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109章

作者:杏子與梨

  什麼東西都沒有,並非所有旅程,卡拉都留下了痕跡,那種時候,安娜便會讓古斯塔夫博士往白板上粘上一粒空磁鐵,然後繼續念下去。

  ……

  “1877年1月17號。卡拉乘船從橫濱出發,經過科倫坡、亞寧,走蘇伊士吆舆M入地中海,最後將抵達法國的馬賽港,總計耗費時間大約四十天在1877年3月10日,她在巴黎,給家人拍了電報,這是這場旅乘裡。卡拉寄出的第31封電報或者信件,也是最後一封。”

  安娜把空盒子放在一邊。

  從自己的口袋裡取出了剛剛向大家展示過的最後一張船票遞給了古斯塔夫。

  “至此。”

  “卡拉完成了這場橫跨上萬公里的壯遊旅行。”

  安娜雙手交叉,側頭望著身邊那座記錄著卡拉一生最為重要的遠行的白板。

  她不是第一次坐這種事情。

  自兒時起,她就在地圖上幻想著卡拉的旅行。這種對那個年代年輕女人來說驚世駭俗般的遠行給患有腿部殘疾的安娜非常宏大的想像。

  一個人。

  竟然能夠獨自走那麼遠。

  她自然也可以輕易的複製卡拉的遠足,她可以想坐船,想坐火車,想坐飛機。

  10000公里又算得了什麼呢。

  安娜的那架價值數千萬歐元的私人飛機,可以在12個小時內把她叩剿估锾m卡,只要機組人員不因為超長時間飛行罷工的話,還可以再花另外12個小時飛回來。

  安娜一天之內,就能走完成卡拉一生旅行里程的總合。

  對她來說。

  買富豪票,坐著火箭飛去國際空間站玩,可能都比那時的卡拉壯遊旅行來的順利。

  可正是因為如此,正是因為太過容易,真正的旅行本身,又完全失去了想像裡的“卡拉的遠行”的那種魅力。

  奇怪的悖論。

  對她來說。

  真正的遠行,只發生在伊蓮娜莊園的書房裡。

  為了防止肌肉萎縮並進行行走訓練,醫生團隊要求伊蓮娜小姐每天都要進行半個小時到一個小時的散步,在有人看護確保安全的情況下可以不要拐杖,無論走的多慢都可以。

  安娜的一大樂趣就是把一大盒磁鐵放在書房的桌子上,把地圖和白板則放到書房另外一邊的角落。

  她取出一粒磁鐵拿著一張車票,赤著腳踩在木地板上,慢但堅定的踱著步子,走到板子上貼好。

  然後再轉身踱步走回來,從磁鐵盒裡拿出第二粒磁石。

  再重複上述的過程。

  伊蓮娜小姐在腦海中嘗試著伊蓮娜的艱難遠行。

  樹懶先生則在書房裡嘗試著樹懶的偉大遠足。

  這比安娜真的登上飛機,繞著歐亞大陸飛上一圈,更能讓女人感受到她和卡拉的身心合一。這個過程女人進行了不知多少遍,時至今日,安娜可以不看那本日記,不加思索的背誦出卡拉的旅程完整路線和大概停留的時間。

  這種遠行是痛苦的。

  它的過程本身既像是一種自我折磨,安娜又極為清晰的明白,在旅程的終點,在卡拉·馮·伊蓮娜返回巴黎後的不久,什麼樣的結局等待著她。

  不想成為伊蓮娜小姐的伊蓮娜小姐再次回到她腳下的莊園裡。

  以囚徒的身份。

  這裡有上萬幅藝術品,從古老的蛋彩畫到列奧納多·達芬奇的親筆真跡,這裡有超過一百條手藝高超的匠人所縫紉的鑲嵌著絲綢花邊的精美衣裙,固然和瑪麗皇后比不了,但任何一條拿到外面去換一架馬車,終究是不難的。

  可它們都不能帶給她真正的快樂。

  因為她一個勁兒的想著巴黎,想著熊熊燃燒的雲彩和波光如粼的賽納河,想著它們所一起構成的屬於卡拉的“無限延伸的夢想之核”。

  在古往今來,這個莊園裡生活著的無數位被冠以“伊蓮娜小姐”稱呼的女人中,絕少有人有著她這樣的結局。

  與此同時。

  這樣的痛苦,這樣的與眾不同,又給安娜帶來了莫大的快感,像是苦行的僧侶試圖以用荊棘條鞭打自身來證明他們對於主的虔铡�

  卡拉想要通過這個行為,證明她對什麼的虔漳兀�

  對藝術的虔找嗷蛘哒邔渡尿?

  她呢。

  安娜自己呢。

第864章 卡拉的信

  “剛剛您提到,這場旅途之中,卡拉有一個和同時代的創作者截然不同的視角。”

  古斯塔夫博士在白板之前抱著手臂,用讚歎的口吻說道:“這是因為她的視角更廣闊麼?她的身份讓她個人帶著獨特的特殊性。”

  “凡爾納先生在法國的家中對照著報紙上各大列車、郵輪公司刊登出的列車時刻表,寫下的科幻小說。”

  博士說道:“而卡拉女士,則是親身踏上了這樣的旅途,儘管她沒有環繞地球一圈,也耗費了遠比八十天要漫長的多的時間?她知道自己會面對什麼,卻還是勇敢的選擇了開始。”

  “很好的問題。”

  伊蓮娜小姐也看向那塊板子。

  “如果你問我,是不是卡拉像是一個天使一樣……是不是她一位生而不凡的人,乃至可以說她是一位藝術的使徒。”

  天主教的世界觀裡認為有些人天生帶著與眾不同的特殊使命降生到人間,並稱之他們為使徒。

  安娜出神的說道:“在其他人沉浸在傳統的敘事方式的時候,卡拉成功掙脫了這一切。她開始旅程的原因,是她想要記錄下些什麼,想要改變些什麼,希望用畫筆去記錄帝國的陰影。”

  “嗯……”

  女人略微沉吟。

  “這會是一個非常美好的故事,神聖高潔,完美無瑕。”

  “我原本是想這麼說的,卡拉是一位模範般的女人,一位模範般的苦行者、受難者以及殉道者。宛如聖女貞德。我相信這個故事的感染力。”

  “我又覺得應該要對自己諏嵰稽c。”

  今天的採訪現場裡,已經有人做了很好的表率。

  他改變了安娜的想法。

  伊蓮娜小姐想要編造這樣的故事很容易。

  她的曾曾祖父每天午餐的時候,給紳士俱樂部裡面工作的黑人歌者幾枚硬幣的小費,就被後來的《油畫》雜誌讚美為奧地利的金博士和種族平權先鋒。

  何況卡拉卻是為了自己的藝術之夢獻出了生命呢?

  怎麼讚美都不為過。

  “我非常希望這是歷史的真相,我在這裡可以自豪的告訴所有人,卡拉就是這麼與眾不同,她是帶著某種宏偉的目標踏上的火車,就像立志要登上珠穆朗瑪峰的登山家。或許有可能吧?畢竟,其實我並不知道,她為什麼做出了這樣的決定。她沒有給家人打過招呼,留下的信件中也沒有提過這件事情。所以,感情上,我願意抱有美好的期待和想像的空間——”

  “理智上,我又覺得不是這樣的。”

  安娜又是沉默。

  “同時代,有很多人是很堅定的,包括男性,也包括女性。她們有一種磅礴的野心,志向與理想。她們有的人抱有政治上的抱負,有些人投身社會活動之中,有些人則在學術領域進行了苦行般的探索,比如南丁格爾護士和瑪麗·居麗。”

  “她們都是行業裡的鉅子,做出了開創性的工作,也是我非常崇敬的人,都是那個時代女性勇敢與智慧的代表性人物。”伊蓮娜小姐說道:“居麗夫人和卡拉幾乎是一樣的年紀,南丁格爾年紀則要大一些。而南丁格爾在1870年代已經非常的成功,是位享遇四海的女性先驅了,我相信她的故事在當時也在振奮著、激勵著卡拉。”

  “但我覺得她不是她們那樣的人。”

  安娜輕聲說道。

  “不是麼?”

  有人聲音低沉的問道。

  是顧為經。

  “我覺得不是。”

  安娜柔聲的回答道:“因為她們都太強大了,也太堅韌了。當時的報紙上有評論家譏笑她們是男人婆,要我說——我認為那是一種非常強烈的英雄氣概。讀這些人的故事總是會給我以強大的信念感,好像在說……”

  “喂,我會抵達那裡的!我會做到這一切的。無論我要經歷些什麼。無論是要在炎熱的溫度裡從40噸瀝青裡蒸餾出危險的放射性元素還是翻撿清洗數百條臭氣熏天的紗布。無論是白血病還是別的什麼,都別想阻擋我。”

  “無論那些碎嘴巴的評論家想不想,無論你們喜歡還是不喜歡。我都會開始我的旅程,然後抵達終點。”

  “我還活著,我便在前行。”

  安娜說道。

  說話間,她的臉色散發著帶有彈性的光澤,被蠟燭映的亮了幾分一樣。

  “她們兩人甚至都曾親身抵達過戰爭的前線,去在炮火和彈雨之中救治過傷員……那個時代有一些真正勇敢的,真正閃閃發光的人。她們開始邁步那刻你就不由主的相信,她們會登上山巔。”

  “我不會勉強非說卡拉便是其中之一。”

  安娜拒絕道:“我希望她是最強大的人。我希望她是帶著宏偉的志向坐上歐洲之星列車的,比如成為偉大畫家的慾望或者記錄世界的慾望。但是我覺得沒有……在離開日內瓦的那刻,她心中應該沒有什麼雄心壯志。世界波譎雲詭,風雲變幻,但卡拉少女時代從來都是一個對政治非常很冷感的人。”

  女人在書房裡一次次踱步的時候,她就認真的思考過這個問題。

  “在她開始自己的壯遊的時候。卡拉心中既沒有什麼強烈的憤怒,也沒有遺世獨立式的清醒思考,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有,也許連想記錄下些什麼的衝動都沒有。卡拉,她……就單純只是一個翹家的有點男孩子氣,有點人來瘋的年輕女人而已。”

  “這很公路片。”顧為經說道。

  “是啊。”

  安娜附和道。

  “一個人來瘋似的年輕姑娘,患有精神病似的妓女,剛剛經歷了離婚的單親女人,沒來由的跳上了一輛計程車,讓司機沿著街道一直開下去,沒什麼理由,只是前行。非常公路片式樣的場景。”

  “我個人不覺得卡拉是帶著聖修女普渡蒼生的心態開始的這趟旅程。”

  “顧先生,記得我說麼——旅行情節的魅力在於它的簡潔,它只關乎於你想要在這場旅途中看到什麼,和你真正會看到了什麼。”

  “你認為卡拉想要看到什麼?”顧為經問。

  “某種獨特的視覺奇觀。”

  安娜抿住嘴。

  “我說阿加莎·克里斯汀或者凡爾納的小說裡,難免帶有那個時代特有的思想痕跡。”

  “你稱之為一種夢囈。”顧為經說。

  “是的,而我不覺得卡拉的成長階段會有所特別的例外……”

  “你們是伊蓮娜家族。”年輕人的語氣既像是表達遲疑的疑問句,又像是表達篤定的陳述句。

  安娜只是搖了搖頭。

  是的。

  她在心中回答。

  我們是伊蓮娜家族。

  正是因為我們是伊蓮娜家族。

  伊蓮娜家族就是這樣超級能表面說一套,實際做另外一套的人,安娜刻薄的想到。

  在板子落到自己身上以前,裝成冠冕堂皇的模樣是很容易的。

  老伯爵和藝術家朋友們在沙龍里舉杯痛飲,稱呼他們為自己的摯友,說藝術就是我們家族的生命。

  自己女兒跑去當個畫家,氣的差點直接抽過去了。

  下一代伯爵在俱樂部裡對黑人彬彬有禮,慷慨的給予小費,卻在家裡私下跟朋友說——我這不可是歧視黑人,只是身為天主教徒應該遵從上帝的旨意,既然上帝給予了大家不同的膚色,那最好還是要‘保持距離’。他要是知道,自己的親孫子後來被阿道夫親自命令蓋世太保提溜去毛特豪森集中營“雅間”一位去了,大概會對自己的言辭有新的看法。

  荒謬的歷史滑稽戲總是一次一次又一次的反反覆覆的重演。

  ……

  伊蓮娜家族總是能把話說的特別漂亮,長袖擅舞,只拿好處,卻片葉不沾身。自從三十年戰爭以後,伊蓮娜家族就逐漸從帝國軍隊體系中抽身了。

  到了卡拉的祖父因為在1858年法奧戰爭裡和居萊元帥以及之後剛剛繼位的約瑟夫皇帝鬧翻,只得從宮廷政治的核心層裡抽身離開,轉過身研究投資修里昂到列支頓士登的鐵路去了,家族的重心全面轉向商業投資。

  老伯爵的那套從不離身的軍官制服更像是順應當時歐洲貴族們的時尚風潮的Cosplay套裝。

  他的皇家近衛騎兵團上校軍銜和貴族院席位一樣,都更像是一種禮節性的榮譽身份。

  奧匈帝國本來就政治格局極為複雜,戰略只在歐洲中心,沒啥殖民地,他們家海外利益的更涉及很少,當然可以漂亮話不要錢似的狂往外說,表現的溫情脈脈的模樣。

  對他們來說,反正永遠都是些遠在天邊的事情,他們只要在莊園裡自己熱愛藝術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