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115章

作者:杏子與梨

  野火燒身。

  真是因果迴圈,報應不爽。

  亞歷山大又覺得自己應該平靜的面對這一切,至少堅持著體面的走下舞臺,可當所有的貪婪,所有的野望,所有的一切的一切,都在伊蓮娜小姐面無表情的話語裡崩潰成塵埃的時候。

  他的胸腔被冰冷滾燙的恐懼所塞滿。

  亞歷山大的手腳發冷,又似有無形無狀的繚繞火焰從身體上憑空燃起,燙的他心尖直打顫。

  “如果失意者基金會想要關注的是1875年的印象派的話,那麼它想要避免、對抗些什麼、戰勝些什麼?通常來講,如果畫派存在競爭的雙子星的話,與1875年的印象派對應便應該是1875年的巴黎學院派。我用了競爭這個詞,而非敵對,學院派的畫家和藝術理論也有著它的可取之處。”

  安娜說道:“我想要避免、對抗,乃至說擊敗的,也並非1875年的學院派。而是一種關乎於社會規則的成見。”

  女人的語氣直率——

  “一種天然的傲慢和偏見。1875年的巴黎的藝術界,在印象派和學院派之中,評論界同時存在著兩種傲慢和偏見。認為印象派畫家畫的作品,是一種未完成的粗糙作品,這是一種帶著帶著偏見的傲慢。而天然的認為所有學院派畫家一定都理所應當的會瞧不起印象派畫家,對他們充滿歧視,這也是一種帶著傲慢的偏見。”

  歸根結底。

  這是一個幫助印象派戰勝偏見的藝術獎項。

  這是一個幫助顧為經去戰勝亞歷山大的基金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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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著名的故事裡,堂堂米開朗基羅,也會因為隨便一個教庭的小吏的指手劃腳而裝作認真修改雕塑的模樣。古典時代,歐洲歷史上那些著名的大畫家,往往有個更著名的贊助人或者說保護人是有原因的。

  倒退六百年,亞歷山大這樣的人要是像卡拉瓦喬那樣犯了事,提桶跑路,想要找人求情尋求赦免,伊蓮娜小姐隨便一句話,就能直接決定他的生與死。兩個世紀以前,伊蓮娜伯爵也能輕易的決定他是會飛黃騰達亦或流落街頭。

  就算到了現在。

  安娜也能輕易的摧毀對方。

  “你還有什麼想要說的麼?”

  她看著亞歷山大目光之中的脆弱與哀求,望著柴火堆上的烤魚嘴巴一張一合的吐著泡泡,覺得調料撒的差不多了,面無表情的划著了一根“火柴”:“亞歷山大先生——”

  “經歷了今天的事情,我相信亞歷山大先生會對自己的論文有了一個新的認識。”一個聲音說道。

  “同樣。”

  “經歷了今天的事情,我也對我自己的論文有了一個全新的認識,我很驚喜的看到了卡拉那麼多的材料,也……看到了有關卡洛爾身份的不同可能性。”

  有人凌空接住了掉落在空中的火柴棒。

  把它在手心中握住。

  是顧為經。

  自從伊蓮娜小姐開始念那些信件以來,青年一直都在拈著手裡那枚銅鏡似的銘牌出神。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連伊蓮娜小姐談論價值一千萬歐元的基金會的構想的時候,都只是很吝嗇的說上了一兩句話。滿場的喧囂嘈雜,彷彿都與他無關。

  現在,他終於把銘牌放在腿上,抬起了頭。

  安娜很是惱火的盯著顧為經看。

  “這人非要跳出來在這裡多管嫌事!有那麼多沒處安放的愛心,回去管教管教他的那隻胖得跟球似的肥貓好嘛!奧古斯特溜達出去,結果被貓給打了的事情,自己都還沒和這傢伙計較呢!”

  顧為經安娜對視著,眼神平和,又絲毫不退讓。

  他大概知道伊蓮娜小姐想做什麼。

  就像伊蓮娜小姐大概知道他想做什麼。

  既然這是一場藝術向討論,那麼,就請讓它也侷限在藝術討論之中罷。亞力山大自然會受到懲罰。

  自然。

  從亞歷山大剛剛跳出來作妖的那刻,他就猜到了這些,而一切,又完全如顧為經所想的那樣發生了。

  到這步也就夠了。

  在安娜那亞歷山大提溜起來,反覆啪啪啪的扇耳光的時候,顧為經沉浸在心事之中,一直沒有說話。

  他認為自己沒有說話的必要。

  那些話都是伊蓮娜小姐身為一位藝術評論家,身為《油畫》雜誌社的藝術總監應該說的,那些事情,無論多麼難堪也全都是亞歷山大應該承受的。

  他的這出鬧劇流產之後,未來社會輿論的批判和嬉笑同樣也是。

  無論那是怎樣的重壓,他都合該承受。

  他居心不良,想要靠著這樣的行為獲得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因此先是自鳴得意,然後自作自受,自吃苦果。

  很公平。

  只是顧為經覺得,既然安娜已經站在《油畫》雜誌的評論家的立場上做了應該做的事情,說了應該說的話。就不要再站在伊蓮娜伯爵的立場上,去多做些什麼了。

  亞歷山大本人不值得同情。

  可這種情況下,大家會覺得,亞歷山大是因為做了錯誤的事情,而受到了應有的懲罰,還是因為冒犯了光榮的伊蓮娜伯爵的無上威嚴,受到了懲罰呢?

  他是因為選擇說謊,被安娜碾碎,還是因為他不認可那幅《雷雨天的老教堂》是伊蓮娜家族的畫作,被伊蓮娜小姐碾碎的呢?

  拜託,亞歷山大對伊蓮娜家族來說,根本就稱不上是什麼敵人。

  他只是個狼狽的失敗者而已。

  她已經那麼強了。

  在伊蓮娜伯爵吹口氣就能把別人碾碎的時候,為什麼不嘗試著換一種溫和些的辦法呢?

  亞歷山大今天跳出來,在沒有確切證據的情況下,便直接說莫奈剝削了自己妻子的確切成果,是一種傲慢與偏見。

  但印象派的發展也許存在陰影,這一點並不是。

  那幅畫有可能不是“K.女士”畫的,更不是一種傲慢與偏見。儘管那幅畫寄託了伊蓮娜小姐的美好想像,也寄託了顧為經的。

  正因如此。

  才更要做的與眾不同。

  不是麼?

  顧為經和伊蓮娜小姐對視著。

  你能做到的,他用眼神說道,去為了卡洛爾。

第870章 沉默的較量

  安娜蹙著眉頭。

  逢到此類情況,伊蓮娜小姐是絕不喜歡寬仁謙讓的。

  所謂讓人敬畏的威儀,便是勇敢的行使手中權柄。想想看,傳說中的眾神之王怎麼可因為懼怕閃電的威能,而不去使用?

  古代北歐的遠洋水手和海盜們,桀驁不馴,兇悍殘暴,卻又是世上最敬畏神明的一群人,因為他們無時無刻,都在目睹著自然降下的無上威儀。

  在天氣晴朗,微風和煦湠┥虾叫校谒麄兊谝淮纬龊1爿p易的滿載而歸的時候,他們會像老水手那樣虔盏募漓肷衩鼽N?

  當然不。

  他們會在嘴上兩句对~,內心卻欣喜的覺得自己做了正確的抉擇,或者是單純是覺得他是天生的好邭猓会崮弥饚畔麓诟劭谘e狂嫖爛賭,酣暢一醉。

  人是在目睹了無邊殺機之後,才會變得虔盏摹�

  只有在隨時都會把帆船掀翻的驚濤之中,只有照徹天地的怒火從身邊降下,劈在四周的水面之上。只有困在孤島之上,四周連一絲風都沒有,那些維京人的魁梧後裔們才會瑟縮的跪倒在甲板之上,為天上的眾神獻上最豐厚的祭品,將鯨油、貨物與珠寶,一桶接著一桶,一箱又是一箱的傾倒進大海。

  那麼。

  亞歷山大先生。

  犯下錯誤的北歐後裔啊,遠古的水手之魂還活在他的心中麼?若是如此,在他貪婪的伸手想要從神殿偷走不屬於自己的財寶的那一刻。

  他就自該做好被丟入大海的準備,或者被做成狗狗磨牙棒的準備。

  女人手指交叉,她的眼神幾乎是在抽打著顧為經了。

  請離開,這完全不干你的事。

  顧為經眼神里有著寧靜的固執,是一塊在海浪裡怎麼拍打都拍打不動的礁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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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十分鐘以後。

  歌劇院的後臺,這裡幾乎匯聚著整個新加坡有頭有臉的媒體記者,不光是藝術類型的新聞媒體,包括《聯合早報》這類的本地社會新聞類老牌媒體,本來對這場學術講座沒什麼興趣,得到詳細的訊息以後,也立刻便派來了精銳的採訪團隊。

  今天歌劇院現場所發生的事情,尤其是從伊蓮娜小姐口中所披露出來的與卡拉相關的內容,它已經足夠登上大多數新聞媒體的頭版頭條了。

  更多的媒體和想要和《油畫》雜誌進行更深度溝通的評委嘉賓們,因為人數原因,甚至連歌劇院後臺都擠不進去。

  大家又不願意就這麼離開。

  他們只能在採訪結束以後,依舊坐在歌劇廳的座位之上,久久流連的不願意離去,或者在藝術中心外面的門口蹲守,看看能不能碰巧撞到幾分好邭狻�

  所有人都在熱切的想要找到剛剛結束的的對方訪談舞臺上的那幾位嘉賓。

  根據物件不同。

  或是大肆追捧,或加以額外嘲弄。

  剛剛耶魯大學的古斯塔夫博士,在從後臺離開的時候,被眼尖的記者認了出來,頓時便被裡三層、外三層的圍了個水洩不通。

  像不少藝術學者一樣。

  博士本人在生活中,其實是有一點點的社恐的,至少是頗為內向和羞澀。

  舞臺上進行訪談的過程中,因為沙發和茶几設計的很有溫馨的居家風格,而且舞臺上的燈光亮,臺下的觀眾席燈光很昏暗,彷彿採訪幾人形成了一個平行時空裡的獨立空間。

  外加古斯塔夫在對話裡,一直都是個邊緣OB的角色,沒有凸顯出這一點。

  人們僅僅覺得博士說話的聲音有些纖細。

  當快門聲噠噠噠和機關槍似的連續響起,被一大堆的麥克風圍在原地的之後,博士過往人生中顯然從未見過這般大場面,困窘的低個頭,手捏著衣腳,說起話來更是基本上快要聽不見了。

  記者們不斷的請求古斯塔夫聲音大一點。

  外圍些的媒體,只得把話筒指向那些跑來聽訪談的雙年展嘉賓們,希望他們能夠分享一下各自的看法。

  博士害羞,有人不害羞。

  “非常精彩的訪談。”

  挺著小肚腩,戴著勞力士金錶的中年男人正在記者群裡左油右滑,多面開弓,看他那愜意的模樣,面對這種場合,可要比可憐古斯塔夫博士如魚得水多了。

  “真的很精彩。”

  楊老師如此高度評價道,“今天的訊息無疑是極度驚人的。我非常喜悅的看到,塵封在歷史裡很多年的感人故事,能在這樣的場合重見天日,卡拉女士和……同時,更重要的是,顧為經是個非常非常正直的人,他很善良,這種人性的閃光點並不弱於卡拉和她的家族之間的抗爭所迸發出的精神之上的閃光點。”

  “告訴你們一個大秘密——”

  Mr.楊用力的舔了兩下嘴唇。

  他戲劇化的停頓了幾秒鐘,很遭人討厭的吊住了四周所有記者的胃口之後,這才說道:“這是曹軒老先生對顧為經評價的原話。他說,今天,他看到了來自顧為經的光茫和來自卡拉的光茫在舞臺之上交相輝映。前人幫助了後人,後人也幫助了前人,這一點比《雷雨天的老教堂》那張畫或者千萬歐元的基金會更加重要……這些話你們可以原封不動,一個字不改的寫在採訪裡。我楊德康為它們的真實性負責——”

  記者們啪啪啪一個勁兒的狂拍著照片。

  “如果讓我自己來評價,那麼,請允許我去引用濟慈的話。‘美既是真,真既是美——這就是一個人在世界上的所知道的,該知道的一切’,顧為經和亞歷山大之間在舞臺上的對抗,在我心中,就是典型的用諏崙饎僦e言……”

  “楊先生,楊先生。能再說一說曹軒先生相關的事情麼。”

  不止一個媒體人在此刻出聲問道。

  比起聽著楊德康在這裡美美的裝逼,大家還是對曹軒先生更加感興趣。

  “曹軒為什麼會出現在今天的採訪現場?根據剛剛裡面傳來的訊息,不光是曹軒,曹先生所有在世的弟子們也都來了。這不是巧合,對吧?”

  “你們是來專程聽《油畫》雜誌的訪談的麼?是伊蓮娜家族邀請的你們麼?這一舉動是不是意味著曹軒想要和《油畫》雜誌加強合作?我們曾經聽說,布朗爵士和曹軒先生有過私下裡的接觸……”

  “他來之前,知道有關那幅名叫《雷雨天的老教堂》的作品和伊蓮娜家族的關聯麼?”

  “楊先生!楊先生!”

  有位本地報刊的同仁揮著手,試圖吸引大家的關注:“我注意到了曹軒先生今年早些時候,在歐洲美術年會上的相關演講裡,曾提到過他對於一位青年藝術家的欣賞,結合今天所聽到談話。縱觀曹軒大師過往在公共場合的所有表態裡,他極少極少對晚輩流露出這麼明顯的喜愛態度。上一個獲得這樣讚許的人,應該還是多年以前的唐寧——我可以認為,曹先生在歐洲美術年會上所盛讚的青年人,便是今天的顧為經麼。他對顧為經有什麼職業發展之上的長遠規劃麼,還是說……”

  老楊不滿的看著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