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061章

作者:杏子與梨

  他不知道那些媒體是什麼心思,但他真的只是手裡總是癢癢罷了。

  再後來。

  二十多歲的時候,劉子明不再盤核桃了,改抽菸。

  師兄妹四人。

  林濤好酒,劉子明好煙。富貴之人惜身,劉子明從不多抽,每天都只抽一斗。

  抽一斗煙也不是什麼好習慣。

  菸斗不過肺卻也和健康沒啥關係。

  只是劉子明的癮頭已經癢成了。

  在多年後的口腔癌和每天的心癢之間。

  他選擇了前者。

  往後又是這般二十年。

  今天下午和師兄妹在院子裡小聚一下的時候,今日菸草額度已經用掉了,所以他此刻咂著,時不時還像模像樣的吐上兩口氣的,其實是一隻空菸斗。

  他舌間輕輕舔過檀木菸斗的尾杆,在淡淡的苦澀裡,用虛無的菸草,拂平內心中寂寞的空虛。

  「獨佔一斗」。

  劉子明口中的這支菸鬥上,有篆書刻著的四個小字。它是劉子明親手所書,它也是劉子明親手所刻。

  曹軒從來就沒有因為自己是南方文人畫體系的傳人,就貶低過北方畫,更沒有因為他是中國畫的宗師,而貶低過其他種類藝術形式過。

  他總是喜歡鼓勵自己的弟子去嘗試,去理解不同的藝術風格。

  師兄妹四人,似乎最小的兩個,反而最有靈氣。

  唐寧所學最精。

  劉子明所涉最雜。

  國畫、油畫、水彩、水粉、雕塑、版畫……他都能做,按照他自己的形容,他都能“玩”,而且都能玩的很不錯。

  甚至光書法一項。

  草書、行書、楷書就不說了,劉子明甚至能寫一筆好的篆書,當然,篆、隸、草、行、楷裡,篆書最為古老,卻未必難度上有高下之分,不少人認為想要寫的好,沒準看上去飄逸迅捷的行書,反而是最難的一個。

  固然可能有父親的因素。

  但哪怕連顧為經都算上,劉子明真的是曹軒唯一一個,第一次見到對方的面,就決定要收為弟子的人。

  連曹老本人,都對劉子明這種的“內秀”,讚不絕口。

  正如這菸斗上筆觸圓潤又章法嚴謹的四個字——「獨佔一斗」,劉子明用刻刀刻了四個字,在他心中又作四種全然不同的解法。

  最直白的理解,便是一種自律的警醒。

  每天只吸一斗煙,一斗燃盡,便不再點。

  第二種則是取《世說新語》裡的名言——“天下之才共一石,曹子建獨得八斗,我得一斗,自古及今共分一斗。”

  劉子明自傲卻不自負。

  他清楚,比藝術的天賦,技法的老道。

  相比起唐寧,哪怕就在曹老的幾位弟子之中,他估計也是做不成曹子建的,他只能學一學說出這句話的那位主人公謝靈摺�

  曹子建獨得八斗。

  他獨佔一斗。

  這個“獨”字,又是孤獨的獨,是自傲和疏離完全被混合在一起的獨特體會。

  它分藝術之內,和藝術之外。

  藝術之內。

  他不喜歡林濤、魏芸仙或者唐寧。

  唐寧畫的好,技法比他高,可這種不喜歡,這種一個人在林中漫步,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的感覺,又是劉子明驕傲的來源。

  藝術之外。

  又是另外一種孤獨。

  傳統華人最重鄉土,最喜鄉音。

  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不改鬢毛衰。

  英國殖民者取消華文學校的註冊,日本鬼子佔領馬來西亞的時候,就曾大肆屠殺過本地支援抗戰的華僑,再到後來的《巴恩報告書》,再往後當地對華文學校的圍剿,再到1998年印尼的慘案……

  在南洋其他地方。

  在印尼,菲律賓。

  一切都似乎過去了很多很多年,一切似乎都過去了。那些曾經欺壓華僑的殘劇,被刻意宣揚出來的種族仇恨,那些這個世界上最汙濁的事情,全部彷彿是舊時代才有罪惡的底色,是屬於十九世紀和二十世紀特有的故事風格。

  可又時至今日。

  在某些關鍵的場合,他們家有些生活在印尼,經歷過當年事情的親戚老人,依舊會下意識到感受到不安定感,會下意識的想要離開家鄉。

  海外的華人生存,總很是有很多不易之處。

  而孤獨的人總要凝聚在一起,才能感受到溫暖。

  這是屬於歷史的迴響。

  這便是它的第三種和第四種不同的解法。

  自幼,和很多國際學校裡熱熱鬧鬧的同齡人不同,劉子明一直都是一個很獨特的孩子。

  他的菸斗代表了孤獨。

  又不只是孤獨。

  孤獨是一種寒冷,菸絲明明滅滅之間,從燃燒的灰燼之中,又孕育誕生著新的暖煙的可能。

  這何嘗又不是歷史的回味呢。

  在很早很早以前,在劉子明的祖輩晚清決定下南洋以前,在大明,在盛唐,在整個歷史的故事裡,在第一片舢板飄蕩在海面上,第一隻駝隊走入玉門關的時候,大家的紐帶就被緊密的聯絡在一起。

  人類無法分割。

  “甚至……不光是華人,整個亞洲,整個世界,五十年後,一百年後,人們終會有一天像兄弟姐妹一樣,親密無間的擁抱在一起麼,這真的是無比浪漫的暢想?”

  劉子明從來沒有跟別人說過這四個字的含義,他頂多頂多只說過第一種解釋,是他提醒自己控煙的標語,剩下的都是屬於他自己孤獨的秘密。

  唯有曹老。

  曹軒在見到他手裡的這隻菸斗的第一瞬間,目光在那上面的四個篆字上停留了良久。

  劉子明像是一個被人窺破秘密的小孩子一樣,不好意思的低下了頭。

  他吱吱唔唔的想要解釋些什麼。

  曹軒卻擺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師懂得。

  老爺子什麼話都沒說,劉子明明白,老師懂得。

  這種感覺帶給了劉子明莫大的安慰。

  他又想起了那封曹軒曾遞給自己的信,劉子明搖了搖頭,他把注意力從誘人的秘密上移開。

  不知第幾次的拿出了手機,播放那個影片。

  「這是火與煙的關係……你看到了漫卷的煙,而我看到了燃燒的火。」

  劉子明盯著螢幕,大口的吸了下菸斗,彷彿真的有燃燒的火星和漫卷的煙氣,從菸斗上冒了出來。

  就在這時。

  他的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竟然是曹軒。

第824章 曹老的安排

  三十分鐘後。

  濱海藝術中心。

  深色的電動SUV無聲的停在了地下車庫中,劉子明推開車門走下車。

  中年人手裡抓著手機,指尖無意識的在電源鍵上按動,噠噠噠,頗似兒時無意的轉核桃,螢幕在暗色的地下車庫裡一滅一閃。

  在一個出乎預料的時間點,曹軒給劉子明打了一個出乎預料的電話。

  “——顧為經畫了一幅有趣的作品,我覺得,你值得去看看。”

  老師打這個電話的時候。

  似乎有很多話想對他說,又最終只交待了這一件事。

  劉子明也覺得他應該有很多話想對老師說,舌尖在空菸斗上一連咂了六次,最終某種坦白的傾訴欲隨著唾液一起嚥下。

  “明天麼?或者等後天顧小哥座談會採訪的時候,大家一起去。”

  他問。

  “現在吧。如果可以的話——你想立刻一個人靜靜的看看那幅畫。”曹軒說道。

  “好。”

  劉子明點點頭。

  他結束通話電話,隨手回房間玄關的位置拿了一串鑰匙,便轉身出門。

  劉子明不知道他為什麼需要立刻看那幅畫。

  他更不知道他為什麼會“想”一個人靜靜的去看。

  他對顧為經觀感複雜。

  他對那幅畫根本一無所知。

  “你想立刻一個人靜靜的去看那幅畫。”

  如果這話是唐寧或者誰說的,他會在心中把菸圈吐在對方的臉上。別人憑什麼替自己說自己想幹什麼呢?

  這話是他的老師說的。

  所以。

  劉子明連衣服都沒有換,便直接出門了。

  不管他對曹老的有些抉擇理解或者不理解,至少在藝術作品這件事上,從小到大,曹軒都從來沒有錯過。

  老師說他想。

  他便真是想的。

  在他們學生面前,曹軒永遠都是威嚴的老師,但相處的方式,又似有極細微的不同。

  曹軒對林濤經常數落,卻極少對魏芸仙說重話。唐寧是唯一一個敢向曹軒頂嘴發脾氣的弟子。

  劉子明……從外表看,劉子明和曹軒的藝術上交流似是最少的一個。

  但不是這樣的。

  劉子明知道,他和老師之間,有些話,是不用明著說出來的。

  就像曹軒遞給他的那封信。

  信帶在身上,十年,從沒有拆開過。

  有些話永遠就在那裡,信紙包裹在信封裡,懂了,不必拆,不懂,拆了也未必能明白。

  曹老寫一封沾好的信遞給他。

  劉子明心神安寧。

  曹老看見劉子明菸斗上刻著篆字,拍拍他的肩膀。

  一言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