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112章

作者:杏子與梨

  這些東西一起構成了卡拉身外的那層泡泡,把她和真正的苦難隔絕開來。

  卡拉並非是一個批判現實主義畫家。

  她是一個印象派的畫家。

  比起那些真正的融入底層人們真實生活的巡迴展覽畫派畫家的畫家們,卡拉其實也是有所不同的。

  她進行的仍然是一場微縮風景水晶球似的旅行,無論她是水晶球裡面的那個,還是水晶球外面的那個。

  都一樣。

  就像從始至終,卡拉很努力的嘗試了,卻還是沒有辦法能夠和那位她留下深刻印象的老獵人納尤夫親自溝通上一句話。

  這大概也是卡拉的遺憾。

  但她依然從這場旅行中收穫了什麼。

  如果收穫的不是共情,那就是力量,如果這不是批判現實主義式的對世界的深刻理解,那麼就是印象派式的對自我的深刻理解。

  如果這不是列賓。

  那麼則近似於梵·高。

  安娜總是想,改變是如何的發生的,從小在貴族家庭上流社會里長大的南丁格爾,她本可能以安逸富貴的度過一生。她從小照顧過生病的祖母。

  1854年克里米亞戰爭爆發。

  那種人間煉獄一樣的場景徹徹底底的驚呆了南丁格爾,她看著人們在戰場上哀號的死去。

  她告訴自己,人們是不應該這樣去死的。

  而也許。

  那場歷時一年的旅程,對卡拉·伊蓮娜來說,便是這樣生命裡至關重要的思考時刻——

  人們應該怎麼樣活著。

  她開始想要看宏偉的視覺奇觀。

  後來。

  她漸漸的感受到了,真正宏偉的東西,從來不是在君士坦丁堡城牆外的大海上噴吐著雄雄希臘火的烈焰戰船,也不是躲在布簾帷幕之後,偷聽臣子們談話的年幼蘇丹。

  真正宏偉的奇觀,也許從來都隱藏在吵鬧的她無法入夢,喧囂的令人絕望,讓她想要“像貓一樣跳腳”的巴扎之中。

  隱藏在人間的喧囂之中。

  也許,整個旅途中,她都沒有思考過複雜的政治博弈,深刻的社會制度,帝國的海外利益,或者其他攪動著世界風雲的東西。

  她只是凝視著獵人的眼睛。

  感受著他那種頑強的生命力。

  人是可以寧靜的對抗命叩模耸强梢該d負著命咔靶械模艘彩强梢韵袷亲阶∫浑b猞猁一樣,捉住命叩摹�

  無論命咭馕吨颤N,貧窮還是其他什麼,還是……偉大的伊蓮娜家族。

  這和能力無關。

  這隻和勇氣與鬥志有關。

  卡拉做出了選擇。

  她不是在跳上船,跳上列車,離開巴黎或者抵達伊斯坦布林的時候做出了抉擇。

  她是在理解這一切之後,才真正的做出了抉擇。

  安娜很小時候聽過長輩說一些口口相傳的故事,據說,把女兒抓回來關到地窖裡後,老伯爵也很崩潰。

  有很多僕人都聽到過。

  一向講究體面和威嚴的伯爵先生抓著亂蓬蓬的頭髮,幾乎是在歇斯底里的怒吼,亦幾乎是在歇斯底里的乞求——

  “不知道你在法國中了什麼邪!”

  他說巴黎果然是讓人道德敗壞的城市。

  他還說……說,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我認真的求求你了好不好,我求求你不要再鬧了。

  甚至有人見到老伯爵先生,日常穿著騎兵團上校軍裝的男人,疑似在書房裡默默的流淚。

  安娜小時候聽到這個故事的時候。

  她只覺得老伯爵很虛偽,覺得虛偽簡直就像是伊蓮娜家族基因裡的劣根性,他把女兒關進地窖裡活活的折磨到死,又在那裡可憐巴巴的哀求,說求求你了。就像他一邊宣稱自己熱愛藝術,又把女兒關進地窖一樣的虛偽。

  長大後,安娜的想法發生了改變。

  老伯爵,她的先祖,當時的哀求未必真的不是發自內心,他所流下的眼淚,也未必就真的只是些鱷魚的眼淚。

  也許情感都是真的。

  只是老伯爵先生始終理解錯了一件事情,他始終都把卡拉當成一個鬧脾氣不聽話的人去看。

  不。

  卡拉不是在鬧脾氣。

  剛剛踏上旅程的時候,在信件裡寫下那些抱怨的時候,或許是。

  但後來可能就不是了。

  在她返回巴黎的時候,在她以卡洛爾之名,寄信給家中的時候,在她說“我已經下定決心,決定當個畫家”的時候。

  一定不是。

  真遺憾。

  卡拉寫了一封又一封信給家裡,但老伯爵始終沒看懂。

  安娜讀了一封又一封信,她把最後一封信放在茶几上,抬起頭,想要看看顧為經有沒有聽懂。

第867章 一句話,讓伊蓮娜小姐為我花了三百萬

  “油畫的遠景和近景,閃電和雷雲,燭火與窗戶,它們都有一個共同點——”

  顧為經低著頭,和銘牌對視。

  他的黑色的眼神被鍍在金色的字母底色上顯得微微發黃,秋天栗子樹樹葉的色澤,朦朧之間,他有一種透過黃金的湖面,看見另外一個人的雙眼的感覺。

  琥珀中所封存的幽靈,無聲的唱著歌。

  顧為經長久的看著。

  “——它們都是光澤,它們都是光澤……都是用光澤去刺破某些東西。”年輕人用很輕很輕的聲音念出了刺破琥珀的咒語。

  安娜溫柔的閉上了唇。

  她覺得自己已經無需要再解釋一些多餘的事情了。

  卡拉畫的是教堂,然而,她畫的從來都不是一幅宗教畫,它既不是那些經典的有關神的威嚴作品,嚴格意義上,它也很難歸類的那些經典的嘲諷其他教派的作品之中。

  不。

  卡拉也許沒有想那麼多宏大的事物。

  好的壞的,善的惡的。

  那幅畫和神明啊,天使啊,魔鬼啊,本質上都沒有什麼特別的關係。

  那幅畫僅僅便只與卡拉自己有關,也僅僅只與伊蓮娜家族有關。

  中歐傳統的建築學派認為,所謂建築,便是一種凝固的,佇立在大地之上的能夠給所有人一起看的“書籍”。

  過去人們的識字率很低,真正的書籍文字普通人看不懂。

  建築不同。

  建築不需要要被閱讀。

  它只需要被“感受。”

  它佇立在那裡,便自帶有其天然的文化內涵,可以通過感受來進行解讀。

  希臘式的帕特農神廟,羅馬式的比薩大教堂,包括那些巴洛克、洛可可式樣的宮院庭臺……在這種視角里,它們都是一本本的書。

  世上的所有的尖塔、穹頂、飛簷斗拱,雕花的窗戶,古典立柱以及對式庭院,外表上人們目之所及的一切,所有線條和立面,便統統都是書籍裡的文字。

  在這一點上,建築和繪畫很像,它們全部都是沒有字母卻有內容的語言,沒有文字卻有韻角的詩歌,沒有聲音卻有曲調的音樂。

  它佇立在那裡,便是在給自己的威嚴性以及神聖性背書。

  它便代表著律法和鐵則。

  卡拉的一生中,她所接觸的最多的這樣的書本,就是宮殿和教堂。

  就比如——

  伊蓮娜莊園。

  克勞德·莫奈支了個畫板立在魯昂大教堂的對面,一天一天的採風,他看向那些歌特風格的建築線條,猶如面對著神聖的經文。

  他閱讀的那座重達幾十萬噸的巨大《聖經》。

  最終。

  他用在光下蒸騰流動的石頭來表達內心的情感。

  而在進行了漫長旅程後,卡拉站在那座教堂面前,彷彿面對著古老的伊蓮娜莊園,她的黃金蛔印�

  所以,她告訴自己,蠟燭被關在窗戶裡,但光是被關不住。

  它終會破壁而出。

  幾年之前,卡拉在巴黎看見雲彩燃燒在凱旋門的上空,回家後在日記裡寫下——“一扇嶄新的藝術道路在我眼前徐徐展開。在燃燒的天幕中,我看到了一條可以無限延伸的夢幻色彩之河。我感受到,這將是我一生的歸宿。”

  那時的卡拉未必真的下定了決心。

  巴黎的雲彩和塞納河的波光,只是在伊蓮娜小姐心目之中,種下了一枚無限延伸的夢想之核。

  可是。

  這世上有那麼多人,藝術學院裡有那麼多學生,伊蓮娜家族幾個世紀裡,有那麼多代熱愛藝術的伊蓮娜小姐,也許50位,也許100位。

  曾在心中種下無限延伸的夢想之核的也不止她一位伊蓮娜小姐。

  光有一粒“核”,是不會開花結果的。

  是力量。

  是駭人聽聞的力量,她在旅程之中收穫的難以想像的力量正在支援著她,讓那粒夢想之核萌發。正是這樣旺盛的生命力,支援著莫奈在巴黎的寒冬裡,在一個季節裡連續搬了七次家,用街上撿來的報紙充當襪子包住腳取暖,讓他以及他的妻子卡美爾,依舊能夠相伴著走下去。

  也是同樣的力量,讓卡拉在伊蓮娜莊園的地窖裡,因為肺結核而日漸衰弱,日漸削瘦的時候,面對父親歇斯底里的怒吼或者哀求她——不要再鬧下去了的時候。

  她能夠平靜的搖搖頭。

  伯爵先生,我給你寫了那麼多信,我說了那麼多的話,你就以為我在鬧麼?你以為我在信裡的一次次稱呼的改變,一次次名字的改變,就是為了讓您感到不開心的麼?

  “從來不是,我的父親,我永遠的父親,儘管我們之間的父女關係,也許給我們兩個人都造成了巨大的痛苦。”

  人是可以軟弱的,是可以在黃金的蛔友e度過自己的人生的。

  如果未曾見過真正的風景。

  如果未曾感受到生命真正的力量。

  也許在莫奈、雷諾阿、德加、畢沙羅……在印象派出現以前,每一個站在街道上看見天邊燃燒著的雲海的油畫家們,每一個站在港口邊,看著天邊的第一縷朝陽刺破海面的水彩畫家們,他們都曾察覺到光與空氣裡,那種驚心動魄般的感覺。

  無數人都曾站在房間的門口,向著門外張望。

  有些人勇敢的踏了出去,比如透納。

  有些人渿L則止。

  有些人站在門口,嘗試的往外走了兩步,感受到了風吹在了臉上,覺得過於離經叛道,不守規矩,又轉頭急急忙忙的退回了門口。

  同樣,也許在卡拉以前,在她做出抉擇以前,有很多很多位伊蓮娜小姐,她們心中都曾在某一刻種下過一粒無限延伸的夢想之核。

  然後在漫長的人生裡,在“伊蓮娜”這個姓氏所伴隨著的萬丈榮光裡,被包裹著枯萎死去。

  伯爵先生在怒吼“巴黎真是一座讓人道德敗壞的城市”,他始終不明白,無論巴黎是一座怎樣的城市,改變都不是在巴黎的舞會裡發生的,不是在麗茲酒店的咖啡廳或者巴黎春天百貨公司定製裁縫店的玻璃穹頂之下發生的。

  那時。

  他只需要派個管家去,把女兒抓回來好好的抽一頓鞭子,甚至只需要斷了卡拉的年金,便會讓伊蓮娜小姐痛苦和掙扎,甚至讓她變回曾經的那些伊蓮娜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