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船上正有工人把一塊巨大的投影幕布固定在集裝箱上,還有人正在裝飾著霓虹燈網。
船長剛上船就隨手拉住了一位穿著印有“聖誕樹派對公司”字樣T恤的工人,朝那邊的雜物堆指了指。
“挪開,挪開,還有,那個,那個是救生艙釋放手拉閥,不能擋住。這是我第三次說這件事了……”
船長用法語罵了聲髒話。
那位工人聽著皺了下眉,在船長威嚴的目光注視下,才不情願的走過去,搬起了紙條箱。
“這些派對的公司的人,不是水手,從來都沒有在船上幹過活,真是不專業。”
他轉過身來朝劉子明聳聳肩,抱怨道。
劉子明不置可否的擺擺手。
“到時候加一條擺渡舷橋,要有電動升降功能的那種。”
他指了一下船弦。
“或者直接找港口借個電動升降機也行。到時候客人裡,有人腿腳不方便……”
劉子明簡單的提了一下注意事項,就讓船長去忙他的事情,自己一個人走到船尾,靠在欄杆之上。
中年人俯視著前方,海風吹拂著他鬢角的髮絲不停的起伏,他開始時有點後悔剛剛出門出的太急,沒有來得及穿外套。
很快。
劉子明又忘掉了這一切。
遠洋貨輪的船舷離海面有幾層樓那麼高,小時候,劉子明每當站在巨輪的船弦邊向外望去,他都會有一種懸浮在海天之間隨風飄行的感覺。
“我是世界之王。”
萊昂納多飾演的傑克,會興奮的張開雙臂,張揚的彷彿把世界攬入懷中。
劉子明則相反。
他會有一種不安感。
他會覺得自己的身體失去了重量,彷彿正在遠離這個世界,飄遊無依。
於是。
劉子明選擇了閉上眼睛,想著今天晚上的經歷。
漸漸地。
世界在海浪之聲中,化為斑斕的碎片。
“生存,還是毀滅,這是個難題!”孤獨的丹麥王子在月光下一個人打著轉,他高速揮舞著雙手,倏的又由狂亂變為了靜止,萬般情緒皆隱沒於身,彷彿看破了這個世界的真相。
“全都是些空話,空話,空話!”哈姆雷特慢慢的說道。
“殺人者歌利亞已認罪服法!”
年邁的畫家在畫布上高舉著自己的頭顱。
“不妨摘了我的頭去。”
年輕的畫家也在畫布上描繪著自己的死亡。
……
種種八杆子都打不著的景象,在劉子明的腦海裡快速閃動,彷彿是一齣無人能夠理解的荒誕戲劇。
丹麥王子一劍刺向巨人歌利亞,沉思者的塑像從青銅底座上站了起來,高速擲出鐵餅。德加筆下的芭蕾舞娘旋轉著來到窗前,她身體所揚起的風拉開窗簾,一束陽光刺破黑夜,舞室角落處被映亮的手持利劍的少年大衛王的瞳孔之中,反射出一位坐在沙發上年輕男人的臉。
……
這些場景,這些畫,有些是劉子明今日才看到,留下很深印象的。
比如顧為經的那幅《人間喧囂》。
也有些作品,是劉子明很久以前所見到有所印象的,比如卡拉瓦喬的《大衛手提歌利亞的頭》、德加的《芭蕾舞女》、米開朗擊羅的雕塑《大衛》、羅丹的雕塑《沉思者》、米隆的雕塑《擲鐵餅者》。
還有很多作品,很多畫,很多場景,是劉子明都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見過,聽過的。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竟然留有印象。
比如那場有關戲劇的交談。
若非忽如其來的聯想,劉子明早已把一場普通的贊助酒會上發生的簡短談話,遺忘到了腦後。
在這個神妙的契機之下。
它們全部跨越維度的被聯絡在了一起。
有些人只看到了漫卷的煙,有些人看到了燃燒的火。
飄蕩的絲綢。
劉子明以前只看了絲綢本身,他看到了它光滑的質感,它飄蕩的角度,它的色澤、面料與紡織工藝,而現在,他忽然看到了綢布四周風的形象。
這種感受就像是一滴水——它只是畫冊上的一滴凝固的水珠,現在,它忽然之間流動了起來。
畫冊展開。
瀑布奔騰。
顧為經的作品裡想要說的東西,卡拉瓦喬在作品中想要說的東西,羅丹、米開朗基羅、米隆、德加莫奈與畢加索想在作品裡說的東西,演員在燈光下凝固不動,他四周所湧動的情感,所湧動的時間——
一切的一切。
全都向著劉子明湧來。
每個畫家都有每個畫家自身的瓶頸,每個人都有每個人自己的桎梏。
忽然之間,在這個奇妙的引子之下,對劉子明來說,藝術最晦澀,最抽象的那一面,向他揭開了朦朧的面紗。
顧為經的作品只是個引子,它不是中年人見過的最好的作品,只是最合適的一幅作品。
在劉子明對顧為經的警惕、揣測與懷疑之下,它恰好成為了從劉子明面前的畫冊裡流淌而出的第一滴水珠。
中年人站在船弦旁。
海水拍岸的聲音響到耳邊,而現在心中的那個他——劉子明心中的那個自己,則在天地之間,海天之間,在懸浮於空中的礁石上盤膝而坐。
他看著哈姆雷特和芭蕾舞娘一起起舞,卡拉瓦喬和顧為經之間用畫筆進行搏鬥。
他聽著億萬滴水花如瀑布砸落人間的浩瀚之聲。
劉子明也曾嫉妒過唐寧為什麼畫什麼就能像什麼,她的每幅作品,彷彿都在講述一個持續的故事,不光有空間維度,還有時間維度。
儘管那是庸俗的故事。
可情緒張力,依舊是真實存在的。
二十歲的時候,唐寧畫的《百花圖》,每朵花都彷彿自帶香氣,甭管那香氣是不是用三塊錢的“工業香精”調配出來的,可依舊是同年齡的劉子明所做不到的。
世界上傑出的藝術大師,有用一個看似最平庸的景象講出最深邃的故事的天賦。
這樣的天賦唐寧也有。
劉子明對唐寧的不屑,在於他覺得她本可成就偉大,卻選擇將其反過來操作,用看似最深邃的場景,講出最平庸的故事。
可在過去三十年之中他心中不斷發酵的輕蔑與不屑裡,本質上是否也包含著他對於師妹唐寧的妒忌呢?
或許有吧。
劉子明是個很有天賦的畫家,他的繪畫天賦能把伊蓮娜小姐吊起來抽。
然則。
那種賦予藝術品魔力與靈魂的天賦,依舊是劉子明所渴望的。
也許就是因為他覺得自己在某些方面比不過唐寧,他才會想要以廣度取勝。
現在。
劉子明聽著耳邊的大潮起落。
中年人忽然覺得唐寧也不過如此罷了。
他感受到了那種用畫筆刻畫流動的時間秘訣,將凝固與流淌、片刻與永恆在畫面上互相轉換的咒語。
整個世界,都在他的耳邊凝固成了一幅畫作。
腦海裡那些凝固的畫作,又在劉子明的眼前,變為了流動的生動的盛宴。
世界還是那個世界。
藝術作品還是那些個藝術作品。
無論是世界,還是藝術作品,對他來說,一瞬間之後,又全都變得截然不同。
要是劉子明也有系統面板的話。
那麼他就會知道。
他在此刻進入了罕見的頓悟狀態。
此刻他的繪畫經驗值正在叮咚作響。
劉子明站在船上聽著浪花,海風拂面,在這個尋常的晚上,他在瓶頸處停滯多年的Lv.7等級的油畫和國畫技藝,百尺杆頭更進一步,雙雙邁入Lv.8大師二階的門檻。
……
從船上下來。
劉子明在車的扶手箱裡拿出了一本法國攝影大師佈列松的影集。
他翻開那本黑白影集,從扉頁裡取出一封書信。
第828章 決定性瞬間
劉子明開啟Suv頭頂的露營閱讀燈,把駕駛位的靠背放到最傾斜的位置,靠著座椅躺下。
他膝蓋上放著一本老影集,收納了很多攝影名家的作品。
一頁頁翻開。
有昆蟲剛剛好落到草葉之間,有秋天的山毛櫸在隨風搖曳,有咖啡店裡無意間正好轉頭看向鏡頭的情侶,有聖莫尼卡灣街頭從上世紀五十年代造型浮誇,擁有火焰一樣尾翼裝飾的凱迪拉克肌肉跑車上推門走下,露出雪亮微笑的電影明星……
劉子明喜歡畫素描畫。
簡潔。
莊嚴。
厚重。
世界上一切複雜的顏色,都在畫紙上被簡化為了黑與白、光與影之間細微的層次變化。畫家一把鉛筆,就能在一幅畫裡塑造出五種、十種、二十種乃至一百種不同層次的光影。
劉子明對於黑白素描的喜愛也延續到了他對黑白照片的喜愛裡。
這套名家薈萃的影集封面照片,是一個穿著圓領衫和短褲的男孩。
他左右手各自抱著一支橡膠塞的酒瓶,迎著陽光走在回家的路上。男孩臉上帶著清澈而自信的微笑,彷彿剛剛完成了某個重大的任務。他的笑容,他畫面外將落未落的腳步,都在這個125分之1秒的鏡頭曝光裡定格為永恆。
“《男孩》”——一張無比著名的黑白照片,拍攝於1958年奧地利的街頭,拍攝者是有現代新聞攝影學之父美譽的亨利·卡蒂埃·佈列松。
劉子明盯著封面上的那張黑白照片。
閉上眼睛。
二十多年前看到的夕陽下手拿冰汽水的男孩,和他身後女人佈滿生活煙火氣的臉,也浮現在中年人的眼前。最後,回憶的鏡頭被定格在了他們身後推車上搖搖晃晃紅色的福字裝飾結上。
劉子明用顫抖的手指撕開了那封信。
「我們看待這個世界的方式,決定了我們是誰……我曾經考慮過認真的和你談談這方面的問題。考慮到你從小便是細膩而又敏感的孩子,我後來覺得,“我是誰?”這樣的問題,比起別人告訴你,更應該由你自己告訴自己。」
「故而我一直以我自己的方式,關切著你的境遇」
「……今天,你問我你是一個討厭庸俗化意象的人,卻為什麼會被一個非常庸俗的場景所擊中?這是一個很好的問題,但首先,我們不妨先明確一個問題,什麼是庸俗的場景?花瓶裡被人畫了一萬次的假玫瑰,和路邊從來沒有畫過的野花,到底哪一個,更加庸俗一些?」
「前者還是後者?」
「每個人當然都可以擁有不同的答案,但如果你問我,我的回答是——沒有一個是庸俗的。你今天給我講了一個故事,那麼不妨也聽我給你講一個故事。上世紀的時候,我曾經在南法拜訪過巴勃羅。畢加索是那個時代最為長壽高產的畫家,我很好奇他是怎麼在幾十年的時間裡,一直都保持著旺盛的生命力和巔峰的創造力的。我更好奇他是怎麼觀察這個世界的。在維埃聖母院的午餐期間,我注意到他盯著餐盤裡的一粒羅勒葉在看。」
「我問他,巴勃羅,你在看什麼?」
「我在看母牛的屁股,他回答道,或者阿爾卑斯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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