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143章

作者:杏子與梨

  在1950年前後,在紐約的曼哈頓,在整個美國,有多少人在畫類似的帶有抽象作品特質的油畫?

  100人?

  500人?

  還是1000人。

  連美院的學生都算上的好,零零總總,搞不好會有五千人呢。

  女人手指按著複合材料的溫熱的表面。

  這五千人的作品,在巔峰時刻裡,幾乎構成了北美藝術作品交易市場上的整整半壁江山,他們作品價格加起來,能買下帝國大廈。

  一百億美元。

  或許不是個太誇張的數字。

  一百億美元,一百個人,人人都是超級富豪。

  一百億美元,500個人,人均2000萬刀,聽上去也很不錯。就算是分配到5000個畫家的頭上,每個人的作品也能值個200萬美元。

  但不是這樣的。

  獅子和老虎不同,獅子是群居動物。

  獅子的法則是,一群獅子圍攏在一起,但世上永遠只能有一頭獅子王。只有那麼一兩個人,他們隨手的一幅作品,就能賣上整整一億美元。稍差一些的那些,身價會相差整整一百倍。

  更多的那些色塊畫家,他們的作品連1000美元都賣不到。

  他們消逝在人海之中。

  找不到半點蹤跡。

  伊蓮娜小姐可以不在乎一個畫家的作品到底是值1000美元,值100萬,還是值一億美元。

  《油畫》雜誌能夠讓1000美元的作品值100萬。

  能讓100萬美元的作品值一個億。

  她在乎的是精神。

  狂怒的,燃燒著的,充滿戰鬥慾望的精神。

  戰鬥啊,那種充滿叛逆氣質的戰鬥精神,那種對世界充滿了嘲諷與戲謔的戰鬥精神。

  羅斯科,他和藝術界戰鬥,和藝術市場戰鬥,和所有的評論家們戰鬥,甚至在和自己的身體戰鬥。

  他的名言便是——

  “藝術是一場關於真相的冒險,而真相,又總與悲劇相關。”

  他患有嚴重的疾病,病得差點死掉,被醫生奮力搶救過來之後,一邊煙不離手,一邊縱情大口狂飲。

  令人驚奇的是。

  尼古丁,或者酒精,這兩項嚴重危害健康的致癌物質並沒有奪得他的生命。奪走他的生命的……是一把剃刀。

  通常來說,割斷手部動脈並不像割斷頸部動脈那樣的致命。

  但羅斯科做到了。

  這位已經成為了那曼哈頓藝術區裡1000位畫家裡最成功的那個,這位已經功成名就的大畫家用一把小剃刀,努力的割斷了手腕部位的全部血管和神經,並且在自己的畫室裡痛苦的死去。

  而在他死去後。

  有兩件事發生了,這位一生之中幾乎沒有什麼朋友,婚姻也很失敗的藝術家,他所最信賴的藝術伴侶,他的私人經紀人勞埃德在他死後的三個月裡,立刻偷偷轉移走了羅斯科遺留下來的800幅作品。

  後來他因此在70年代被判處了920萬美元的罰金。

  第二件則是——

  羅斯科一輩子似乎都在嘗試著和資本主義藝術市場的高度商業化搏鬥,死後的作品卻是一個天文數字般的價格,成為了藝術市場商業化咦髯畛晒Φ漠嫾易髌分弧�

  1970年代的920萬美元。

  充滿了黑色幽默。

  “真是一場悲劇啊。”

  伊蓮娜小姐在心中發表銳評道,她忍不住對眼前的作品露出了輕輕的笑容。

  碰巧。

  她想著,碰巧,同樣的話,在那場他們二人之間的談話裡,也從顧為經的嘴裡說出來過。

  藝術是關於真相的。

  而真相,便是一場悲劇。

  羅斯科的人生,也許便是一場成功的悲劇。

  卡拉呢?

  一場失敗的悲劇。

  “可是……這種悲劇的屬性,不也正是很多藝術作品的魅力所在麼?”

  在空蕩蕩的雙年展展館裡。

  安娜輕聲對著空氣的詢問道。

  “不是什麼悲劇,都能被演繹成一場闔家喜劇的。那這隻會抽離其間的魅力,這隻會抽離其間憂傷的,令人深思的靈魂。”

  所謂藝術的酒神精神。

  它不就是在痛苦面前,縱聲豪飲,去狂醉一場麼,在註定會發生的悲劇之中,去鑄就自己的魂靈。

  偉大的悲劇,勝於平庸的喜劇。

  顧為經。

  偉大的悲劇,永遠勝於平庸的喜劇!

  莎士比亞人生中創作了無數的戲劇,有悲劇也有喜劇,可是他的戀人收穫愛情,有情人終成眷屬,惡人幡然悔悟的《皆大歡喜》,哪裡能夠與《李爾王》、《麥克白》、《哈姆雷特》相提並論呢。

  “你看,莎翁比你明白這個道理。”

  安娜的嘴角間勾起玩味的微笑。

  莎士比亞早年間以寫讓人籼么笮Φ南矂〕雒趥惗赜袀小劇場,男女主角的臺詞風趣幽默,有著濃厚的段子手的氣質。

  想來,每當演出的時候。

  場上場下,定然都是些其樂融融的場景。

  可是當他慢慢的步入中老年的時代,他的劇作,便漸漸的開始以悲劇為主了。

  讓人愴然淚下。

  安娜無法想像,要是《哈姆雷特》最終變為了一齣引人發笑的喜劇,王子沒有刺殺叔叔,劍上沒有毒,母親沒有飲下那杯毒酒,美麗的奧菲莉亞沒有精神崩潰的在溪水中溺亡,那部劇到底會成為什麼樣模樣。

  那樣的話——

  大概世上除了少了莎士比亞的一齣戲劇,拉菲爾前派的那幅著名的名畫《奧菲莉亞》大概也就不會出現了。

  藝術世界裡,便少了兩幅優秀的作品。

  也許是兩百幅。

  安娜實在無法想像,要是大家最後全部抱在一起,在舞臺上痛哭的場景。

  那大概會是世界上最可樂的場景。

  煙和酒從來都是有害健康的東西。

  安娜還是實在是無法想像,那個健健康康,長命百歲的羅斯科,那個日子過的像是位精打細算的股票經紀人一般的羅斯科,他到底是什麼模樣。

  安娜也無法想像。

  那個安安心心在酒宴派對和一場場下午茶裡,度過自己人生的卡拉,到底是個什麼模樣。

  這樣的卡拉和真實的卡拉。

  到底哪一者才更加令人發笑,到底哪一者才更加另人想要落淚。

  換成是安娜。

  她一定會充滿藝術感的斬下崔小明的“頭”的。

  她一定會毫不猶豫的這麼做的,好好先生式的人生,便太缺乏藝術式的傑出魅力了。

  “你怎麼就學不會,如何去面對悲劇呢?”

  伊蓮娜小姐把掌中的手杖略微提起,又不輕不重的落下。

  手杖黝黑的頂端敲打在光潔的地板模糊的人影之上,安娜似乎在透過這個動作,透過這個影子,輕輕遙遙地敲打著某人的腦門。

  “連生活的無聊鎖鏈都掙不脫,面對獵人的獵槍,只是一句無聊的玩笑。”

  “我該如何信你呢?”

  “顧先生。”

  伊蓮娜小姐這句話並不是嘲諷。

  她只是在感慨。

  顧為經當時所說的話,也許是真心實意,可終究,他也不過是和自己一樣的人罷了。

  “翱翔,飛行,漂浮,震盪,羅斯科的作品上的色塊所追求的是一種空間感的塑造。它應當比空氣更輕,又比鐵塊更重。它既浮於天上,又沉於水面。”

  “而顯然——”

  安娜隨便打量著眼前的這幅作品,微微歪了歪頭。

  “這些色塊就只是停留在畫布的表面而已。”

  “失敗。”

  “縱然是抽象派的作品,也不是沒有主題的,它所追求的——應當是一種哲學式的表達,內斂的性感。”

  “失敗。”

  “色塊畫看上去簡單,但溫和無力的色塊,是無法創作強有力的表達的。而在看上去畫面比較的凌亂的作品裡,這種強有力的表達又很重要。”

  “失敗。”

  ……

  安娜失去興致的轉過身,離開了展臺。

  她邁步走了兩步。

  然後又停住了。

  就在那位繪畫了這幅作品的藝術家倘若就在現場,心中也許會誕生出一線希望,以為評論家小姐會折返回來的時候。

  “優秀的抽象派作品,應該有一種特質——哪怕它看似簡單,又應該會讓人落淚。哪怕它看似混亂駁雜,在觀眾轉過身的時候,依然能感受到一種驚人的炙熱感。”

  “繪畫作品是火焰。”

  “即使是你背對著它,即使是關了燈,你依然知道它就在那裡。它依然會像是雄雄燃燒一樣灼燒著你的後背。關於這一點,我那天確實做了錯誤的表述。”

  “我應該道歉。”

  “但——很遺憾。”伊蓮娜小姐頓了頓,“我也沒有在你的身上感受到這樣的特質。”

  “還是失敗。”

  安娜拄著手中的柺杖,如一隻龜速移動的樹懶一般,慢慢的踱步走了。

  身後。

  徒留下那位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新加坡藝術家,不知道會不會被伊蓮娜小姐銳評得破碎的道心。

  喏。

  這個才叫伊蓮娜小姐的嘲諷。

  女人在展廳裡穿梭,從這件重新佈置的展廳裡的一個展臺繞到另外一個展臺,像是一隻樹懶,從一隻枝頭,小心的跳到另一個枝頭。

  時不時發表一兩句銳評。

  直到某一刻,伊蓮娜小姐再次停住了腳步。

  她知道自己會看到某幅作品。

  她知道自己是為此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