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227章

作者:杏子與梨

  “我同意。”

  安娜在電腦螢幕上回復。

  “主角不僅需要發掘不同動物的特質,它也需要發掘自己。”

  “讓他遇上一隻貓怎麼樣?一隻阻礙它完成畫展的貓評委。”顧為經建議道。

  “貓?4月23本來也是一隻貓。”安娜打字。

  “所以,他也遇上了自己。貓不是狗,貓做為狗的一部分存在。”偵探貓很有哲學意味的打字道。“小王子裡‘歸去’是迴歸本真。而我們的故事裡,遇上一隻貓則是照見另一面的自己。”

  伊蓮娜小姐思考了片刻。

  一隻阻礙畫展前進的貓。

  “它可以跳到了畫板上,用爪子撕開著畫布,把它當成千層麵一樣的吃下去。”安娜提出構思。

  “‘想繪畫?’畫板上的貓說道——”

  伊蓮娜小姐一邊輕聲念著,一邊在電腦的螢幕上打著字。

  “蠢乎乎的狗子!真不聽話!”

  她說道。

  汪?

  正在伊蓮娜小姐身前的地毯上舔著自己的毛的奧古斯特困惑且委屈的抬起頭,看向女主人的身影,輕輕的汪了一聲,跑了過來。

  安娜俯下身,摸了摸奧古斯特的腦袋,示意不是在說它。

  是的。

  她不是在說奧古斯特。

  不是在說偵探貓,不是在說顧為經……伊蓮娜小姐在說自己。

  是雨果還是誰說的?每個人心中既具有貓性,也具有狗性。

  伊蓮娜小姐心中就住著這樣的一隻貓,每一次都在把那些她傾注了心血的作品,全部撕爛。

  她覺得那些作品遠遠不夠好。

  不夠好到可以贏得全世界的掌聲,不夠好到可以把戴克·安倫踩在腳底。

  那天顧為經離開後,安娜在院子裡,一個人看了一整夜的《小王子》。

  對她來說真正重要的是什麼?

  一場佈滿了鮮花和掌聲,證明她真是一位徹頭徹尾的“伊蓮娜小姐”,她挑選藝術家的眼光和歷代伯爵一樣好的展覽。

  用這場展覽去證明自己是真正的藝術女王。

  還是一場能夠讓她感受到充分感受到樂趣的畫展?

  是漫天閃爍的星星,還是唯一重要的那顆星星?

  “考慮一下我的建議吧,這樣的作品這是垃圾。考慮一下你所付出的時間,好好的估量一下你的本性。”

  安娜在螢幕上打著字。

  她仿照著莎士比亞的口吻寫道:“你能靠這幅畫獲得什麼呢?這是一幅遠遠不夠完美的作品……倘若你不肯服叢我的建議。貓的神威就會降臨於你,想想看你將流浪於大街小巷的街頭,飽嘗那些冷漠的白眼。”

  “只有印上貓貓印記的作品,才能格外受到上天的眷寵。如果我不滿意,那麼,你就會永遠無人問津。”

  伊蓮娜小姐用凌厲的筆鋒斥責著自己。

  她覺得錯了。

  她不應該總讓顧為經妥協於外界評論家的目光,不讓顧為經妥協於那些“貓貓的印記”。

  真正完美的作品從來不存在。

  她想讓顧為經的畫讓所有人都滿意,具有讓所有人都滿意的元素,最終……他在這個過程裡迷失了自己,也讓伊蓮娜小姐自己迷失了自己的方向。

  她成為顧為經經紀人的意義,從最開始,不就是希望,顧為經可以完全不去在意這些外界的事情,不去在意那些白眼與冷漠麼?

  如果那是一場充滿著鮮花與掌聲的畫展,佈滿各式各樣的貓貓印記。

  唯獨沒有了顧為經本人痕跡。

  做為“個人畫展”而言,它本身也在一定程度上失去了所有的關於個人才華的內涵,只剩下了資本市場的炒作。

  薩拉詢問《油畫》雜誌社。

  時至今日。

  《油畫》到底是一篇嚴肅莊嚴的藝術評論雜誌,還是一篇嚴肅莊嚴的財經投資雜誌。

  這個問題。

  伊蓮娜小姐認為她也在需要詢問著自己。

  顧為經閱讀著螢幕上的句子。

  是啊。

  顧為經在這些句子裡,在那隻驕傲的貓評委的眼光之中,感受到了他自己的恐懼和遲疑。不像是在斥責著童話裡的那隻狗,顧為經覺得,這像是他心中的聲音在斥責著他自己。

  為什麼?

  他會以為,生活本身就一定是容易的呢。

  為什麼。

  他會以為,開一場個人畫展就一定會是一切順利的呢?無論他受到了什麼樣的苛責,無論他遇上了什麼樣的困難,各種各樣贊助商的質疑,畫廊內部的壓力……如此種種,這難道不是顧為經原本就應該要抬頭挺胸去承受的一切麼?

  這一切。

  難道曹軒就沒有承受過麼?等了56年,才等到第一個展覽機會的保羅·塞尚就沒有承受過呢?

  他怎麼能逃避呢?

  逃避是何等懦弱的行為,無法接受,無法容忍。把頭埋在沙子裡不聞不問是一種逃避,而恰恰相反,畫到一半不想畫了,把作品直接一交,愛怎麼怎麼樣,同樣也是逃避。

  面對生活本身,最勇敢的行為永遠不能是逃跑,就像老爺子所說的。在逃跑和衝上去之間,他永遠會做一名鬥牛士。

  他在螢幕上打字。

  “去畫吧。去畫吧,狗對自己說。”

  “去孜孜不倦的畫吧。”

  “直到時間的盡頭,直到你的作品,能夠讓月亮也暗淡無光。”

第954章 日色狂想

  農莊的書房裡。

  處理完工作的伊蓮娜小姐在桌邊翻看著JJ格蘭維爾為巴爾扎克《一隻英國貓的苦難》所繪製的畫稿。

  一隻只各種各樣穿著禮帽和裙裝的貓咪們穿梭在上流宴會之中,為了維持著各種各樣的體面人設,做出各式各樣壓抑和虛偽的行為。

  “每個人心裡都有這樣的一隻貓。”

  安娜心裡想著。

  女人坐在扶手椅之上,看著毯子上的史賓格犬正在用那雙黑棕色的瞳孔看看她,又轉過頭去的盯著窗外的天光看著。

  “煩悶麼?”

  安娜說道。

  她審視著他們過去十二個月裡的種種行為,她覺得自己毯子上趴著的不是奧古斯特,而是她自己。她的那雙栗色的瞳孔和奧古斯特黑棕色的瞳孔交疊在一起,一起瞪著房間裡的大貓,又看向窗外的風景。

  他們在畫卷裡焦急地尋找時間的真義,美好的時間,又在窗外一分一秒的流逝。

  伊蓮娜小姐輕笑了一下。

  她把手裡的畫報和文稿通通丟到一邊,把桌子上的電腦也合上,放進一邊的抽屜裡,鎖好。

  安娜揮揮手,招來奧古斯特。

  她在史賓格犬棕黃色的眼睛裡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想不想去計劃一場旅行?”

  伊蓮娜小姐詢問著奧古斯特,也在與此同時,詢問著自己。

  奧古斯特輕輕“汪”了一聲,彷彿另外一個伊蓮娜小姐在回應著安娜。

  “嗯,那就這樣吧。”

  “不過。”

  安娜思考了片刻:“在那之前,還有一件事情。”

  伊蓮娜小姐從桌子上拿起手機,在通訊錄裡找到了一個名字。安娜將其選中,撥通了電話。

  “安娜。”

  電話撥通後,女人隨口報上自己的名字,語氣很是輕鬆熟悉。

  “我有一件事想要拜託你……嗯……當面說吧,解釋起來稍微有些複雜……對,我在漢堡,今天麼?你那裡方便麼……好,那我就在漢堡美院等你,我們在那裡見。”

  -----------------

  顧為經取消了去巴黎的機票。

  爺爺說的對。

  人不能靠逃避解決問題,巴黎也許是歐洲的藝術之都,是無數大藝術家心中的繆斯之城。

  但這是他的畫展,這是他的戰鬥。

  作品不是拼圖,不是去哪裡旅個遊,在照片上打個卡,就能把一幅滿意的畫卷帶回家。如果坐在椅子上,半眯著眼睛,裝模作樣的聽著伊蓮娜小姐彈鋼琴,彈完琴拍拍手“安娜,你彈的真好”並不能帶來實質上的收穫。

  那麼裝模作樣的跑去巴黎打個卡,站在盧浮宮邊的大橋上拍拍手,在INS上發張照片配文“日落真美啊”,同樣也不能讓顧為經體味到屬於雷諾阿筆下散發著蜜糖味道的陽光和空氣的情感真義。

  安娜說的對。

  現在不是去旅行的時候,處理完新的一期《世界動物園》的背景故事以後,顧為經將電腦關機,合衣躺在床上儘可能放鬆睡了一覺。

  沒有課程。

  沒有鬧鐘。

  顧為經中間斷斷續續地清醒了幾次,很快又再次睡去,等他一覺起來徹底清醒,已經是第二天的傍晚了。

  他從來沒有意識到自己原來有這麼疲憊。

  顧為經從床上起來以後,他走出門,徒步去了學校邊連鎖的REWE超市,買了一大兜的麵包,脫水蔬菜和瓶裝水。

  如今阿旺不在身邊。

  顧為經連貓糧都不需要進行任何準備,只要他願意,他可以把生活過的很簡單。

  完成一場大采購的顧為經又拎著大包小包回了出租屋,這裡的房租固然昂貴,優點則在於傢俱很是齊全,冰箱洗衣機微波爐全都是現成的。

  他把該處理的食物處理好,該煮的速食全部都一起煮了,跟把貓糧放入自動餵食器似的按份收在冰箱裡。

  處理食材的時候。

  顧為經開啟手機,他本來想給維克托發一條資訊,告訴他自己暑假可能不會常去學校,並把一些暑期課程相關的事務處理好。發信息的時候,顧為經在校園網上注意到,昨天維克托讓自己加的那個攝影工坊更新了新的組圖。

  那是一組校園風景的掃街組圖。

  排頭的第一張就是,夜色之中身材欣長頭髮帶著輕微自來卷的年輕男人在月色下推著輪椅。

  他的臉色很冷淡。

  與之相對,輪椅下的女人側著臉神色寧靜溫柔,正在和對方分享著什麼有趣的事情,這張校園作品是一張學生攝影作品,它被取名為《仲夏夜(A Midsummer Night)》。

  顧為經一眼就認出了輪椅上的女人是安娜。

  下方還有同學們的留言。

  “真命天男曝光,月下約會,身份是——”

  學校裡已經有同學認出了男人的身份,一位傑出的小提琴手,名叫加布裡埃,百年一遇的音樂天才,音樂學院剛剛畢業不久,就已經破格升任德國漢堡交響樂團的第一小提琴。

  評論界說他前途不可限量。

  “這個世界上前途不可限量的人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