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050章

作者:杏子與梨

  沒有理由。

  聽到對方聲音的一瞬間,顧為經就意識到了這些。

  有些人掙扎的時候哀嚎。

  有些人痛苦的時候,彷彿感受不到任何的痛苦,彷彿一隻幽靈一般,用清冷孤寂的聲音在對自己說話。

  那種聲音是碎裂的鈍刀片割破緋紅的寰劊瑏K非震耳欲聾的咆嘯,只有細細縷縷的細線頭從斷口處飄蕩了出來。

  飄蕩的線頭。

  細細的血。

  顧為經在決定前往西河會館之前,也同樣經歷過痛苦的抉擇。

  他很清楚,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受。

  他在家旁邊的巷子裡把酒井大叔給他的那張支票燒掉的時候。

  顧為經表面平靜。

  他的心則像是被一條擁有兩個蛇頭的蟒蛇絞著。絞的讓喘不上來氣,在偌大的世界裡,他被兩種抉擇拉扯,感到緩慢窒息。

  那時顧為經清楚,這件事有很多種處理的方式。

  他可以請求酒井一家人的幫助。

  他猜到了豪哥的身份,卻也可以裝作不知,請求陳生林的幫助,繼續陪著對方玩一玩紅臉白臉、好人壞人的遊戲。

  甚至甚至。

  顧為經也可以直接答應豪哥的請求,不說以後怎麼辦,對方在當時所表現出來的意圖,最多隻是想買他的一幅畫而已。

  任何一種選擇,彷彿都能讓他立刻幸福愉快的繼續生活下去,過好自己的小家。

  顧為經明白,那樣都不是問題的結束,只會讓他越纏越深,越來越和豪哥糾纏不清。

  直到有一天。

  他不再會有勇氣,拒絕豪哥的要求。

  所有他以為的結束和幸福,都只是沙上作畫,都只能像陽光下的泡沫一般,只存在極短暫的時間。

  顧為經聽見窗戶裡的人接著念道:“看到她--這仙嬡中的佼佼者,婆娑曼舞,多麼歡快。可是你又感覺到那替代真人的幻影,所有的表面的歡快,無非是沙上作畫,僅僅是短暫的瞬間。”

  他深深的吸一口氣,下意識的做出了回答。

  “若想知道該如何去做,就回到內心深處去吧!那裡你會得到更多的發現——”

  教堂裡頌詩的聲音一下字就停止了。

  顧為經的話音落地,也有點暗暗後悔自己的冒失。

  偏偏聽到是這首詩。

  偏偏那個聲音裡所蘊含著的某種情緒觸動了自己。

  剛剛的問答他像是已經私下裡排練了千百遍一般,不經過任何思考,他便直接脫口而出。

  回過神來。

  顧為經才意識到他有多麼的衝動。

  他完成不了解情況,他更不知道教堂裡的燭光邊的神秘人到底是誰。

  人家工作人員允許自己在這裡採風是好意,他魯莽的介面,也許打斷了教堂的宗教儀式。

  顧為經側耳細聽。

  教堂裡沉默了,寂寥無聲,彷彿那裡就真的只有燭光裡縹緲的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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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堂外也沉默了。

  安娜側耳細聽。

  寂寥無聲,彷彿剛剛回答她的,真的就只是燭光裡的縹緲的幽靈。

  長達半分鐘的寂靜,沉默對峙著沉默。

  “偷聽別人說話說話,不是什麼有禮貌的好習慣。”

  最終還是女人率先開的口,卻並沒有問對方的身份,當頭就是一擊安娜銳評。

  “你也知道歌德的《瑪麗溫泉哀歌》麼?”

  看在對方答的不錯的情況下,伊蓮娜小姐沒有生氣,而是用英語詢問著窗外的幽靈。

  “當然,我知道茨威格把他的《人類群星閃耀時》裡的專門一章,留給了它——”

  顧為經將樹懶先生告訴他的話說了出來,他的聲音被風帶著,穿過教堂用貝粉撲就的外牆,鑽進彩色雕花窗狹小的氣縫間,變得纖細而中性化。

  “——這是歌德一生中最重要的名篇。而在我一生中最糾結的時候,是歌德的詩歌帶給了我力量。”

  他用英語回答著窗戶裡的幽靈。

  “哦?”

  燭光邊的年輕女人輕輕“哦”了一聲,似是對他的話語報以警惕。“這樣麼?這可是一首關於愛情的詩格呀?你能從一位74歲的詩人和19歲少女之間失敗的戀情裡,找到什麼力量呢。”

  “抉擇與火。”

  顧為經說道。

  “這不光是一首關於失敗的愛情的詩,更是一首關於抉擇的詩。關與選擇和放棄,愛與不愛,激情與剋制。”

  “歌德很喜歡在詩歌中出現有關火、陽光、熱量這樣的詞語與意象。我一開始把這首詩歌當成某種關於失敗戀情的輓歌。”

  “現在呢?”

  安娜半跪在燭火邊,和身後窗外的神秘人對話。

  她本來只是順口一說。

  對方的話語卻慢慢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現在呀——”

  抱阿旺是個力氣活。

  顧為經擔心把阿旺放在地上,它又會跟黑白花的大狗打起來。

  他索性轉過身,後背靠著教堂的牆壁,輕聲說道。

  “後來,我慢慢的理解的更多。對於歌德來說,這首詩歌是某種自我獻祭式樣的創造。”

  “自我獻祭式樣的創作?”

  安娜咀嚼著這個詞彙。

  她腦海裡想像著卡洛爾的那幅《雷雨天的老教堂》。

  “是的,我想在歌德的心中,愛是一種能量的轉化。可以把激情轉化為某種成長的本能——”

  年輕男人和年輕女人的聲音透過牆壁上雕花彩窗來回傳遞。

  一人說。

  一人聽。

  一人聽。

  一人說。

  像是多年的朋友。

  不問彼此的來路,只談論歌德,談論藝術與詩歌。

  氣氛很好。

  安娜還是顧為經他們都沒有意識到,早在今天以前,兩人已經通過這種方式在聲音裡相見了無數次。

  世上有無數人,每天每時都有無數的相見。

  可這是一場獨屬於偵探貓和樹懶先生才能擁有的特殊見面方式。

  並非面對面。

  而是聲對聲,沒有面容的干擾,由一個魂靈直接會見另一個魂靈。

  夕陽下。

  顧為經靠在牆上說了很多話,可無非也只說了一句敲響心扉的咒語——

  “萵苣姑娘,萵苣姑娘,芝麻開門!”

第816章 抉擇與火

  影子在燭火中顫慄。

  即使在剛剛對著卡拉傾訴的時候,她的面容依舊如同雕塑般精緻與平靜。

  長期的貴族式生活已經讓這張虛偽的面具凝固在了女人的臉上——千錘百煉的儀態,每個神情都經過管教嬤嬤的調教而“莊嚴高華”,僅僅只有過濾掉心中無用的熱意才能永遠的保持高貴。

  正如自然界的萬千光線,只有經過教堂彩色玻璃的花紋,過濾掉那些無用的波長,才能被永遠的稱作“貞潔”。

  可她的影子在顫。

  安娜跪在地上的剪影是一朵墨染的水仙。

  她燭臺前的身體保持靜止,花葉則隨著問答而吐放。

  一點夕陽般的光從窗戶的縫隙裡映在花葉上,像是在齧咬著她的影子。

  “火與抉擇,抉擇與火。”

  她聽著窗外的聲音的訴說,在心中想著這句話。

  她此刻的猶豫。

  涵蓋起來,不也無非就是“火與抉擇”嘛?

  安娜初時只以為恰巧窗外路過的行人聽到了她的聲音,談論著,談論著,竟然入了迷。

  宮廷小說裡,誰在假面舞會上隨手牽起一個人手,發現面具後的神秘人恰恰好,能跟隨上你的每一個步伐節拍。

  大概便是這樣的感受吧?

  那個人給她的感受有幾分陌生,更多的,是沒有任何緣由的熟悉。

  “……你知道麼?歌德是一個性格非常複雜的人,他的個性彷彿便伴隨著與生俱來的矛盾,而矛盾,便會帶來抉擇。”安娜開口。

  聲波在教堂穹頂間混響迴盪,使得身前的燭光,身後的燭影一同變幻。

  雕塑般跪坐的身體和舞動的影子。

  極靜和極動,熱意和清冷,也彷彿是與生俱來的矛盾。

  女人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說這些話。

  仔細想想,這種“相遇”的方式是很古怪的。

  隔著一扇彩窗,一面厚牆,和一個生活中完全不認識,也不知道身份、年齡、乃至面容的人直接對談藝術和詩歌,也是很讓人難以理解的行為。

  比起會在現實世界裡發生的故事,這更像是一場古老的希臘舞臺劇裡才會擁有的段落。

  可她還是下意識的這麼做了。

  幾乎沒有任何思考。

  完全的順理成章。

  彷彿她已經為了這次相見,做過了數十次相同的預演,彩排了數十遍。

  無關面容。

  閉上眼睛,然後通過藝術與詩歌相見一個人。她的眉眼、無關、面容,完完全全由詩人筆下陽光和雨露構成,像雲氣一樣不停的變幻。一會兒是少年的維特,一會兒變幻為年邁的浮士德。一會兒是純情的少女,一會兒則是老辣的江湖術士,宮廷學者。

  ……

  透過藝術這面鏡子,倒映出兩個人的心。

  “越是瞭解他,讀過越多有關歌德的作品。我往往就越會驚歎歌德性格中複雜的多面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