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360章

作者:杏子與梨

  他出現在了銀行頂層的董事長辦公室門前。

  “抱歉,奧勒。”

  銀行家的秘書是一位五十歲上下的大叔,他認出了來人是董事長的兒子,他還是阻攔住了他。

  “克魯格先生暫時有事情要忙。”

  奧勒站在了原地。

  他輕輕的吸氣。

  奧勒一直不明白一件事情,這世界之上有無數人想要圍著他轉,這個世界上有無數人想要見他。

  可他想要見到那些他想見的人,總是很難。

  那些他想要去拼盡一切,努力去贏得對方尊重的人,總是不尊重自己。

  克魯格先生每天有無數人要見,他有自己的日程表。即使是奧勒,他想要在工作時間裡見到董事長一面,也只有一個辦法,就是走內部辦公系統裡的預約流程。

  對銀行家說,如果一天到晚有總共五件事情要做,它們優先順序從高到低,分別會是1、2、3、4、5。

  1的大概相當於和德國央行的行長見面。

  5大概相當於喂家裡的貓。

  那麼和奧勒·克魯格見上一面,這件事的優先順序大約會是“3”或者“4”左右,連第二優先順序都算不上,更談不上是克魯格先生的頭等大事。

  真遺憾。

  打不過中央銀行的行長不丟人,可在這場“誰能見到銀行家”較量裡,奧勒·克魯格信心也只夠去打敗家裡的英國短尾貓,即使他也姓克魯格,即使他是對方的親生兒子……

  大概是親生的吧?

  奧勒覺得,可能有必要重新去做一個親子鑑定。

  不被尊重,對於一個男人來說無疑是最大的侮辱,更何況,這樣的輕慢來自於他的父親本人。

  奧勒重重的吐息。

  他聽從著自己的心理理療師的建議,把滿腔的不快,都在這次的呼吸之間從自己的胸腔之中吐掉。

  親子鑑定的事情姑且放到一邊,從懂事起,奧勒很快就明白了,他的父親從來不是那種小孩子哭鬧就會把棒棒糖交到你的手心裡的人。面對哭鬧的小孩子,銀行家只會揮揮手,一臉淡漠的讓保姆快點把孩子帶回房間裡去。

  淡漠是比責打更深層的嫌棄。

  好在。

  奧勒若還是那個哭哭涕涕的小孩子,那麼他的工作卡根本就沒有資格刷開這間通向銀行頂層的私人電梯的大門。

  對銀行家來說,如果你對他有價值,就算你是從街上抱來孩子,也會比親生的更加可愛些。

  “是我搞錯了麼?我應該之前有過預約,我今天有很重要的事情。”奧勒對秘書說道。

  “是的。”

  “時間是今天下午的兩點鐘。”奧勒抬起手腕,看著他腕部的那隻朗格的機械手錶:“現在的時間是兩點過兩分鐘。”

  “是的。”

  秘書也像一隻精密的鐘表一樣回答道,“兩點零二分。”

  “克魯格先生說他有事情。”大叔挪動滑鼠,看了一眼身邊的電腦螢幕,“要是不願意等的話,我也可以把預約改到下午五點整。”

  奧勒想了想。

  他走過去接了杯水,然後轉身坐在了沙發上。

  “算了。”

  他平靜的說道:“那我就在這裡慢慢的等好了。”

  ……

  大約三十分鐘以後,奧勒終於獲准能夠走入克魯格先生的辦公室。

  寬闊的辦公室內,銀行家正把腳蹺在桌子上,椅部對著門口,盯著牆上的液晶電視發呆。奧勒順著銀行家的眼神望過去,液晶電視上所顯示得既不是和重要人士的遠端影片電話,也不是什麼德國股市或者大洋彼岸的SP500指數的漲跌變化,而是正在放一場音樂會的錄影。

  身為德國金融圈裡的大人物,銀行家的日常生活裡,竟然是一個極為節儉的人。

  或者。

  他就像是《威尼斯商人》裡的人物的現代版,最經典的案例是,銀行家一生幾乎從來都不在外面的買咖啡。

  他認為這是理念的問題。

  把錢花掉就是花掉了,但是要是投資得當的話,一杯咖啡就能變成兩杯咖啡,兩杯咖啡就能變成四杯咖啡。

  子又生孫,孫又生子,咖啡又生咖啡。

  子子孫孫無窮匱也。

  你甚至可以認為,這已經有一點點“病理性”吝嗇的範疇了,但銀行家克魯格先生就是這樣的人,是個吝嗇狂也是個工作狂,唯一的愛好就是去聆聽古典音樂。

  光是辦公室裡的這一套高階立體音響系統,就售價超過了十五萬歐元,但比起他曾經贊助了1000萬歐元冠名重修了柏林的音樂廳。

  這套音響又什麼都不算了。

  “噓。”

  銀行家聽到門被開啟的聲音,大拇指和食指捏合在一起,在唇邊拉動,示意進門的人保持安靜。

  奧勒看想電視機的螢幕。

  以他的涵養。

  此刻這位公子哥都忍不住有那麼一瞬間明顯皺起了眉頭。他能忍受父親因為有在商業上更重要的事物而推遲了和自己的會面。

  現在辦公室裡一個人都沒有。

  銀行家寧願在屋裡無所事事的聽著音樂,也要讓自己在門外等了足足半個小時。

  “知道這是什麼?奧勒。”

  等到鋼琴家對著觀眾鞠躬,音響裡傳來了錄製現場觀眾的掌聲。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您說,父親。”

  奧勒提示他不是來和銀行家賞析什麼古典名曲的。

  “這是鋼琴家梅納海姆·普萊斯勒在1955年的時候,在舊金山的音樂會上,演奏代表了巴赫一生最偉大的器樂創作成就的作品之一的《音樂的獻禮》音樂會的現場錄影。”

  銀行家說道。

  “巴赫代表了歐洲古典時代,復調音樂的絕對高峰。如果莫札特所代表的是鋼琴曲的浪漫性,那麼巴赫所代表的,就是鋼琴曲的數學性。很多時候,人們會有一種誤區存在,認為藝術和數學一定是截然相反的兩種東西。”

  “數學家一定五音不全,藝術家一定算不明白100以內的加減乘除,而這兩種職業的共通點在於,無論是數學家還是藝術家,他們一定都生活不能自理。”

  銀行家摸著鬍子笑了笑。

  “我必須說,這是一種強烈的誤區。很多數學家都有藝術天賦,而巴赫……他則是音樂家裡的偉大的數學家。”

  “我不明白。”

  奧勒表現出了明顯的困惑。

  “是啊,你不明白。”銀行家嘆息:“譜寫復調音樂在譜寫鋼琴曲裡,被認為是最有難度的工作之一。所謂的多聲部復調,就好比一部鋼琴曲裡有多個主角存在,每個主角在朗誦著截然不同的演講稿,每一份講稿都要有獨立的價值,要措辭優美,韻腳還要全部都壓在一起。”

  “多一重複調,演奏的難度就會呈現指數等級的提高……”

  銀行家看著液晶電視的螢幕。

  既使到了現在,蘇黎世的事情已經過了幾天的時間,可網路之上還是有人會感到困惑,為什麼亨特·布林畫了一幅臨摹畫,就使得評論界開始集體唱衰他們曾經那麼追捧顧為經。

  好吧。

  人們必須承認,亨特·布林往顧為經的作品上畫了一大攤狗屎這件事情玩的很有創意。

  可這不是在歷史上第一次發生啊?

  如果有幾個人臨摹了一幅《蒙娜麗莎》,難道他們就能夠取代了《蒙娜麗莎》的價值了麼。杜尚當年也搞過類似的事情,買了張《蒙娜麗莎》的複製品,然後給她畫上了小鬍子,再用法語寫上“熱烘烘的屁股”。

  杜尚的這幅《蒙娜麗莎》幾乎就是杜尚的那幅《泉》一樣的有名。

  但也沒見到盧浮宮磚頭就要宣佈,要把《蒙娜麗莎》轉頭就扔了,也沒見收藏家對於達芬奇的熱度因此而冷卻。

  杜尚成為了20世紀歐洲最重要的藝術家之一。

  這和達芬奇成為了文藝復興時期,整個歐洲最重要的藝術家之一。

  二者並不存在代替關係,也不存在對立關係。

  不能說杜尚成為了重要的畫家,所以反過來,達·芬奇就不是重要的畫家了。

  對。

  當然是這個道理沒有錯。

  臨摹的達芬奇無法代替真正的達芬奇,虞世南或者馮承素的《蘭亭序》摹的再精妙,摹到了只下真品一疇的地步,卻也沒有見到誰會說王羲之就不是書聖了。

  但是。

  顧為經這幅作品《人間喜劇》是不同的,它充滿了音樂性,準確的說,它就像是一首復調的音樂。

第1063章 BDE

  顧為經在公眾面前彈了一首炫技性質的復調音樂,這首曲子以演奏難度大而舉世聞名,它擁有三個不同的聲部賦格。

  甚至這首曲子本身存在的意義,就是讓鋼琴家展現他那不可思議的技法,也就是所謂“極境”。

  顧為經彈的熱烈,滿場的觀眾聽的投入。

  終於。

  前後長達三個小時的鋼琴演奏會結束了,顧為經滿身大汗,雙手抽搐地虛脫地在鋼琴椅上躺平。主持人安娜·伊蓮娜拄著柺杖噠噠噠的挪上來,感慨道——

  “多麼榮幸能聽到這樣的曲子啊。在我們這個時代,可能也只有顧為經才擁有這樣子的絕藝!”

  滿場觀眾紛紛起立歡呼鼓掌。

  那些評論家們紛紛化身為八爪魚大觸,在手邊小本子上唰唰唰地狂寫,記錄著這場音樂會上那些讓人回味無窮的精妙細節。

  懂行的自然能夠知道這首曲子的技術難度,感慨能親眼目睹這樣的演出,真是此生無憾,不虛此行。而那些不懂行的,沒有Get到點,對不上頻率的人,聽完一整首曲子只覺得顧為經在臺上一頓亂忙活的人也有。

  這同樣很正常。

  不是每一個人都能合得上一首曲子的頻率的,尤其是現代藝術行業,有些時候就算是專業的藝評人都未必能看得懂每一件作品。甚至在很多時候,不喜歡你的作品的人,要比喜歡你的作品的人要多的多。

  這並不是觀眾的錯。

  你也找不到任何一位藝術家的作品,能夠同時取悅世間所有人。

  只是氣氛都烘托到這裡了,見到大家都在鼓掌,說好厲害好厲害,通常也就跟著一起樂呵一下,鼓掌說好厲害好厲害,不愧是真正的大師啊!

  這就是顧為經的“藝術的極境”個人生涯回顧展。

  按照流程,現在就是演出圓滿落幕的時候了,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媽,就在這個時候,一個鬍子拉茬帶著紅鼻子的流浪漢溜達到了臺上,揮揮手說——“請等一下哈,還有個返場演出”。

  然後他伸出手,一邊摳著鼻屎,一邊把正在琴凳上大喘氣的Mr.Gu拖到一邊,從褲襠裡摸出一疊破碗拿到手裡。

  他開始用右手玩著拋接碗的雜技,嘴裡高唱著蓮花落,同時用左手把顧為經剛剛彈著的高難度的曲子從頭到尾的彈了一遍。

  剎時間,狂風呼嘯,手臂因為高速的移動,在琴鍵之上拉出了無數道的殘影。

  整個過程裡,他連一個音符都沒有彈出錯,且感情驚人的豐富。

  演奏完畢。

  鋼琴家、流浪漢兼雜技演員解開褲腰帶,在臺上當場舒舒服服的尿了泡尿,然後把碗重新塞回褲襠裡,轉身離開。

  走到一半。

  他又轉了回來,“啵”的一下,把紅鼻子從自己臉上摘下來,然後“啵”的一下,給顧為經戴上,親熱的拍拍他的肩膀,從四次元褲襠裡又摸出一個紙片。

  “哦!我的朋友,你才是真正的SUPER——”

  “呃。稍等,拿錯詞了。”

  他把紙片翻了一面。

  “哦,我的朋友,現在,你才是真正的小丑啦!”然後他就興高采烈的跳著踢踏舞離開了。

  對於那些懂行的人來說,他們整個人都傻掉了,WTF,剛剛那玩意到底是什麼東西,打了超級血清了嘛?

  對於那些本來就沒有太Get到顧為經的好,只是順便看個熱鬧的人來說,顧為經的形象在這一瞬間就坍塌掉了,他們對於顧為經過往的所有似是而非的吹捧,顧為經過去的所有成功,都變成了構建出亨特·布林的如黃金般璀璨的神話性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