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你發現——
對手也在哭。
對手和你張著一模一樣的臉。
大學的最後一年,剛剛在拳臺上創造了奇蹟,把威廉姆斯,把《油畫》雜誌,把所有不喜歡他的評論家打的節節敗退,贏得了全場歡呼海嘯一般的掌聲的顧為經舉目四望。
他忽然發現。
這一戰。
對手竟然是自己。
顧為經以為答案會是“顧為經VS威廉姆斯”、“顧為經VS《油畫》雜誌社”、“二十歲拳擊手顧為經VS90歲格鬥老奶奶薩拉”。
誰知道。
答案揭曉。
鑼聲響起,答案原來是“顧為經VS顧為經”。
第1049章 戰!
(第一更)
“我坐在車裡。”顧為經說道:“我腦海裡的那個聲音對我說……算了吧,算了吧,請面帶微笑的走下車去。”
“向教授一家問好,你連禮物都準備好了,不是麼。”
是啊。
那不是任何人的聲音。
那不是引誘藝術家做出交易的魔鬼。
那就是來自顧為經內心裡最真實的聲音。
他一邊想著要告訴柯岑斯,他會退出駐校藝術專案,另一邊“真實的自己”又還是忍不住臨時在百貨商店裡隨手選了晚餐時的伴手禮。
難道——
顧為經不是一直都很清楚的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是什麼麼?
他想要的不是任何別的事物。
他想要的就是大師計劃的冠軍。
“求求了。既然下定了決心,現在就請表現的像是一個準備開心的和老師共進晚餐的學生一樣。”
“於是我又照做了。”
顧為經說道。
他在車裡的坐了人生度過了人生裡最為漫長的五秒鐘,然後下車,和柯岑斯擁抱了一下,把早已準備好的禮物送給了屋外的眾人。
“客廳裡,大家表現都很開心,根本沒有一個人提到維克托,就彷彿這個人從來都沒有在我們的生活圈子裡出現過。”
“本手裡拿著一本馬丁·路德的文選在讀。莉莉跑過來問我水彩調色的問題……一切都和往日一模一樣。”
“嘿,去和大家一起聊天吧,請表現的開心一點。”
顧為經用沾著酒氣的手指敲一敲太陽穴。
“好吧,於是我便照做了。”
“晚餐上大家表現的很和睦,我好幾次開口想要去說這件事情,這些話就在我的嘴邊,每一次想要開口,我就用力喝一口橙汁。”
“然後,大家提到了藝術專案的事情,本向我舉杯祝賀我會得到專案的優勝。”
“我告訴自己。”
“是時候了,就是現在,開口把你想要說的話告訴大家,告訴大家你無力承受這樣的祝福,開口說——”
“我要退出這個大師計劃。”
顧為經說道。
“可在我開口的時候,另一個聲音對我說,嘿,顧為經,你是一定需要去做這些事情的,難道不是麼?”
“沒有人能夠度過一個真正完美的人生,你必須要接納一個不夠完美的自己和一個不夠完美的世界。”
“重要的是去想清楚你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一個真正的男人,必須要想明白自己想要的東西是什麼。”
“就像柯岑斯您說的,想要去觸及偉大,你終究應該要付出一些什麼東西用作代價。”年輕人說道:“相比很多人,我只需要付出很小很小的代價。這件事情跟我沒有關係啊,我都不需要做任何事情,我只需要不做任何事情,就足夠了。”
“你也不需要認同這件事情,就只當這是一個錯誤好了。”
顧為經覺得自己被鼻端的酒氣所纏繞,一口還沒有喝,不勝酒力的他便已經醉了。他整個人被精釀的糧食氣息所環繞,看著街燈倒影在琥珀色威士忌裡,他像是躺在鬱鬱蔥蔥的麥田裡,小睡醒來,看著月亮。
畫家語氣變得很輕。
也像是正在說著的那些睡眼惺忪的夢話。
“這是一個小小的錯誤,這個世界每時每刻都有那麼多錯誤發生,你也可能在每時每刻裡犯錯。你過去犯了很多很多的錯誤,你未來也會犯很多很多的錯誤。這在你的整個人生裡,只會是那不起眼的一樁。”
“哪怕是一生只有一次的,你想要主動的去犯個錯,那麼就是現在了。就這一次,就這一次好吧。就當你不知道,就當這一切,根本無事發生——”
“如果每個人的一生裡,都有一次選擇去主動犯個錯誤的機會,那麼就是現在了。”
顧為經說道。
“那麼就是現在了。”
“維克托的畫很好,但是,世界從來和畫不一樣,有畫上的部分,也有畫外的部分,你要理解這一切,這也是真實的生活嘛。”
看?
不用塞繆爾·柯岑斯教授給他講述這些道理,顧為經一直都是個聰明人,早在遇上豪哥的時候,早在那天早上他和田中正和在廣場上打成一團的時候,他就早就能熟練的哂酶鞣N各樣的小算盤。
他也從來都是一個很雙標的人。
顧為經只喜歡講對自己有利的道理,藝術對他有利,他就講藝術高於一切,街頭智慧對他有利,他就去講街頭智慧。
別騙鬼了。
他的人生從來如此。
於是顧為經把話全部都吞了下去,他舉起桌子邊的甜橙汁,和大家乾杯,然後大口大口的吞嚥了起來。
“走吧。走吧,走吧。現在就走,向大家告別,然後頭也不回的離開。”
顧為經搖晃著腦袋,像是想把這個惱人的聲音從腦海中搖出去,又像是想把對抗這個惱人聲音的更加惱人的力量從他的腦海裡搖出去。
他是個軟弱的人。
這兩種力量的糾纏,讓他覺得分外無所適從。
“那個聲音對我說。”
“於是我站起身,走到您的身前,然後……直到那一刻,我其實都不知道我到底想要說什麼,我遲疑、糾結,只是吞吞吐吐的和您說,我們想談談。”
“然後我又不說話了,我又不知道應該怎麼開口了。”
“當您告訴我,我會是這一屆大師專案的優勝者的時候,我自己的內心一度被一種巨大的喜悅感所填滿,就是這個,就是這個,就是這個!那一刻,我知道我想要的就是這個。”
顧為經忍不住的笑。
然後他思考。
然後他幾乎下定了決心。
他張開嘴,看向柯岑斯先生,他心中的那個聲音在喜悅的咆哮,連顧為經自己都以為他說出的將會是:“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那一千分之一秒過去了。
“我要退出駐校藝術專案。”
顧為經說道。
於是。
顧為經心中那個正在發出喜悅的咆哮的聲音在一瞬之間乾癟,然後如風般消逝。
他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是什麼。
他也清楚的知道,自己真正選擇的東西是什麼。
於是。
那個喜悅的顧為經消失了,一瞬間,他就幾乎落下了淚來。
“可我就是忍不住要說這句話啊,我就是不得不要說這句話啊,柯岑斯先生,我沒有任何辦法。”
顧為經真的不想這麼說。
可……
顧為經望著遠方的黑夜,這一刻,他也不知道,他所看到的到底是那個外號叫做“教授”的維克托,還是曾經的自己。
“維克托,你畫了一幅很好的作品。但是呢,世界上不止有藝術,還有藝術之外的世界,不止有——”
年輕的畫家聳了聳肩。
“不,不,不。”
“也許世界上每一個人都有資格說這句話,但我沒有。我是沒有任何資格去講這句話的人。”
“在故事的最初——”
顧為經想起了他坐在新加坡的病床上,和老師提起了他們相遇之處,所發生的事情。
【我要你永遠記得那一刻你的心情,我要你永遠記得發現自己做了錯事時的愧疚,我要你永遠去記得,在我們相遇的第一天,你見到我時,想要向我開口時內心的恐懼和猶疑。】
【總有一天。】
【也會有人走到你面前,惶恐不安的想要向你尋求幫助。那時很可能你已經是大畫家了,你可能是某個國際藝術專案的主持人,你可能正在自己個人的宏大藝術展上。你不能覺得他耽誤了身為大藝術家的顧為經的寶貴時間,所以就像是踢垃圾一樣,把他踢開。】
一個對藝術本身失去了耐心的人,同樣也不會畫出有趣的作品。
“畫的好,但是——”
顧為經搖搖頭。
“但是。”
“但是但凡當初有個人說了一句但是,那麼,我就根本不可能還有資格去坐在這裡。”
顧為經朝著柯岑斯先生舉起手裡的酒杯。
“浮士德因為內心之中的永恆之愛,而在最後得到了拯救。《浮士德博士》裡,那位藝術家獲得了劃時代的藝術才華,卻因為失去了去愛別人的能力,而墮落與沉淪,因為精神崩潰而陷入瘋狂。”
“這是必然的自我毀滅,也是歷史寫好的答案。”
顧為經把手的杯子在窗臺上放著一隻酒杯的邊緣之上輕輕的磕碰。
叮叮!
顧為經舉了舉酒杯,一飲而盡。
咳咳。
他的臉立刻皺成了一團,捂住了嘴,大聲大聲的咳嗽。
“真,咳咳,真難喝。”
餐廳裡,畫家顧為經把玻璃杯放在一邊,揮了揮手,轉身向著門口的方向走去。
拳臺上。
拳王顧為經停止了無意義的出拳,他把拳套扔到了一邊,揮了揮手,手臂壓住纜繩跳了出去。
頭也不回的離開。
就這樣吧。
他認輸。
“如果真的要去用什麼東西去交換偉大。”
“那麼就這樣吧,我選擇用大師計劃的優勝,而不是用愛。”
塞繆爾·柯岑斯沒有再挽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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