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036章

作者:杏子與梨

  知識卡片《寵物讀心術》賦予了他朦朧的體會貓貓狗狗心情的能力,但顧為經低下頭盯著快樂乾飯的狸花貓生薑色澤的瞳孔的時候,他發現自己還是猜不透阿旺吞下菜花時的心思。

  對肌肉線條的揣摩與理解讓顧為經能在紙面上精確的描繪出一個人的喜悅與悲傷時眉眼神情。

  抬頭望向對面那雙丁香色澤的瞳孔,顧為經才發現自己依舊不知道他到底看到了什麼。

  杏仁茶的水波倒映在酒井勝子的眼睛裡,像是植物園的水面上漂浮著満谏臑跖畲�

  “我們都長大了。顧君。”

  酒井勝子忽然哀哀的說道。

  “在激情到來的時候,人們會覺得自己擁有了世界。你輕而易舉的便覺得自己找到了命中註定的那個人,所有的一切都好的天衣無縫,所有的一切都是緣分如此。這個世界上擁有八十億人。你碰到了一個人,拉起了他的手,就巧合的以為他是這個世界上的唯一。”

  “很多時候,你愛上的不是一個人,只是一種想要愛的慾望,一個你腦海裡空洞的幻影。”

  酒井勝子溫柔的吐了口氣。

  “我出生在一個藝術家的家庭,從小我就見過很多感情婚姻特別不幸福的長輩。他或者她愛上了一個人,覺得對方完美無缺,是夢中的天使。他們以閃電一般的速度墜入愛河,以閃電一般的速度結婚,然後……”

  女孩苦笑了一下。

  “以閃電般的速度離婚。”

  顧為經猜到了答案。

  勝子點點頭:“是的,一場婚姻甚至只能維持不到半年的時間。曾經彼此那麼相愛的兩個人便邊成了對薄公堂的仇人,亦或老死不相往來。我曾有個叔叔向我的父親抱怨他前妻拙劣的藝術品味,稱呼為鄉下來的毫無鑑賞能力的土氣村姑。”

  “你知道一件很趣的事情麼?”酒井勝子抬起眼簾看向顧為經。

  “其實他的前妻並不土?”顧為經說道。

  “是的,他前妻是來自米蘭的模特,曾經登上過集英社《Seventeen》時尚雜誌的封面。”

  酒井勝子點點頭又搖搖頭。“然而這並非我想說的重點。”

  “重點是就在一年以前,我還聽到過同一位叔叔也是對我爸提到他準備和未婚妻去馬爾地夫進行蜜月旅行。他說自己遇到了‘對’的人,那個女人對於他就像我媽媽對於我爸爸一樣。她是啟發他靈感的繆斯,沒有她他就活不下去,他們一定會幸福的相伴一生的。”

  “短短一年時間。叔叔還是那個叔叔,女人還是那個女人。只有身份由未婚妻變為了前妻。啟發靈感的完美繆斯,變為了品味讓他想要嘔吐,毫無藝術鑑賞能力的土氣村姑。”

  “顧君,你能明白麼?他們真不是什麼錢或者財產而結婚的。他們閃電般結婚的那一刻,他們真的以為自己遇上了命中註定的Mr.Right。但激情的火花褪去以後,生活真實的模樣被顯露了出來,他們才發現,自己真的從來不喜歡對方。”

  酒井勝子頓了片刻。

  她做出判決。

  “歸根結底,他們只是喜歡‘喜歡上誰’的這種錯覺,宛如神話裡希臘美少年無可亦制愛上了水中自己的倒影。”

  “他們之間的互相喜歡也理所應當是虛假的,是酒醉以後的幻夢。”

  顧為經被酒井勝子話語裡哀傷的氣質感染了。

  她嘴裡的歡喜是激情熊熊燃燒後的長煙灰,風一吹,就化為了虛幻的雲煙。

  “酒井小姐,其實我從來都不是你所想像——”

  顧為經剛剛開口,就把酒井勝子打斷了。

  女人伸出了食指。

  “安靜。”

  “第一,叫我勝子。第二,不要在那裡傷春悲秋的亂曲解我的意思。”酒井勝子不滿的瞅著顧為經。

  “我說他們之間的喜歡,是虛假的喜歡。我沒有說我們之間的喜歡,也是虛假的喜歡。在亂代入到自己身上以前,顧君,請先聽我把話講完。”

  阿旺大王感受到了咖啡桌上的氛圍。

  它從食盒裡抬起頭,那腦袋在酒井勝子的手臂上蹭蹭,喵的一聲表示附和。

  顧為經驚訝著看著酒井勝子。

  他確信自己看到了一個不一樣的女孩子。

  她更堅強,更優美。

  也更亭亭玉立。

第805章 愛情的開端(中)

  (提前祝大家新年快樂,在即將到來的全新一年,身體健康,萬事如意。)

  “我也是會跳下去的。”

  酒井勝子說道。

  “什麼。”

  顧為經沒有聽懂。

  “湖,我說的是湖。和蔻蔻一樣跳進湖裡。”

  女孩子自顧自的說道,“在那天的植物園裡,如果需要,那我是會為了你跳進了湖水中的。我有這樣的勇氣——”

  酒井勝子摸著桌子上貓貓的頭皮。

  “更準確的形容。”

  “我有這樣的激情、野心或者慾望。我有這樣的行動能力,我願意為了愛付出些什麼。我也願意付出些什麼來證明自己的愛。換成那天,我們第一次接吻的時候。我心中充滿了激情。甚至不會覺得有太多的猶豫與害怕。”

  “我為此而喜悅。跳進湖水中不會讓我覺得害怕,而是像為了奧邥隽俗阕闼哪隃蕚涞挠斡具動員,準備著上演一齣關於愛的完美演出。”

  酒井勝子變得和以前不一樣了。

  她主導著話題,氣態更嫻靜,語氣更沉著,如一根絲線一樣牢牢牽引著他。

  以前的酒井勝子是水波。

  和她談話的時候,他總是像嬰兒躺在有加熱功能的水池,被溫情包裹融化。

  現在的酒井勝子仍是水波,卻不再是一方小小的加熱魚缸或者浴缸。

  她是溪水是江河。她仍然包裹浸沒著顧為經,一隻強有力的手拉著他,把他帶向勝子的內心深處。

  “它是我所一直期待的關於愛情的盛大演出。我在對這場演出的籌備和期待中,度過了我清純無知的嬰孩時代和懵懵懂懂的少女時代。人生就該跳到湖裡,人生就該為了愛情無所畏懼,無所不能。”

  “但那真的是愛麼?”

  勝子看向顧為經,她紅紅的嘴唇中吐出一個名字。

  “黛西。”

  “蓋茨比?”年輕人笑著回答道。

  “不,你不是黛西,你是勝子。”

  他轉而搖頭,“我也不是通過非法手段獲得巨大財富的了不起的蓋茨比。我是顧為經。”

  顧為經也不再是一個愛哭的小小的孩子,或者困在水池裡的魚。

  他是漂泊在水波上的烏篷船。

  稍顯驚訝後,顧為經快速的追上了酒井勝子的節奏。

  他明白酒井勝子話語裡隱含的意思。

  菲茨國際學校裡,《了不起的蓋茨比》是瞭解20世紀初的美國文學的必讀作品,重要性不弱於馬克·吐溫。

  小說裡的千金小姐黛西以閃電般的速度愛上了蓋茨比。

  她義無反顧的想要拋下美好的生活,長島的豪宅,丟掉那些宴會、舞會、沙龍跟著突然出現的蓋茨比為愛私奔,卻被父母攔下,安排她嫁給了一位來自奧爾良的社會明星。

  這個故事在劇情裡反覆被上演了兩次。

  最後以蓋茨比的死為結局。

  但黛西小姐卻活的很快活,起碼看上去很快活。

  她發現自己只是被對愛的幻想衝昏了頭腦。她不愛蓋茨比,窮小子蓋茨比或者私酒販子蓋茨比都不是黛西生活中的必需品。

  宴會,珠寶,金錢才是黛西生活中的必須品。

  所有經歷在虛妄想像上的愛情,都會被社會現實所摧毀。

  “我對愛情的想像完完全全建立在我對父母的崇拜之上。我媽媽拋下了一切,看也不看一眼,就跟我爸爸去了日本。很多藝術家換伴侶的速度比換車的速度要頻繁的多。可他們已經結婚了20年了,還和當年一樣幸福、快活。變的臃腫油膩的只有我爸爸的肚子,而非他們的愛情。他們的愛情嶄亮如新且堅不可摧。”

  酒井勝子的眼神帶著憧憬和朝敬。

  金髮阿姨和酒井大叔的愛情太特殊了,在尤其習慣把愛的恨的搞成一團亂麻的藝術家群體之中。

  酒井大叔的愛要比酒井大叔的肚子更加醒目。

  “所以,在我心中,愛情合該這樣。合該拋下一切,合該跳進水裡,合該站在天台上。能經歷過這樣考驗的情愛,才是真正不會隨著時間溶解的情愛。”

  “但我忽略了一件事情。他們的愛情也並不完美。他們在西班牙的學生時代,一起經歷過了很多事情。風風雨雨,鬧過矛盾,吵過架。我爸爸還偷吃過媽媽放在冰箱裡廚藝課作業。別笑——”

  “這是很嚴肅的事情。我媽媽為了它花費了很多心思,準備帶到課上去大殺四方的。卻被半夜起來的爸爸隨手就抓過來一口就吃掉了。我媽媽超火的!不光是廚藝課作業的事情,她覺得我爸爸不尊重她。”

  酒井勝子撓撓餐盒間暴風吸入的貓貓的柔軟的頂瓜皮。

  “她一個星期都沒有搭理過我爸。她非常嚴肅的考慮過,因為這件事情要和對方分手——”

  顧為經坐在椅子間,聽著勝子為他講述父親母親的愛情故事。

  一件件,一樁樁,那些平凡而又瑣碎的煩惱。

  酒井大叔和金髮阿姨之間的感情曾經影響過他。

  顧為經的父親母親便是那種把感情生活弄得一團糟,最後丟下孩子,各自重組家庭去了的人。

  對愛情缺乏安全感的孩子,總是對比堅貞如金的愛情充滿憧憬。

  原來那麼純淨,那麼華美,那麼神聖,在年輕人心中不摻雜任何雜質的堅固感情也曾經被雞毛蒜皮般的小事困擾過。

  “有種童話故事走近俗世之間的感覺。”

  顧為經出神的想。

  這些事情本該加深了顧為經對愛情的幻滅感,黃金被夾雜了可悲、廉價、悲哀的凡鐵,就不再那般名貴,讓他堅定的覺得完美的愛情從來不會存在。

  沒有。

  這樣的悲哀的感覺沒有一刻出現在年輕人的心間過。

  他覺得真實。

  過於神聖過於禮貌,就會讓人覺得疏遠,男女演員在舞臺上用詠歎調似的高音聲淚俱下對唱著莎翁的十四行詩。

  而現在,聽著他們的女兒一邊用銀色的小勺子攪拌著瓷杯子裡的杏仁茶,一邊講述著父母的拌嘴、爭執以及吵架。它們變成了就在身邊,會活生生髮生的故事,帶著生活薰染上的煙火氣。

  他們從天堂升到了人間。

  不是下降,不是墮落,不是墜天。

  而是上升!

  頭上頂著個光環,一臉沉鬱肅穆的臉上寫滿了“啊,就讓老子像櫻花般孤傲的死去,去做春天的骨灰”的英挺武士和頭上頂著個光環,一臉高貴冷豔哼哼著“姐就是這樣的女王”的金髮女人,手牽著手沿著雲彩間伸出來的梯子慢慢的爬。

  他們向雲端升去,卻走入了人間的泥土裡。

  當出演男天使的日裔演員和出演女天使的西班牙金髮妹腳上踏到堅實土地的時候。

  已經變成了高舉“我愛甜甜圈,我愛小燒鳥!”的肉丸子型胖大叔,和……依舊哼哼著“姐就是這樣的女王”的金髮阿姨。

  但卻是會為了冰箱裡的食物被偷吃掉以後,大發雷霆的金髮阿姨。

  腦後的天使金環消散。

  化為了人間的煙火喧囂。

  西斯庭大教堂裡關於神明的宗教建築,變為了印象派筆法中充滿人性的躍動顏色。

  神性的消散,同樣意味著人性的昇華。

  “真好啊。”

  顧為經低低的說。

  酒井勝子在講述她父親母親生活裡最不愉快的那部分往事,顧為經卻說真好。

  “是啊,真好啊。”

  女孩懂得他的意思,也跟著點頭。

  “我曾經以為勇敢的站在天台上,是愛情的本來面貌。突然之間,才醒悟——”勝子理了一下額頭前的劉海,“那只是愛情璀璨的瞬間燃燒時的耀眼光芒。為了一片烤好的披薩生氣,為了去看電影時應該誰開車爭執……這些事情才是愛情的本來面貌,愛意,便在不斷的認識對方和認識自己的過程中反反覆覆的積累、沉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