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165章

作者:杏子與梨

  顧為經沒有笑。

  “曹軒老先生之所以欣賞我,不是因為我是沙海里的金子,在閃閃的發光。僅僅只是因為老人家願意看到我身上的閃光點而已。我其實也做了很多很多的錯事。”

  他以為自己的小花招能騙過所有人。

  見鬼。

  他憑什麼這麼以為啊。

  只需要稍稍加以思考,現在的顧為經,他就馬上能意識到這整件事裡的荒謬之處。

  都不用拿藝術大師的敏銳洞察力這麼玄之又玄的說話。

  只說一個耄耋之年的老先生的人生智慧,就要勝過他千千萬萬了。曹老爺子一輩子經歷過多少事情,他才經歷過多少事情。

  人家小時候就在舊上海灘跟外國的洋行大班周旋了。

  他和田中正和這種小癟三式的撕扯,老人家一眼把你望到底好吧。

  本來那件事就要稀裡糊塗的結束了。

  是曹老。

  是曹軒突然同意了那個孩子氣般的比賽,老人家笑笑,把這件事接了下來。

  顧為經卻自以為是他的市井智慧的勝利,他相信講一個有利於自己的謊言,比保持正直和諏嵏拥穆斆鳌�

  如果這是對的。

  那麼在後來。

  他又不講所謂的市井智慧了,他用一種頗為魯莽的方式,直接動筆畫了壁畫。

  而曹軒旦凡在這件事上,選擇也和他顧為經去玩玩市井智慧,講講人情事故。

  不用多。

  頭髮絲那麼細的一丁點就行了。

  他當場就被踩的連根渣都不帶剩下的。

  曹老盯著那幅壁畫看了很久,然後說。

  “畫得好,我不如你”。

  這句話將會永永遠遠的印在顧為經的心裡,就是這樣的話,就是這種溫柔而和煦的態度,像一扇由鋼鐵鑄造而成的牆,阻止了那種悲劇精神在年輕人身上的蔓延。

  顧為經和伊蓮娜小姐原原本本的講述了那個關於壁畫的故事。

  “我跟曹軒先生說,在那幅畫面前我感受到了一種無法抑制的美,一種關於‘美’的元素強迫著,逼迫著我去動筆。”

  “曹軒選擇了相信這個故事。”

  “他說畫得好。”

  顧為經輕輕的眨著眼皮。

  “那天在濱海藝術中心門口,在我和崔小明對視的時候,我想起了這個故事。我希望這一次,可以去相信崔小明真的覺的想要悔改了。我也願意相信,也許,在崔小明曾經看到我的作品那一刻,也是有一種關於‘美’的元素,激發著,強迫著他去動筆。”

  “別人可以不在表達關於作品的態度時被要求保持諏崱!�

  “但唯有我,我不行。”他說。

  “我沒有這樣的權利。否則,我就又變回曾經的自己了。”

  女人聽憑著身側的年輕人訴說著他的故事。

  她想像著自己要是面對這樣的情況,應該會如何處置。顧為經的眉眼,他的語氣,他舉手投足之間的神態,都在講述著一個相同的故事。

  那種像是一棵維也納街道邊甜栗樹,到了入秋時間,從根莖,到樹枝再到葉片,都圓潤如一的新鮮的金黃氣質吸引著她。

  只是。

  伊蓮娜小姐覺得還是太“柔”了一些。

  它會是一塊在鋪滿街道,踩起來沙沙作響的墊子,卻缺乏能夠烤化冰山,燒得人神魂顛倒,渾身滾燙的炙熱繚人感。

  她是個帶刺的人。

  行事風格,也總是帶刺的。

  “你認為這是最正確的處理結果麼?”伊蓮娜小姐詢問道。

  “大概不是吧?”

  顧為經搖搖頭。

  “我甚至都不太確定這是不是好的處理結果,這只是我能力所能及做到的事情,我很難做到更合適的選擇了。”

  “人總是有無奈的。”

  顧為經的眸子出神。

  “那為什麼呢?那個孤兒院裡的孩子,你卻把他關了禁閉呢?”安娜指出了顧為經話語裡的錯漏。

  “我說了呀。我只說崔小明畫得好,沒有說崔小明做的好。在這場雙年展上,他已經因為自己行為,自食其果,受到足夠多的懲罰了,所以我原諒了他。包括亞歷山大的事情,我只是說他不應該因為想要說那幅《雷雨天的老教堂》不是伊蓮娜家族的作品而受到你的懲罰,就像藝術學者不應該因為說《救世主》不是達芬奇的作品而受到懲罰一樣。”

  “我又沒有說,他所做的事情便是對的。”

  “要是因為他想要摸我的女朋友的裙底,結果收到了一個擁抱,那麼,我到底是在想傳達給他,傳達給其他孤兒院的小孩子們,一個什麼樣的價值觀呢?過度的寬容,等同於縱容這樣的行為。”

  顧為經笑了笑。

  “伊蓮娜小姐。”

  “我沒有打他,不意味著我沒生氣。和您說過了,我一直都是一個非常非常憤怒的人。”

  “我發洩自己的憤怒的方式,是跟他談話。”顧為經說道。

  “談話?”

  “對,他被孤兒院的院長要求不能參加晚上的娛樂活動,如果有空的話,我就會在那時候跟他談話,冷著臉和他講他為什麼做錯了,他到底哪裡錯了,他想成為怎麼樣的人……”

  “有用麼?”

  安娜問道,她相信類似的話曾經有無數人,說過了無數遍。

  “我想應該是有的,我絮絮叨叨起來,功力可強了。”

  顧為經微笑著說。

  “也許有很多很多更好的選擇,如果有更好的青少年教育機構,有專業的相關人員,肯定能比我做的更好。可那只是一家貧窮的孤兒院,我能做的,也就只有這些了。我相信這是比把他打一頓,或者把他扔出去,讓他自生自滅,更有效的宣洩憤怒的方式。我希望我能夠把他當成一個人去看待,而不是沾在腳上的泥巴,把它繼續踢到更深的汙泥裡中。”

  “只有當他是一個人,這些事情才是有意義的,這些懲罰才是有意義的。他的懺悔和愧疚,也才是有意義。”

  “真擰巴。”

  女人淡淡的說道。

  她想像著那樣的場面,一個人的房間裡,年輕人和一個少年面對面的而坐,互相冷著臉。

  一個人在那裡絮叨著。

  一個人則不想去聽。

  她覺得這樣的場面分外的好笑。

  伊蓮娜小姐是果決的人。

  她覺得你要不然就乾脆忽視他,把他當成不存在,要不然就要剛硬堅決,讓這傢伙直接滾就好了。

  就像搬家。

  面對一個犯罪率高發的糟糕社群,要不然你就接受這一切,努力過好自己的生活。

  要不然。

  你就把房子賣了,直接離開,換個治安環境良好的富人區生活。

  何必這樣呢。

  先讓孤兒院的院長把對方關了禁閉,然後又不厭其煩的跑過去,絮絮叨叨的說個不停,跟上了年紀的老嬤嬤一樣,婆婆媽媽的。

  她能想像對方既擔心懲罰的不夠,又擔心過多的宣洩了自己的憤怒那種患得患失的心態。

  這不在那裡沒事閒得,拿著別人的錯誤折磨自己玩麼?

  他是個前途遠大的年輕畫家。

  有這樣的絮絮叨叨的功夫,他都畫了多少幅畫了。

  “你把這當成了體會藝術感悟的方式?”

  安娜想要為了顧為經的無聊行徑找到個有說服力的理由。

  “為了更深的理解孤兒院裡的生活,為了畫好那幅《陽光下的好吖聝涸骸贰!�

  她說。

  “任何行為都能被說成體會藝術感悟的方式。”顧為經看著安娜的臉,“我不是為了能畫出一幅好的作品,才會專門那麼做的。我更願意把它說成,找到生活的力量的方式。”

  “愛。”

  顧為經說道。

  “愛與理解?”

  “愛與信任。”顧為經回答。

  信任真的很重要。

  曾經在菲茨國際學校的操場上,他問莫娜·珊德努小姐。

  “你願意信任我麼?”

  如果他們中間擁有著某種信任,結局可能依舊是有所不同。

  不能說這是莫娜的錯。

  信任從來都是相互的,顧為經知道,倘若自己那時對莫娜有著更多的信任,不讓敏感和不自信充斥著自己的內心。

  將更完整的自己,在她的面前展現出來……

  但那樣敏感而不夠自信的自己,難道又不是真實的顧為經了麼?

  只能說。

  人生總是充滿著大量的無奈以及遺憾的。

  “我希望他能信任,他能信任我所說的一切,是有道理也是有溫度的。我也希望我能信任他,信任他會為自己的行為感到真實的懺悔。我能信任他,他能夠以後成為更好的人。”

  “你說他們的人生充滿了不幸。”

  “過往的不幸卟坏韧秾淼牟恍腋!1矂。矂。麄冇袀悲劇般的開端,卻也有權力,靠自己的努力,擁有喜劇般的結尾。伊蓮娜小姐,我就不說什麼為社會做貢獻這樣非常宏偉的話了。起碼,我希望他能過好自己的人生。這樣我所付出的時間才是真正有意義的。”

  顧為經看到了伊蓮娜小姐眼神里的嘲笑。

  “這話你怎麼不去跟豪哥說去?”

  女人的被動被觸發,忍不住的發出了安娜銳評:“你怎麼不跟豪哥說,他也可以有個喜劇般的結尾?你和他說的是——抱歉,我可以複述一下你的原話。”

  “往後的人生之中,你註定在痛苦和恐懼之中度過,這是你應得的。你說我雙重標準,你自己不也是雙重標準麼?”

  伊蓮娜小姐審視著顧為經。

  “我不是在批評你,但說到底,還不是那位造假大亨把你逼的狠了。而對你來說,那個小孩子只是一粒浮灰,所以,你可以優渥而從容的在它身上展現自己的恩德和寬仁。”

  你看。

  我知道的事情,遠遠比你想像的要多。

  小畫家。

  女人不喜歡在任何一場交鋒之中佔得下風,於是,她很是輕易的就把顧為經逼到了牆角。

  顧為經無奈的笑笑。

  “這世上有人信奉徹悟的意義。放下屠刀,便可立地成佛。就算你的一生做盡惡事,惡貫滿盈,在人生的最後一瞬間,躺在病床上,只要你在最後的瞬息在心中念一聲神明的尊號,便可獲得大解脫。我尊重這樣的信仰。”

  “不過,我個人,卻是不願意信的。”

  “我願意相信,既使在人生的最後一瞬,一個人對自己一生的真諏徱曇彩怯幸饬x的,但這並不意味著他不需要付出代價了。”

  “那你相信什麼?”

  安娜反問。

  “普羅米修斯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