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顧為經沉默了一小會兒——
“抱歉,伊蓮娜小姐,你搞錯了,如果你對藝術家的定義是這樣的,那我就不是你所期待的那個藝術家。”
“去做你自己的梵高吧!”
“顧為經,我判決你去死!”
那個被從窗戶裡投擲出的瓷杯碎裂的聲音,似乎還響在他的耳邊。
顧為經搖搖頭。
“這個問題不方便回答麼?”羅伯特擺擺手。
“不。”
顧為經想了想。
“抱歉,是我不知道。”
年輕的畫家說道。
在羅伯特離開顧為經的畫室的時候,他轉頭看去,正看到顧為經正站在會客廳的地毯邊,看著牆上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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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第二天上午。
當路痴羅伯特站在漢堡郊外的牧場之前,向另一位不耐煩的年輕女士瘋狂的道歉的時候,他覺得一切都彷彿陷入了一場噩夢一般的時間迴圈。
羅伯特鬱悶的想要一頭撞死,他這次提前跑對了校區,卻發現人家根本就不在攝影系的教學樓裡。而對方秘書所發來的那個地點的提示名字的字母在德語導航裡,有好幾個目的的……
總之吧。
一系列複雜的因緣際會之後。
是的。
沒有錯。
他又遲到了。
而且這次,羅伯特意識到,他所搞砸的事情搞不好比昨天還要嚴重。
對方的秘書一點也沒有被羅伯特的真盏狼杆騽樱钣憛挍]有時間觀念的人了。
她面色嚴肅的似乎想要說什麼。
她剛剛張開嘴。
“是的,我知道這個採訪很重要,我知道這個採訪非常的來之不易,我知道遲到是一件很過分的事情。我知道外面有一百家媒體想要過來採訪,我知道能獲得這樣的採訪機會是一種特權。我知道既然遲到了,你們完全有理由直接取消掉這場採訪。”
“是的,是的,是的。”
“對不起。”
羅伯特滿臉都是痛苦,嫻熟的說道。
“我真的很抱歉。”
艾略特一怔。
這傢伙被人調教的好乖好乖唉!這麼諔┑牡狼福瓷先ミB一萬字的道歉悔過書都準備好的模樣,讓艾略特小姐都不好意思說什麼了。
“好吧,伊蓮娜小姐的時間很緊,她有非常多的工作要做,不是我非要苛則你,但是,上個月NBS電視臺想來拍攝一支……”
“NBS電視臺想來拍攝一支紀錄短片,都被拒絕了。伊蓮娜女士有篩選來賓的權力。我很榮幸能得到這個機會。”羅伯特直接介面。
“懂的,我都懂,抱歉!”
艾略特又是怔。
“好吧,那麼下不為例,跟我來。”
最終。
秘書小姐繞過了羅伯特,帶他走進了那座牧場的主樓之中。
羅伯特這才長舒了一口氣。
第1015章 校外明星
大半年以前,差不多就在阿布扎比盧浮宮裡的畫展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安娜·伊蓮娜也成功的完成了她的研究生學位。伊蓮娜女士最終選擇繼續在大學裡進行博士課程的學習。導師是本校的史密斯先生,而學業的方向——
它又重新回到了安娜的老本行,藝術史論。
博士的課業內容更多的以研究性的工作為主,史密斯先生也不是要求學生們一天要花多少個小時泡在圖書館裡的嚴苛老師。
安娜在大學裡呆的時間少,在漢堡郊外的牧場裡所度過的時間多。
當羅伯特見到安娜的時候,她正在牧場裡和一隻黑白斑點的狗子玩著拋接網球的遊戲。
“我不喜歡遲到的人。”
這是安娜對羅伯特說的第一句話。
“我不喜歡那些藝術評論記者。”
這是安娜對羅伯特說的第二句話。
“我尤其不喜歡薩拉。”
這是安娜對羅伯特說的第三句話,說話之間,她張開手掌,讓奔跑回來的優美動物把嘴裡的舊網球吐在她的手心。她捏住網球,側頭看向羅伯特,用古井無波的語氣說道——
“薩拉介紹了一個藝術評論記者過來,而就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還遲到了。”
她說。
“我不得承認,我對我們接下來的談話,開始稍微感到一點點的興趣了,肯特先生。你有兩個選擇,你可以為剛剛的遲到向我道歉。或者,向我證明接下來的採訪,值得那些被浪費了的時間。”
見面的第一刻。
伊蓮娜小姐僅僅只用了三句話,就讓羅伯特意識到——
“好吧,這真的是一個酷斃了的人。”
……
採訪到炙手可熱的藝術新星顧為經的難度,僅僅只是堪比去採訪蘇菲·瑪索,那麼採訪他的經紀人安娜·伊蓮娜的技術難度,大約應該就和採訪大不列顛的女王相當了。
英國王室至少有專門的對外新聞機構,發言人。
安娜?
想要跑去採訪的請求連應該發到哪裡都不知道,所有通過各種方式聯絡對方的請求,都石沉大海,未能泛起任何的迴音。
羅伯特是唯一的那顆稍稍蕩起一點波瀾的石粒。
他理所應該感到榮幸。
羅伯特也是以瞻仰白金漢宮般的心情,踏足的這間漢堡郊外的神秘牧場。好吧,考慮到比體和喻體的適應得當——白金漢宮應該是那座恢弘的伊蓮娜莊園,他有點遺憾,沒能跑到那座在奧地利群山之間佔地上萬畝的建築裡作客。
但這座漢堡城郊的牧場?
起碼,它也應該相當於溫莎宮或者蘇格蘭阿伯丁郡的巴爾莫勒爾城堡這種女王夏季旅行的避暑行宮啥的。
真是不虛此行。
羅伯特剛剛見面就被直接鎮住了,三層的磚石風格的小樓華美而威嚴,樓道里所擺放的那隻巨大的貓砂盆華美而威嚴,就像給獅子用的一樣。
而這隻圍繞在女人身邊的驍勇獵犬,則看上去像是從什麼描繪圍獵生活的油畫上跳出來的一樣,華美而威嚴。
就連那隻圈裡的大奶牛——
羅伯特在經過的時候,覺得對方看自己的眼神都像是一頭靜靜而立的鬥牛。
心有猛虎。
細嗅薔薇。
華美而威嚴。
好吧……上述的一切應該都只是在奇妙的心理濾鏡的作用下,引發的真實世界和虛幻的錯覺全部彌合在一起的遐想。
羅伯特來的車上,在谷歌地圖上搜到了這個牧場的相關介紹。
倘若目的地是伊蓮娜莊園,那種以十七世紀中歐流行的擁有巨大的穹頂,外牆體佈滿各式曲線、橢圓形,波浪形的紋理,內牆體則充滿了溼壁畫的巴洛克建築為主體,輔以後世不同時代流行風格妝點的龐大建築,它也許確實能給羅伯特帶來既華美,又威嚴的無盡想像。
可這裡不過就只是德國郊外大農村間隨處可見的小牧場而已。
僅僅幾年前,這裡還被拿去幹過民宿,收費和青年旅舍差不多,花不了多少錢就能住一晚,愛彼迎上的評分只有三分,看上去隨時都有可能因為經營不善而直接倒閉。
房子是平平無奇的房子,房間是平平無奇的房間。
貓砂盆是平平無奇的貓砂盆,而且——羅伯特承認大約是自己還不夠懂藝術的原因——諏嵵v,他覺得那隻貓砂盆看上去有點醜。
拜託!
求求啦,誰能不能告訴一下他唉,為什麼這個造型看上去跟個奇形種似的。
是特殊的超現實主義器形風格麼?
狗子啊,奶牛啊,也應該全部都是平平無奇的狗子和奶牛,和世界上任何一隻狗子或者任何一頭奶牛別無二致。
不平平無奇的只是他身前扶著一根手杖,站在陽光下的年輕女子。
見戴克·安倫,見顧為經——羅伯特全部都是抱著覲見一位“超級天才”Or“超級藝術家”的心態去的。
他也不知道超級天才與超級藝術家,在正常生活裡應該什麼模樣。
他想像著自己會見到一位內褲外穿的超人,一個戴著蛤蟆鏡,大風衣,濟慈、拜倫黑格爾、狂霸酷炫拽的霸道總裁,一位憂鬱的詩人或者割掉一邊耳朵的瘋子。
顯然。
戴克·安倫或者顧為經,他們都沒有這麼酷或者這麼霸氣。因此,他們各有各的不同,在見面的時候,羅伯特的第一時間湧現在心裡的卻都是相似的失望。
在見到安娜·伊蓮娜以前,羅伯特希冀著自己能夠見到藝術界權勢人物排行榜的No.1,一個足夠華美而威嚴的人。
於是。
羅伯特·肯特真的便見到了一位此般華美而威嚴的人。
甚至,比他拼盡全力的想像還要更加濃冽一些。就像一顆由血魄凝成的寶石,在陽光下的一映,把四周的一切全都染上了相似的光澤。
羅伯特童鞋手足無措的站在原地。
他拼盡了所有腦汁,想要想出一個足夠精彩的問題,做為會面的開始。他把自己所有準備好的問題都過了一遍,最後覺得,要不然還是直接走流程道歉吧。
沉默了足足三秒後。
鬼使神差的。
羅伯特嘗試著接了一下剛剛的話。
“您說……您討厭所有的藝術評論記者。”
他嚥了一下口水。
“對。”
安娜握住奧古斯特的爪子,觀察著史賓格犬的掌墊在冬天的乾燥程度。
“大多數情況下,他們對於事物的觀察總是非常的讓人討厭,無論是譏諷,讚揚,還是單純的評述都充滿了矯揉造作的氣息。你說你想寫一本——‘一顆樹似的傳記’?”
“是的,是的。”
羅伯特點點頭。
“就拿你這個比喻來說吧。藝術家是樹,那麼他們的藝術作品就是樹枝上綴滿的葉子,當它們綴在樹枝上的時候,往往是鮮綠的,是清爽的。有些葉子會被蟲蛀了,有些葉子枯黃,有些葉子因為發育不良而捲曲。但起碼,這仍然是一棵樹的枝葉的原本姿態,是自然的原本姿態。”
“可經過藝評人的轉述和解讀,就像把葉子全部摘下來,然後烘乾,最後再人為的鋪在道路上。”伊蓮娜小姐看向牧場裡的那些空空枝頭。“通篇都是筆觸、色彩、構圖,顏色關係,空間和深度,明暗對比這樣的詞彙。”
“初時或許還覺得踩上去有趣,在這條道上行的久了,你就會發現,最後無論是誇獎還是貶低,最後全部聽上去都是一模一樣的響聲。”
“偏偏他們還總是一幅特別自命不凡的模樣,讓人討厭。”
安娜說道。
“Rose is a rose is a rose is a rose.”
這是美國女詩人捷爾特茹德·斯坦因的詩歌,語意略微顯得有些晦澀難懂,也許大意可以譯為:“玫瑰就是玫瑰,玫瑰只是玫瑰。”
「Rose is a rose is a rose is a rose, once more for Miss Elena(注)」——羅伯特心中轉過這個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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