仔決鬥,這不是腦袋想不太開嘛!

  所謂文章憎命達,人們在那裡狂噴,畢加索晚年只是在一遍一遍又一遍的重複年輕時的自己,大約就都是這個道理。

  顧為經聽過師兄說過,唐寧那個著名的回嗆曹軒的故事,老師用潘岳舉例證明“心畫心聲總失真,文章寧復見為人”,結果被唐寧給頂了回去,說老師說的不對。

  別的不說。

  這一點上,寧師姐從小就要比他有思辯精神。

  當年老師誇獎自己的時候,小顧同學就光顧著在那裡美去了,沒顧的上想太多。曹軒說他逃脫了“美學的詛咒”。老師一說,他就覺得自己好棒好棒。

  可是嘛。

  今天也開始讀了很多書的小顧同學,很想給老師反過來講一講差不多楊廣他老楊家的老對手北齊老高家皇帝們的故事。

  多麼好的一個對照組。

  北齊著名的超級大奸臣,彈琴的高手和士開找到了武成帝高湛,諫言道自古帝王,盡為灰燼,堯、舜、桀、紂,竟復何意?陛下意少壯,恣意作樂,縱橫行之,即是一日快活敵千年!

  和士可說,陛下呀,歷史上所有人終究都會化作一抔黃土,管你是堯舜還是桀紂,又有什麼區別呢!如今天子這麼年輕,正應該要抓住寶貴的機會。

  你這個年紀,不明白你怎麼能夠睡得著覺噠!聽臣一句勸,趕緊起來Happy啊,我們去儘可能的享樂吧,這樣,就算僅僅只活了一天,便也足可以比得上活一千年的快活。

  史官記載,武成帝高湛的反應是“帝大悅!”

  皇帝拍著大腿,表示說的簡直太有道理了,於是直接原地馬上開擺,醉生夢死的天天的快活去了!儘管這位高湛人看上去很顛,歷史學家後來在整個老高家的皇帝譜系裡眯著眼睛橫著看,豎著看,一頁一頁看過去,覺得滿紙都寫著“精神病”三個字。

  不過。

  精神病、瘋子、這類的詞彙難道不是很多人心中充滿藝術細胞的證明嘛!

  無獨有偶。

  歷史記載,這位荒唐的武成帝高湛,確實是一個極善音律的人,和士開也恰好是因為彈了一首好琵琶從而得到了皇帝的寵幸。

  曹軒說……顧為經沒有楊廣式的詛咒,那麼,顧為經想問,武成帝式的詛咒呢?路易十五式的詛咒呢?

  對於一個個性軟弱的人,能有差不多的結局就接受的人來說,這樣的詛咒,又怎麼能夠逃的開呢?

  這件事最棒的在哪裡?

  這件事最棒的地方在於,顧為經他壓根就不是狗屁的皇帝啊!

  當年,顧為經通過舷窗看著波音737在機場起飛,看著城市越來越遠,越來越小的時候,他就在心裡想,未來還會這麼亂麼?會不會有一天,所有的戰爭都不再會發生,所有犯罪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每個孩子都能有一張安穩的書桌,每個人都能活在陽光下,都能在和平里安穩的活下去?

  這樣的日子真的會到來麼?

  要等多久呢,等一百年還是一千年?

  顧為經覺得他不知道。

  他那時便覺得真正勇敢的人,真正堅硬的人,真正的英雄,應該要為全人類的團結,全人類的解放,全人類的大同,為了某種屬於人類的終極理想而奮鬥終生。無論身在哪裡,無論需要一百年,還是一千年。

  但他不是,他是個但凡有能接受的選擇,能有個溫柔的幻想鄉,就直接開衝的人。

  所以,從西河會館裡出來,他就直接飛走了。

  後來。

  在學校裡,室友對維克托和顧為經說,要照顧好自己,這世界上有種種幻象,種種謊言,不要被輕易的所騙了。

  說的真好。

  維克托也要比顧為經更敏銳。

  這些年顧為經算是有些明白了,真的勇士敢於去面對慘淡的人生,世界上只有唯一的一種真正的英雄主義,那就是認清生活的本來面目之後,依舊還去熱愛生活。

  在德國生活的這些年。

  他看到了新右翼的崛起,他看到了國家的撕裂,他看到了種種被繁榮掩蓋的歧視,他看到了在筆直不限速的高速公路和《浮世德》的作品之下被掩蓋的問題,他看到這個世界正在越發變得支離破碎。

  歷史永遠都在迴圈。

  人們在不停歇的搖擺。

  顧為經發現,人其實都是人。他年少時,在心底的某一處,會覺得一趟飛機,一趟航程,一覺睡醒就來到了一個完全不一樣的地方是一件極為天真的事情。

  世界還是那個世界。

  人均年收入幾百美元,和人均年收入五萬五千歐元的地方生活的都是人。

  一樣的勾心鬥角,一樣的爭名奪利。

  誰也不比誰更高階。只是金錢是被鑄造的自由,收入更高的地方,也許能擁有更大的自由,去選擇自己的生活僅此而已。

  所以,越是這樣的生活,顧為經就越困惑。顧為經越是過著阿德里安式的藝術人生,他就越想起豪哥。

  要是十八歲的時候,他對豪哥說——

  “我沒辦法了,你殺了我吧,可我就是tmd瞧不起你。”

  十來年過去了,在地球上轉了一個圈,出走半生,到了而立之年,他最後總結出的兩條人生的至理名言是——

  “憑什麼就伊蓮娜家族可以熱愛藝術啊?我賣的是假畫,伊蓮娜家族擺的是真畫,可我們之間有任何區別麼。他們只是生下來命更好,更有錢罷了。我要是生下來,家裡便有十個世紀也花不完的錢,那我也熱愛藝術啊!我也可以當個聖人。”

  “國會山參議員也殺人,凱,國會山參議員也殺人。”

  那這真的實在是太過黑色幽默了,足以去競選地獄笑話排行榜第一名。

  當年分別的時候,豪哥跟顧為經說……他太年輕,因為年輕所以純粹,因為純粹所以無所畏懼,但你知道麼。

  總有一天。

  當你也遇到某些命呤┘咏o你的難題的時候,你就會明白我在說什麼,你也會幻想著自己能夠大醉一場,然後念著“Life is so beautiful!”死去。

  顧為經不想明白豪哥在說什麼,顧為經不想去懂,他總會覺得這個世界不應該是這樣的,道理不該是這麼講的。

  可道理就是這樣的。

  道理就是如果一個人有十個世紀也花不完的錢,那麼他也可以熱愛藝術。

  道理就是……國會山的參議員也殺人。

  顧為經總想在這裡挑出一些錯來,他可以啪啪啪的狂扇豪哥的臉,可以像十八歲的時候那樣堅定的反駁豪哥,但他就是挑不出錯來。

  會不會有一天,他也會專門找一個架子出來,在窗邊擺放一本《教父》?

  要知道。

  顧為經甚至可以比豪哥做的更好。豪哥也僅僅只是科波拉和《教父》的粉絲,花重金收藏了一套老膠片,一個當年片場所使用的柯達電影鏡頭而已。而顧為經則是見過科波拉本人的。

  文藝界的名流圈子就那麼大。

  畢竟是堂堂的Mr.Gu,無論是拍攝《教父》三部曲的大導演科波拉,還是扮演教父的奧斯卡影帝阿爾帕西諾,顧為經都曾當面見過,還有過交談。

  那一刻,顧為經本來想私下裡談談這件事,問問在1972年拍攝出好萊塢最偉大電影之一的導演,和那位盯著妻子黑色的眼睛,告訴她參議員也殺人的冷酷的唐,到底會怎麼看待這件事情。

  他們會有什麼不一樣的見解麼?

  臨開口的時候,顧為經又打消了這個主意。

  “都一樣。”

  顧為經想。

  都一樣。

  在書架上擺放一本小說和膠片想要獲得啟迪,和跑去想要把電影的導演和角色從熒幕之上拉出來,當面獲得啟示。這兩件可能沒有什麼本質的不同,前者所解答不了的困惑,後者可能同樣也解答不了。

  因為——“我在牆上掛一幅假畫,和伊蓮娜家族在牆上掛一幅真畫,難道有什麼不同麼?”

  這又直接回到了顧為經所總結出來的人生第一定律,如果你自己沒有思考,那麼財富就帶給不了你任何的答案。

  有些問題你只能自己思考,終極機器直接告訴你的終極回答,本身毫無意義可言。

  顧為經以前只能對著《教父》的書沉思,對著豪哥沉思,顧為經現在能當面直接抓著脖領子,詢問“邁克·唐·柯里昂”問題,說——“為了正義,我們必須要求助唐·柯里昂”。

  可這並不意味著顧為經比起曾經的自己更強了。

  相比十八歲時的自己。

  顧為經未必就有任何的長進,甚至,他變得更加困惑,更加迷茫。

  顧為經又把目光落回手裡的張岱的散文集上了,張岱也是一個迷茫的人,顧為經覺得佛家八苦,張岱則總結出了人生七不可解。

  他的一生經歷了由貴入賤,由尊入卑,家道中落,文武顛倒,寬猛失度,緩急失當、智愚渾雜。

  年少時一連十二個“好”。

  年老時則又是一臉十二個“不”。

  學書不成,學劍不成,學節義不成,學文章不成,學仙學佛,學農學圃俱不成,為敗家子,為廢物,為頑民,為鈍秀才,為瞌睡漢。

  直至為死老翁。

  思來想去,顧為經也要成死老翁了。

第1104章 顧為經的小宇宙

  張岱以一個頂級貴公子的身份來到的人間,以一個死老翁的身份離開了人間。

  他出生的時候,應有盡有。

  他死的時候,一無所有。

  正因如此,張岱晚年生活的那種揮之不去的“夢感”,極其的容易理解。

  而顧為經呢?

  他做為一個被父母拋棄的小孩子出生,他出生的時候一無所有……好吧,這就太傲慢了,孤兒院裡的那些小孩子才是真正意義上的一無所有。顧為經從小跟爺爺長大,自家老爺子儘管沒上過大學,但能畫國畫,能懂油畫,愛讀海明威,能很流利的說三國語言,怎麼也算是一個二流的知識份子。

  他家還開著一家不溫不火的小畫廊,未曾大富大貴,也未挨餓受凍。

  所以。

  顧為經就是出生在一個文化上是二流知識分子,在財富上屬於二流中產階級的家庭。比上不足,比下有餘,離真正的大富大貴差的遠,離真正的一無所有差的還挺遠。

  不過。

  讀書讀的多了以後,顧為經便知道,像晚年的張垈這種,說是窮困潦倒不假,說是常受“饑饉之憂”不假,只餘一方殘硯更不假。

  這通通肯定不是假話,但代入明末清初的時代背景,大約也能稱一句“比上不足,比下有餘”,離真正的一無所有可能也差的還挺遠。

  所謂二十四史非史也,乃二十四姓之家譜。翻開古時候的史書,往往就是0.01%的人,填充滿了99.99%的故事。

  絕大多數一無所有的人是很難在歷史書上留下自己的故事的。

  承載最多不公的人,讀來讀去,也就無非是什麼大旱,大澇,楊州十日,嘉定三屠的背景板而已。

  洪督師抖落衣服上的一粒灰塵,都會被大書特書。錢謙益怎麼跳河怎麼上吊,會像是跳梁小丑一樣被人取笑,平西王吳三桂怎麼用弓弦生生絞死了永曆帝……

  有些時候。

  你會覺得歷史是公平的,固然一時春風得意,權勢渲天,可百年之後,二百年之後,歷史終究會給一個相對公允的評價。該上《貳臣傳》的上《貳臣傳》,做為文人領袖錢謙益大約也想不到,他死後會被寫了四萬多首詩的乾隆皇帝在詔書裡吊起來罵。

  可有些時候。

  又會覺得歷史真很的殘酷。

  英雄的歸英雄,小人的歸小人,或忠或奸,或貞或佞,似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歸宿,每個人都能找到自己的評價,甚至還有人能設身處地的去想想種種的“無奈”。他們所做的事情,都會被史書一筆一筆的記下來。

  後人讀起來或快意,或痛恨,或午夜夢迴,三聲嘆息。但那些真正無奈的人,真正翻滾而落的一顆顆頭顱,那些無可奈何又無能為力的人,卻只是字裡行間裡漫散的飛灰。

  在大陸的另外一邊。

  馬孔多在下雨,伊蓮娜家族在熱愛藝術。

  伊蓮娜家族的所有光輝,所有痛苦,所有的成就和所有的無奈,他們和藝術家們高談闊論的故事,都會被歷史學家一筆一筆的記下來。

  伊蓮娜家族正在那裡熱愛藝術的時候,美國商人租走的封地之上,隨便一次礦難就會死幾十個人,那只是簡簡單單的幾個字。這樣的事情,在整個工業革命的時代,每一天,每一個地方,都在發生。

  別傻了。

  馬孔多下雨很正常。

  伊蓮娜家族熱愛藝術也很正常。

  改朝換代兵荒馬亂的年代,真正一無所有的人大約就像朱重八同學那樣,一家人一大半都直接餓死了,做為堂堂開國之君,整部《明史》裡卻連朱重八的親姐姐的名字叫什麼都沒有過記錄。

  而開局一個碗的重八同學,大約是沒有心情像是張岱一樣,還有閒情逸致搞搞藝術創造的。

  晚年的張垈和當年的富貴人的日子相比,那可能生活條件就和乞丐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