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026章

作者:杏子與梨

  完美等級的「真實世界」水彩技法賦予了顧為經細節近乎完美的水彩筆觸。

  他們的喜歡是一個在雪山上蹣跚攀登的登山家看見巍峨山峰破開雲霧時的震撼與喜歡,任何一個資深冒險家都會被珠穆朗瑪峰的瑰麗奇俊所征服。

  沒有什麼別的原因。

  因為山就在那裡。

  他相信蔻蔻小姐或者樹懶先生也一定會喜歡水彩畫作。

  蔻蔻口裡陳述的故事和樹懶先生為他朗讀詩篇的聲音,共同構成了這些作品。

  他們的喜歡是一個心對於另一個心心相印的心不可抑制的喜愛之情,他們能夠輕而易舉的感受到這些水彩畫筆觸所蘊含的重量。他們也能輕而易舉的感受到構成這些貓咪身體的色彩中的熱意與溫度。

  沒有什麼別的原因,因為他們本來就是這幅畫靈魂的一部分。

  無論是水彩畫家的喜歡,還是樹懶先生的喜歡,這般的喜愛都太過技術流了。

  他忽然有點好奇。

  一個普通人,一個尚未真正認識這個世界的小孩子,他們在自己的作品中,到底感受到了什麼,又獲得了什麼。

第797章 兩個人的愛(中)

  顧為經耐心的蹲著,他的視線順著小男孩的手指落在展臺上。

  小孩子的右手高高的向前伸去,手指過分的瘦小,中指指甲蓋上緣的皮膚沾著一滴灰褐色的墨跡。

  他手指的前方,則是一隻毛髮呈現黑白配色埋頭淦飯吃的大胖貓。

  顧為經認出了這是他為城市貓·巴斯托福所創作的幾幅水彩畫稿其中的一張。

  T·S·艾略特為每隻貓所書寫的長詩中,屬於巴斯托福的那首以“它是一隻大胖貓”做為開場,以“巴斯托福是世界上最肥最胖的貓”做為結尾。

  看到這首詩的第一眼,顧為經就想到了自家的胖子狸花貓。

  城市貓巴斯托夫算不上他所有作品情感最為豐富的貓貓,卻是他筆下最重的一隻卡通貓。

  這種“重”有兩個含義,除了它物理意義上被畫的最胖以外。

  整套作品所有卡通貓的形象裡,巴斯托夫身體中所蘊含著肌理最細膩,色彩最豐滿,各種畫面細節最繁複。

  它是顧為經所使用的筆觸最多,最為豐富的貓之一。

  這隻胖的像是吹氣的氣球一樣的貓,也被顧為經像吹氣球一樣,灌注了很多精巧的細節紋理到作品之中。

  顧為經看著精巧的水彩畫,又看著孩子的手指。

  文學家們在寫作的時候,習慣於用五官、身形、毛髮顏色,乃至穿著打扮側面描繪一個人的年歲閱歷。

  顧為經很奇怪,為什麼沒有人能注意到,不同人的手指之間,往往也有著強烈的區別。

  沒準這是獨屬於美術人士的敏感視角。

  他在孤兒院裡做義工的時候,就注意到了小孩子的手指和大人手指之間的差別是那麼的明顯。

  大人的手總是遍佈著細細的縱橫紋理和褶皺,它是樹木隨著年齡增長生出的一圈圈的年輪。“年輪”在小孩子的手掌上依然存在,卻細小輕盈的多,縱然是孤兒院裡那些髒兮兮的小泥孩的手,也是如此。

  它是壯年喬木的紋理和草木花葉上的纖細脈絡的區別。

  孩子的手總是給人一種強烈的稚嫩感。

  小男孩的手隔著玻璃護罩想要去觸控自己極精細的水彩畫,在顧為經看來,就像細嫩的草葉試圖乘托住一顆沉甸甸層層雕啄的象牙鬼工球。

  這個行為帶來了視覺上的反差感。

  他看的懂自己的畫麼?他能理解水彩的魔法麼?他能理解T·S艾略特的詩歌麼。

  更抽象一點的形容。

  這個幾歲大的小孩子伸出手想要去抓自己的作品,可他真的能夠抱的起畫面裡那隻貓咪的“重量”麼。

  不開玩笑的講,小男孩本來就比小姑娘發育的慢一些,年輕母親身邊的男孩看歲數,應該要比茉莉的年歲還小上幾歲。

  他也就是剛剛上國小的樣子,真把自家小瓦斯罐似的阿旺大王放出來,搞不好能打兩個他。

  顧為經有點搞不明白,他想參加雙年展是為了獲獎。

  而眼前的父母帶著孩子,友人陪伴著友人,年輕的情侶依偎在一起。他們從城市的各地,甚至是飄洋過海來來到這裡,穿行在四周如林的展品之間,到底是為了什麼,到底是想要獲得什麼。

  幾張INS上被人點讚的照片、一段TIKTOK主頁上的打卡影片、美好而輕鬆的回憶。

  還是別的什麼。

  顧為經盯著小孩子的臉,強烈的求知慾向著他的心間湧動,彷彿顧為經變成了小孩子,而對方則是一位學富五車的鑑賞大師,能從眼前的作品中汲取真正的營養,反哺給自己。

  “給我講講,你到底在這幅作品裡看到了些什麼。”

  他露出了和善的微笑,輕聲說道:“好麼?”

  求求你了。

  顧為經在腦海裡說。

  “給大哥哥說說?你不是在學校裡也學過畫麼。”顧為經氣質很不錯,年輕的母親大概也很想讓自家孩子多和他這樣年少有為的青年藝術家交流交流,多培養些藝術情操。

  所以她沒有阻攔,反而拍拍孩子的頭,也低聲的鼓勵道。

  小毛孩怔住了。

  他大概沒有想到,好好的放個假出來玩,也能碰上這麼可惡的人考自己藝術鑑賞的問題。

  他有點茫然,有點緊張,有點不知所措,漲紅了臉。

  水彩畫琉璃似的光澤映照在他的瞳孔。

  毛孩子盯著眼前的畫稿看,然後沉默了足足有十幾秒鐘,最後成功從嗓子裡憋出了一個悠長的字眼——

  “啊。”

  小朋友輕輕的說道。

  顧為經耐心的等待者。

  遺憾的是,在做出了唯一的,也是全部的藝術評論以後,小男孩覺得自己已經功德圓滿的完成了所有任務,於是他重新伸出手,繼續去夠身前的展臺。

  母親大概覺得自家孩子表現的不是很爭氣,根本沒有說出啥能彰顯出異於同齡人聰明才智的話語,沮喪的輕輕搖了下頭。

  顧為經也在心中苦笑。

  他笑自己真是得失心瘋了。

  眼前的小孩子才多大,他還想要聽到什麼?一篇三千字的藝術鑑賞論文麼?那他應該去做的是買《油畫》雜誌為這個月的新加坡藝術雙年展出的專欄特刊,而非是詢問一個才剛剛到了上學年紀的小毛孩。

  小朋友之所以會對著這些插畫伸出手,除了因為這些作品色彩更鮮麗,更精緻,像是鮮花吸引蜂蝶一樣吸引著這個年紀的小朋友,還有什麼別的原因呢。

  小毛孩喜歡這些畫稿的原因,和剛剛顧為經在《武吉知馬》之前,因為想要享受視覺上喜悅而駐足停留的原因,根本別無二致。

  顧為經也沒有因為失望而立刻轉身離開。

  在孤兒院做義工的經歷,讓年輕人培養出了極好的對小孩子的耐心。

  他看著小朋友想要亂抓的手,沒有去說這樣不好,沒規矩,展櫃髒,或者說他的手髒,可能會在玻璃面板上留下手指印子會影響接下來其他人的觀看體驗。

  顧為經又輕輕笑了下。

  他知道怎麼跟小孩子打交道。

  有些時候你會覺得這麼小的孩子完全不懂事,沒法溝通,有些時候,人又會覺得,只要把有些道理說破,這麼小的孩子,竟然懂事的令人吃驚。

  “小朋友,你這麼做,你媽媽會不開心的。你願不願意,不去摸這些展臺,讓你媽媽今天變得開心一點呢?”

  小男孩又呆了一下。

  他的手遲疑的懸在空中,似是面對著一個讓人難解的問題。

  顧為經向著小朋友伸出一個大拇指,站起身,又朝看上去很年輕的母親點點頭用以告別。

  “見笑,這個年紀的小朋友特淘,等再長大一點,也許就好了……”女人也朝著顧為經善意的點點頭,然後彼此告別,牽著自己的孩子離開。

  在這個以不切實際的期望做為詢問,以理所當然的失望做為回答的短暫交談插曲之後。

  顧為經繼續在展臺裡呆了很久。

  他帶著心中的疑問,把展會裡的大多數作品都一一看過,想要分辨出所有的作品內在層次的好壞高低。

  顧為經的行為彷彿古代華夏的哲人對著竹子,希望看出其內蘊含著成為聖人的複雜道理。

  結果也像那位古代哲人,除了把自己看的頭昏腦漲。

  他一無所覺。

  直到到了快到預約帶阿旺去做體檢的時間,顧為經才想要離開濱海藝術中心。

  他準備帶著自己的藝術之問去詢問樹懶先生,可顧為經又不確定,樹懶先生是否能夠給予他一個想要的回答。

  顧為經相信樹懶先生一定能夠給他合適的回答的。

  從他認識樹懶先生開始,對方就是自己的萬能小叮噹,只要顧為經有問題,樹懶先生就會給他回答,百試不爽。

  然而。

  那永遠是樹懶先生的回答,是樹懶先生的答案,而非顧為經的自己的內心中得到的答案。

  就像樹懶先生能夠告訴顧為經愛的表現形式是怎麼樣的,愛是怎麼萌發的。

  他卻無法告訴顧為經,在年輕人的內心,愛到底是什麼。

  世上的有些問題應該是由老師回答的,世上也有些問題,則應該是學生自己弄懂的。

  也許是太困惑了,也許是太迷茫了,也許是這種明明就在嘴邊卻怎麼也說不上來,最終只能十分可恥的等待著拿出答案冊作弊的感覺讓顧為經覺得他人生第一次逛展的行程過於的沉鬱和不圓滿。

  在走到展覽二層的門口的時候。

  顧為經又停頓住了腳步。

  他今天最後一次的回望展廳裡的排列如林的展臺和牆面上懸掛著的作品。

  他把所有讓人困擾的想法全都拋擲在腦後,不再帶著想要發現愛的期望,不再帶著想要發現藝術意義的迷茫,不再帶著對於唐寧的輕蔑與批判,甚至也不再帶著對成為曹軒關門弟子的垂涎。

  顧為經像是大力抽射纏繞在一起的毛線團子一般,把所有紛紛擾擾,讓他痛苦或者迷茫的念頭全都遠遠的拋開。

  他遠遠的看向展臺。

  顧為經都不知道自己想要從這動作裡獲得什麼答案,不再從問題和答案的角度思考這個藝術展。他單純的只是看,單純的只是體驗這個“看”的動作,如阿甘大叔在青空和黃土之間,拼盡全力而無慾無求的奔跑。

  這時,整個藝術展都映入顧為經的眼簾。

  崔小明《新·三身佛》、CDX畫廊《海於塵世的愉悅》、《武吉知馬》、插畫家偵探貓《十二羅漢貓》……

  顧為經此刻站在二層展區的入口處。

  因為展覽設計的視覺動線的緣故,他這個位置只能看到四五幅作品的正面,大多數作品都被展臺或乾脆是牆壁所遮擋,少數幾張能望見的作品,也被來來往往的人流所不斷遮擋,入口處離展區本就有些距離,更是根本談不上看的多麼真切。

  顧為經在展區裡消磨了不少時間,大多數作品,他剛剛都認真的看過。

  因此。

  他其實正在看的是“想像”中的那個畫展。

  腦海中的想像界和眼前的的物質界隨著顧為經轉頭去看這個動作,而完全彌合在了一起,宛如一幅名畫和它一比一的臨摹作品完全的重合。

  隨著顧為經的視線挪移,展廳裡的泛著金屬鐵光的展覽基座迅速變得透明,分割空間,引導人流的牆壁自動的消失不見。

  最後。

  顧為經望著虛空中的幾十幅各色畫作。

  各式各樣的筆墨,各式各樣的色彩,完全懸浮在他的身前。

  顧為經的目光在《新·三身佛》上凝視世界的三身塑像間掃過,在有形無質,有線無體,宛如雲煙的武吉知馬山上停留了幾秒鐘,依舊略過。

  最後。

  年輕人的目光落在了展廳的某個方向。

  現實裡那個地方是一堵播放數字藝術品的多媒體幕牆,而在腦海中,顧為經望見了幕牆後的《十二羅漢貓》的展臺。

  他緊緊盯著那個展臺,看著展臺上跳躍奔跑,散發著溫暖熱意的貓貓們。

  忽然之間。

  顧為經感受到了一種複雜的情感。

  不是純粹的喜悅,也不是純粹的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