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你不能讓手腕沉下去。”
“手腕凹陷,整個力量就斷了。看看我們身前的藝術橋?彈鋼琴也要讓手腕像橋一樣,連線從小臂到指尖的力量。”
她又演示了一遍。
伊蓮娜小姐這次不彈琴了。
她把顧為經的胳膊當成了琴鍵,五指的指尖搭在年輕男人的皮膚之上,跳躍著下壓。
“像這樣。”
“嘣,嘣,嘣!”
“像這樣。”顧為經嘗試著按鋼琴:“嘣,嘣,嘣。”
安娜又調教了顧為經好幾遍。
終於。
經紀人小姐對他調教的大體滿意了,雙手手指抵在一起,充滿期待的說道:“那麼現在,我們就可以一起彈德布西了。”
顧為經眨了眨眼睛。
他很想了解一下,安娜·伊蓮娜是通過什麼要的邏輯標準,得出了一個這樣的結論。
這是Do,這是Re,這是Mi。
黑鍵比白鍵高半個音。
注意琴鍵要用指尖來按。
非常好,小畫家,如今沒已經非常嫻熟的掌握了鋼琴的演奏技藝,讓我們一起來彈德布西吧。
問題是……人家德布西同意他彈麼?
這就好比,這個是拉桿,這個是水平儀,這個是引擎閥門,很好,我的朋友,現在的你已經熟練的掌握直升機的駕駛技巧了,下面,就一起去參加紅牛的直升機特級表演吧。
看到那個隧道了麼。
加油,等會兒你就開著直升機從那裡穿過去。
“放心。”
安娜小姐說道。
“不會太複雜的。”
“德布西的《大海》第三樂章原本需要用管弦樂團來演奏,改成鋼琴曲以後,核心段落可以用四手聯彈。這個樂段名字就叫做風與海的對話,只有一個聲部,一個段落,就稱不上是對話了。”
“等你中提琴拉熟了以後,我想組一個家庭樂團。但現在,你就用最簡單的方式很好。”
“就彈我剛剛教給你的那幾個音,一個音節持續四分之一拍。”
“鋼琴裡四分之一拍是多少?”顧為經迷茫的問道。
“這是樂曲的速度有關,我會把節奏彈的慢一點。大約是,鐺,鐺,鐺。”
安娜開始在琴鍵上彈奏。
“注意聽,當我彈到這裡的時候。”
“你是,鐺,鐺,鐺。模仿拍擊水面的感覺,do、la、me、re……鐺鐺鐺,do、la、me、re……鐺、鐺、鐺。”
第960章 顧為經的大師之心
安娜分成單獨的樂句小節,在鋼琴上彈了幾小段,讓顧為經嘗試配合。
顧為經豎著耳朵聆聽,在這個過程裡,插入自己的琴鍵。
彈完之後。
女人收回手臂,轉過頭來瞅著他看。
“這算什麼?”安娜詢問道。
顧為經迷茫的眨巴著眼睛。
“是你說,Do、La、Mi、Re……鐺、鐺、鐺,Do、La、Mi、Re……鐺、鐺、鐺。”年輕人哼哼著樂曲。
“我讓你彈琴,可沒有讓你嘴巴里也一起鐺,鐺,鐺。”伊蓮娜小姐銳評道:“我們是四手聯彈,好吧,三手聯彈,但不是口技表演。”
旁邊長椅上看著夕陽的鋼琴師注意到這裡的一幕,直接被逗樂了。
“你彈的快了,時間也沒給夠……”
“哦,哦,哦。”
“按琴鍵的時候要大膽一點,我可以向你保證,鋼琴它不會吃人,OK?”
“哦,哦,哦。”
“還有,你可以坐過來一點,我也不吃。”伊蓮娜小姐看著顧為經小畫家被批評的模樣,輕輕一笑。
Do、La、Mi、Re。
鐺、鐺、鐺。
Do、La、Mi、Re。
鐺、鐺、鐺。
Do、La、Mi、Re。
鐺、鐺、鐺。
……
兩個人一起坐在這隻琴凳上,一遍又一遍的練習了下去。
太陽沿著藝術橋的右岸,逐漸的落入塞納河的下游,逐漸消逝在遠方的西側的盧浮宮的建築之中。
來巴黎的第一天,顧為經和伊蓮娜小姐主要是在散步。他們避開了幾個聽說治安環境不太好的街區,沿著塞納河邊的步道走著,經過了盧浮宮門前,沒有真的走進這座無比著名的博物館參觀。
同樣。
經過門前,又不進入的不止有盧浮宮。
顧為經曾想起了自己的父親,與自己相反,他的父親分外厭惡繪畫,認為這是一場充滿資本市場炒作的遊戲。既然都是金融市場的遊戲,與其玩繪畫,不如去幹銀行。
他早早的就定下了人生目標。
一有機會,就拋下家中的一切,跑去巴黎幹櫃員去了。顧為經依稀能記得,父親所工作的那家銀行的名字。今天他們經過的數家銀行其中之一。他們兩個人在那家銀行黑色的臺階前經過時,顧為經的身體裡一瞬間泛起一股慾望。
轉過身。
讓安娜稍作等待。
沿著石階走上去,經過旋轉的玻璃門,在那座銀行裡,某個櫃檯後將會有個穿西裝打領帶的人低著頭整理著檔案,隨口問他:“Bonjour Monsieur(先生,您好。)”
顧為經則會不說話,考慮著是否應該叫他父親。
“你有什麼事情想要說麼?”
安娜手指搭在鋼琴的琴鍵上。
顧為經沉默不語。
“巴爾扎克,曾經有一次,情緒崩潰的跟韓斯卡夫人女男爵大喊大叫——”
顧為經開口。
“希望他們不是因為應該把馬車停在哪裡,吵的架。”女人說道。
顧為經笑笑。
安娜不會像曹軒一樣,給他佈置課堂作業,但她總是會在鋼琴邊壁櫥邊擺放一冊書,顧為經大約從頭到尾翻過一遍後,就會將那冊書放在鋼琴上。
過不了太多時間,壁櫥裡的書就會更換。
依靠著無聲的默契,過去一年裡,顧為經就是這樣翻完了以塞亞·伯林的《浪漫主義的根源》,一冊極薄的德英對照的歌德詩集。
以及兩部寫作者和被寫作者幾乎同樣出名的傳記。
雨果的《威廉·莎士比亞》,以及茨威格的《巴爾扎克》。
巴爾扎克和韓斯卡夫人度過了晴晴雨雨的十八年時光,各式的爭吵與磨合不計其數,顧為經大多看過也就看過了,唯獨之間有一幕——
巴爾扎克。
這個面色紅潤,魁梧,微微發胖的中年文豪幾乎崩潰了,他朝著韓斯卡夫人喊叫,嘶吼,亦或者哭泣。
“您真該知道,我的母親是個什麼樣的魔鬼,妖女。她讓我都經歷些什麼。我的妹妹多麗絲以及我的祖母的人生全都毀滅在她的手中。她恨我!她有很多很多的理由恨我!我還沒有出生,她便已經那麼的恨我——”
“她沒有在我的童年時代,帶給我任何的溫情。她像打發一個拖油瓶一樣,把我打發得遠遠的。把我扔進監獄一樣的寄宿學校,然後去另一座城市。”
“這是一個孩子敏感心靈無法癒合的傷口。我的母親是我一生中所有災難的原因。”
顧為經當時正躺在沙發上翻著書本。
這段話對他來說,產生了著魔一般的吸引力。他反覆的看了又看,讀了一遍,兩遍,三遍。大文豪的話語幾乎要從手裡的紙張書頁裡噴湧出來,就轟然響徹在他的耳邊。
它帶給了顧為經,近乎於窒息般的壓抑,以及……撕裂般的快感。
巴爾扎克向著韓斯卡女男爵痛斥母親,這個理所應當最親的親人,在他成長階段的默不作為,以及默不關心。他並非孤兒,卻只有老祖母陪伴。
而這,塑造了巴爾扎克性格里的敏感特質。
書中的巴爾扎克在嘶吼。
書外的顧為經幾乎要落下淚來。
此刻,就在巴黎,就在巴爾扎克寫下那句話的城市,在顧為經和他的父親也許在不久之前才剛剛擦肩而過的城市,顧為經在鋼琴邊沉默了一會兒。
他對安娜說。
“沒事了,讓我們再重新彈奏一遍吧。”他說。
伊蓮娜小姐盯了他一會兒,然後轉過頭來,說好。
“這次我們從頭彈。”安娜說。
鋼琴聲再一次在他的耳邊響起。
顧為經的手指搭在琴鍵上,聽著耳邊的音樂聲。
今天有那麼一刻,顧為經也幾乎要哭了,他也想像巴爾扎克一樣哭泣,喊叫,以及嘶吼。
巴爾扎克說,他人生裡從來沒有過母親。
顧為經的人生裡則從來沒有過父親的影子。
最終,這個念頭還是像融雪一樣消逝在了塞納河旁的落日之中。站在對方的角度,父親很可能只是做了他認為正確的抉擇。據說,年輕時代的顧童祥不一定是個脾氣很好的人,他以近乎於強硬的方式,監督自己的孩子練習繪畫。
父親年輕的時候,也許早就在這樣的家庭環境下,對繪畫失去了所有的興趣。
當一個人沒有興趣,卻又反反覆覆的被家人逼迫必須要從事某項職業,同樣也是非常的痛苦的事情。
顧為經的痛苦不是虛假的。
他的父親的痛苦……同樣也不是。
對方的人生整整前一半都在顧童祥的徽窒麻L大,然後又選擇了宛如陌生人一樣的離開,總歸是有些原因的。
很可能,就是某種慘痛的家庭教訓,某些他父親遭受過的痛苦,才讓顧為經自己在他的成長階段,沒有遭受同樣的痛苦,也讓顧童祥審視起了自己的教育方式。
也許。
在父親眼中,父子兩個一年打上一兩通電話,是比他曾經所經歷的更好的教育方式。
家長裡短,對對錯錯。
誰又知道呢?
誰又能說的清呢?
顧為經剛剛可以向安娜哭訴,安娜可能會靜靜的傾聽,可能會同情拍拍他的肩頭。如果他們一起走進了那家銀行,也許,他可以請求完成一場“復仇”,伊蓮娜小姐可以投訴讓那個男人丟掉辛苦打拼的工作。
但最終。
他什麼都沒有說。
他什麼都沒有做。
顧為經從小就生活在被父母拋棄的,充滿不安全感的恐懼之中。
上一篇:公考逆袭:从面试开始一路攀登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