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200章

作者:杏子與梨

  伊蓮娜小姐甚至開始認真思考過,把沙灘上的那艘救生筏重新拖向大海的可能性。

  南洋的島嶼群連綿在一起。

  這個島是無人的荒島,但……也許他們離有人的島嶼也不算太遠,如果救援隊找不到他們,那麼……是不是應該考慮一下靠著洋流去碰碰邭狻�

  安娜很快就打消了這樣的念頭。

  能漂到一處荒島上已經很幸吡耍@裡起碼有火,有陸地,只要擴大搜索範圍,有救援的飛機能從天上經過,多少也會飛過來看一眼。

  一旦離開島嶼開始漂流。

  以顧為經現在的狀態,她不確定他能再次撐過大海的顛簸。

  所謂的“救生筏”正如“奎寧”,兩者別無二致,它們所帶給伊蓮娜小姐的都是海市蜃樓般的安慰感以及虛幻的想像。

  不是她和顧為經興奮的在沙灘上構建藝術展的那種。

  而是你以為你有A、B、C三種不同的選項。

  實際上。

  你擁有的僅僅只有無助和絕望。

  ……

  也就是那天晚上顧為經抽搐過後,安娜開始了祈丁�

  陡妗�

  祈丁�

  對天發誓,對著星星許願,無所謂那怎麼說,大約是無助之人手裡的最後一根稻草。

  你什麼辦法都沒有。

  有的只有願望。

  伊蓮娜小姐盯著大海,拿著她的那支手錶。

  她先是發誓,要是兩個小時內有救援隊能出現,無論是貨輪,漁船還是天上的飛機,她發誓自己會給第一個看見他們的人100萬歐元,如果同時救援的船上會有醫生,那麼無論他多麼的蹩腳,她也會給他100萬歐元。

  當場就給。

  立刻,馬上就給——在她拿到支票本,或者能以任何方式轉賬的第一瞬間。

  她願意用100萬歐元去買一片的抗生素。

  要是醫生給她,她就把錢給醫生,要是漁民給她,她就給漁民。要是大海把一隻漂流瓶推到岸上,裡面裝著一片頭孢的話,她就把一百萬歐元的現金拋進大海。

  沒有人來。

  兩個小時過後。

  她開始重新盼望,要是下兩個小時內,能有漁船出沒,那麼獎金被提高了到300萬。

  沒有人來。

  安娜·伊蓮娜。

  這個從來不算虔盏奶熘鹘掏剑蛛p膝跪在沙灘上,開始了人生中最為虔盏囊淮味告。

  依舊沒有得到回應。

  無論她怎麼許願,向任何人許願,向任何事情許願,都沒有回應。

  自然的偉力是如此的讓人絕望。

  伊蓮娜小姐心中的祈願變為了憤恨,她斥責著命叩牟还庳熤鵀槭颤N要讓他們經受這一切,斥責著沙子,斥責著海人樹,斥責著梵高。

  她斥責著他們四周的一切事務。

  用怒氣勃勃的小皮鞭抽打著四周的所有,抽打著這個世界本身。

  世界以輕蔑的沉默,回應著伊蓮娜小姐的憤怒。

  世界上所有的憤怒,世界上所有的絕望,都源自於人的無能為力。

  在安娜的回憶裡,那時的場景就像是《一千零一夜》裡的“瓶中惡魔”的經典故事,瓶子中的惡魔對天發誓,如果三百年內能夠得救,那麼它就會給那個人世界上的所有財寶。如果五百年內能夠獲救,那麼它就會讓那個人成為世界上最有權勢的人。

  魔鬼等了一千年,才有漁夫打開了那個瓶子。

  於是。

  積累了一千年的怨氣傾巢而出,讓惡魔想要去殺了對方。

  可所有的情緒,在遼闊的自然面前,都是蒼白的。

  伊蓮娜小姐最終還是平靜了下來。

  她掙脫出了無用的狂怒。

  她坐在救生筏邊,蜷縮著腿,怔怔得盯著顧為經的臉出神。

  歇斯底里有什麼用呢?歇斯底里的怨氣能讓他們的未來能有任何改變麼。

  才兩三天的時間,年輕人的臉頰就深陷了下去,面色蒼白而憔悴。

  又一次的。

  伊蓮娜小姐想起了顧為經畫在沙子上的那幅畫。

  繁華而美好的事物的易碎,從來都不是用來讓人厭棄美好事物本身,讓人遠遠跑開的,而是讓人意識到它們的可貴。

  而祈丁�

  它未嘗是想要得到漫天神佛的呼喚。

  更多的……則是讓人明白自己是誰,讓人明白,到底是什麼對自己最重要。

  於是。

  安娜從救生筏邊走了下來,她慢慢走到顧為經畫畫沙子邊。

  沙子上的作品早已斑駁不堪,僅剩模糊的線條。

  伊蓮娜小姐在那幅畫上跪了下來,她雙手交握,垂著頭,開始向一個一定能回應自己的人祈丁�

  不是任何一位神明。

  她向自己祈丁�

  她也向自己許願。

第931章 主角與配角

  「——我們注意到,儘管安娜·伊蓮娜曾在不同場合,多次宣稱她最喜歡的詩人是拜倫勳爵,但是,她的人生中始終貫穿著奇妙的莎士比亞情節——當我們走進環球劇院,莎士比亞的劇目表裡最上方的作品往往是《暴風雨》,當我們去書店買一套經典版的大部頭莎士比亞全集,以1623年倫敦所出版的莎翁合集為例,第一部對開本第一個劇目是《暴風雨》。歷史上當莎士比亞的劇目第一次被翻譯成德語,在中歐演出時,上演的劇目恰恰也是《暴風雨》。」

  「一個分外奇妙的巧合——《暴風雨》其實是莎士比亞人生中最後一部傳奇劇,它講述的是男女主角,米蘭的大公爵普洛斯彼羅和他的女兒米蘭達公主一起流落荒島,最後又重返義大利的故事。」

  「它是莎士比亞戲劇人生的終點,他人生中唯一嚴格遵守戲劇的三一律的作品,亦是整個歐洲文學世界裡,琳琅滿目的荒島文學的開端。每一個故事裡,自然像是一面鏡子,每個人都會在島上獲得蛻變。普洛斯彼羅公爵在島上找到了呼喚雷霆和閃電的力量。水手唐泰斯在島上尋找到了遺落的寶藏,搖身一變,變為了基督山伯爵……」

  「所以。」

  「關於安娜·伊蓮娜如何和顧為經合作,為他策劃人生中的第一場藝術展覽的過程。關於她在島上如何做出的那個藝術史上著名的抉擇。也請允許筆者去化用《暴風雨》中的一段記述來記述它——」

  「“要是我曾經給你太嚴厲的懲罰,你也已經得到了補償,因為我已經把生命中的一部分給了你。我是為了她才活著的的。現在,我再把她交到你的手裡:你所承受的一切苦惱都不過是我所對你的熱愛的考驗……如今,當著這天,我許給你這個珍貴的賞賜。”」

  「——(英)威廉·莎士比亞《暴風雨》」

  「這是在荒島之上,普洛斯彼羅公爵把他的心,把她的女兒米蘭達交給戀人王子菲迪南德時說的話,我想,這也是荒島之上,當面對自然的偉力之時,安娜·伊蓮娜把她的心,把她關於藝術的熱愛,從伊蓮娜這個名字裡,交還給自己時所說的話。」

  「當她跪在沙灘上看向大海的時候,她即將迎來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身份的轉折。」

  ——《來自藝術的力量·第十五版·第一卷——顧為經與安娜·伊蓮娜:從心而終》第73頁 -----------------

  安娜躺在病床上,拿著一本幾日前緊急出版的《油畫》雜誌紀念特刊在津津有味的翻看著。

  特刊的封面被從中分割成了兩半。

  一半是那幅卡洛爾的《雷雨天的老教堂》的畫稿,另一半里,則是顧為經和她的合影。

  合影應該出自之前濱海藝術中心裡的訪談的抓拍照。

  什麼羅辛斯、亞歷山大、古斯塔夫博士……這些無關緊要的討論嘉賓鏡頭都沒有捕捉,因為坐位角度的問題,連顧為經也只有一個稍顯模糊模糊的背影。

  照片裡。

  伊蓮娜小姐坐在沙發上,戴著一隻白色的絲綢手套,凝視著鏡頭側方的方向,栗色的瞳孔裡,則隱隱約約的映著面前年輕男人的身影。

  兩人似乎有千言萬語想要訴說。

  安娜認真的回憶了一下。

  這應該是關於《雷雨天的老教堂》到底是不是一定是卡拉的作品的問題上,兩個人討論著討論著,差點又互相狂噴起來時候的場景。

  伊蓮娜小姐那時正在那裡不開心著呢,能拍成這麼含情脈脈互相深情凝望的模樣,也真的是挺難為攝像師小哥和圖片編輯的了。

  “我猜,董事會的女士們先生們,一定以為我死了,連藝術紀念特刊都發出來了。”

  安娜欣賞著《油畫》雜誌上的照片,點點頭髮表著銳評。

  “確實是太過嚇人了。”

  坐在陪護沙發上,正在一個個拆開桌上那些堆積如山的探視病人的禮品,並把綢帶上方所彆著的信箋卡收集起來,根據需要到時候寫回信的艾略特秘書聞言停下了手頭的工作。

  “幸好,您沒有事。”

  她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他們在荒島上的第六天凌晨,有人注意到了島上沙灘上的煙火。

  他們兩個離最近的有人島嶼已經極近了,直線距離不超過50公里,正因如此,約莫是燈下黑的效應,救援的飛機搞錯了搜救的方向。

  最先是一架夜間接送遊客上島進行低空飛行的水上飛機,注意到了沙灘上夜晚的火光。

  僅僅兩個小時後。

  他們所乘坐著救援直升機便直接降落在了新加坡中央醫院的主樓頂的停機坪。

  儘管伊蓮娜小姐認為自己最需要的只是好好的去洗一個澡,不過,為了讓大家安心,安娜還是沒有固執,很配合的接受了完整的身體檢查,然後躺在了醫院的加護病床上,吊起了葡萄糖營養液。

  儘管醫生認為,伊蓮娜小姐現在所最需要的是好好的去睡一個覺。

  不過。

  為了讓自己安心。

  女人非常固執的讓他閉嘴,在床上又睜著眼睛等待了四個半小時,葡萄糖都吊完了。直到安娜非常明確的從主治醫生那裡得到了顧為經已經脫離了危險期的訊息以後,她當面的向主治醫生致以了由衷感謝,這才沉沉墜入夢鄉。

  能得到安娜·伊蓮娜小姐的諔└兄x,是一件非常非常能夠給人帶來滿足感的事情,圓下巴上鬍子剔的青光的醫生看上去極為開心。

  不知他若能知道,就因為救援隊沒能在特定的時間內趕到,他剛剛和300萬歐元的獎金失之交臂,會不會轉而鬱悶的想要把腦袋上的頭髮拔下來幾根。

  人這樣的生物,就是此般的變幻莫定。

  綿羊只要有草吃,獅子只要有肉吃,就會充滿了喜悅,活在一種動物性的純粹之中。

  而人——

  人是否覺得快樂,亦或是感到憂傷。

  往往只取決你想要得到什麼,而你真的得到了什麼。

  在生命中的很多時刻,大家總是在社交軟體上不間斷的複製著別人的慾望,更多的錢,更多的財富,更高的地位。

  A想成為B。

  B盼望著成為C。

  漫天漂浮的都是慾望虛幻的變體。

  當有一天,人真正變成了自己,印象派般美好瑰麗的夢想之核在心中生根發芽的時候,他們才會真正的獲得滿足與快慰。

  安娜在病床上躺著。

  呼吸悠長。

  她一覺便睡了十四個小時,然後,她試圖將這幾天流落荒島所丟失的時間通通都補回來。

  安娜開始以宛如工作狂般的精神處理起了郵箱裡遺留的工作郵件,打理起了幾日之內所耽誤的工作。

  這間特護病房被她變成了辦公室。

  艾略特秘書一度擔心,安娜是正在經歷著某種表現奇怪的創後應激反應症狀,悄悄觀察了好幾天,她才確認,小姐確實沒有表現出神經質的行為,而是真的樂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