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不知畫了多少畫。
也不知讀了多少書。
他重於藝術而輕於生活,
那些前輩畫家們寫下的關於技法的見解,崔小明如飢似渴的讀著。
如何安排色調,如何塑造形體,從大關係到繪畫細節,怎麼樣去理解點、線、面,怎麼樣去理解色彩關係。
冷色調的畫與暖色調的畫——它們的視覺特點,不同的藝術家又分別做出了怎麼樣的解讀。
……
這些方面,崔小明不敢有絲毫的疏忽。
他研究選擇走東西結合之路的前輩畫家任何一處畫面的細節,揣摩每一行文字字裡行間的真意,虔盏娜缤晃诲金學徒小心翼翼的翻開一本古老的手記,寄希望從每頁所夾雜的紙條裡,在那些晦澀的鷹、獅子、魚和龍中(注),找到從凡鐵中置換出純金的隱秘公式。
(注:古代歐洲鍊金術筆記一般都用外人不懂的暗語寫成。比如牛頓。如今在牛爵爺晚年留下的那些堪稱學術黑歷史的鍊金手記裡,鷹、獅子、魚和龍,通常用來指代氣、土、水與火四大基本元素。)
但在其他方面。
崔小明往往就匆匆一掠而過。
大道太長,人生太忙,時間太緊。
他是立志要在三十歲前就完成鯉魚躍龍門的華麗變身的男人。
物理學的學生研究廣義相對論,不需要研究愛因斯坦到底談了幾個女朋友,那亂篷篷的獅子頭到底是天生的,還是特意凹出的造型。
崔小明也沒有功夫浪費在研究前輩畫家們每天的衣食住行,喜怒哀樂之上。
解讀晦澀的美術理論就太耗費精力,他實在沒有那個必要對著人家的書信和日記發呆。
有看精神病人梵高神神叨叨的日記的閒功夫,去刷兩集俊男美女齊聚的《吸血鬼日記》電視劇,不是要快意刺激的多?
那些走馬觀花般隨意讀過的文字,他匆匆翻過後,就被丟在了腦後。
崔小明本以為早已忘了乾淨。
沒有。
原來有些話是有力量的。
你以為看一遍就忘了,實際上,看了一遍,便印在了你的心裡深處。
只等他被刺目的陽光射穿的瞬間。
原來有些道理其實很簡單,也很樸素。
藝術的鍊金秘法,也許只是這幾行樸實無華的文字。
前輩已經畫在了哪裡,已經說在了哪裡。
他卻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如果這些話是顧為經說的,如果這些話是這個身旁自己年紀相仿的年輕人說的,他自然可以認為對方是在企圖惑亂自己的心智,在那裡妖言惑眾,把它們看得一文不值。
崔小明可以在那裡撒潑打滾,抵死不叢。
崔小明自然也可將顧為經所說的所有話,都像耳旁之風一般置若罔聞。
如果這話——是吳冠中本人也曾說的呢?
崔小明怎麼能夠不啞口無言,心懷恭敬或者……恐懼的去聆聽?
他又怎麼能不像被萬箭穿心一樣,被顧為經在畫面上所看到的東西……所輕易的射穿。
崔小明被萬箭穿心。
此刻他忽然意識到了,在顧為經的那幅畫,在他的那幅《陽光下的好吖聝涸骸分校约阂苍械竭^似有似無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那抹明亮的、光豔的、閃閃發光的氣質是梵高的畫上有的,而他的《新·三身佛》裡所沒有的。
道理曾一次又一次的擺放在自己的眼前。
他卻都認為那是濾鏡或者錯覺。
原來——
顧為經比他強的不光是繪畫技法,也許,他的作品其實要比他的作品,離真正的藝術大師,從來都靠的更近一些。
難道自己才是走錯了路的那個?
顧為經的聲音還在耳邊迴盪。
“雖然是完全不同的畫面風格,但這種相似的畫面精神,相似的力量感——作品形容起來同樣更近似於被畫面質地所充滿而非被畫面技巧所充滿,同樣用凡俗的畫面繪畫出了超越平庸的意味……吳冠中的作品總讓我想到了另外一位喜歡畫田園鄉村的畫家,知道是誰麼?”
唰!
小個子的雨田力也先生在人群后踮著腳舉起了手。
“我知道,梵高,是梵高唔!”
遺憾的是。
顧為經這次並非是拋給觀眾們的有獎競猜。
他已經把視線重新收回到了前方的畫面上,然後自問自答的說道。
“當然是像梵高。”
“情之火熱和色之華麗融合在一起,但絕非洛可可風格的作品那種帶著情色意味的作品,甚至不是他畫的不是那種關於華麗風景的作品,而是關於最普通的風景的作品。”
“畫家以飽滿的情感投入其上,讓它變得不再普通。他懷著身深厚的感情來表達泥土,帶來強烈的想要強烈帶來什麼的藝術渴望。”
“我想,這大概就是吳冠中先生,他之所以能夠被學界讚譽為——他是來自中國的梵高的緣故。”
崔小明口袋裡的拳頭微微的握緊。
這一次。
他無法再裝作輕描淡寫的把他舒展開,他也無法再在臉上帶上輕描淡笑意。
輸了。
他知道自己輸了。
這是一場他無法贏下的辯論,他不是在和顧為經辯論,他彷彿是在和吳冠中辯論。
特邀展廳裡迴盪著顧為經的聲音,整個展館都在此刻發出著共鳴。
中心展臺上的作品依舊散發著明亮的光澤,光澤順著顧為經指向作品的手掌蔓延,爬到了他的側臉之上,讓他的一半身體也散發著和補光燈一樣的色彩。
明亮的、鮮豔,燃燒著的光澤——
彷彿情之火熱和色之華麗融合在一起。
顧為經的五官絲毫都不華麗,但現在,在崔小明眼中,他彷彿變成了希臘萬神殿裡的祭祀。
展臺就是繆斯女神的祭臺。
對方伸著手,去用手中的火把夠祭臺上的火焰,於是,那種強烈的火焰也把他渲染成了相似的光澤。
崔小明是那麼強烈的嫉妒,又是那麼強烈的怨恨。
一個在祭臺下虔罩蛄硕辏瑓s見雲端上對他冷漠白眼的神明,輕而易舉的就把溫暖的火光賜給剛進入殿堂一會兒的後繼者的嫉妒與怨恨。
他研究前輩大師的作品已經足足二十年。
而顧為經——
他不過只是在展臺邊,站了那麼一小會兒。
憑什麼!
崔小明怨恨的彷彿要把顧為經點燃,怨恨順著顧為經的身體,甚至顧為經的手指,快速攀爬到了吳冠中的油畫上。
於是。
他的怨毒也彷彿要把吳冠中的畫一併點燃。
怨毒是火。
不是照在顧為經身上的明豔的、驕傲的火,而是徽种鴳饒觯瑵鉄煗L滾,把整個特洛伊古城,整個希臘古城,連同七七八八的萬神之廟一起燒成瓦礫與殘垣的那種妖異的火。
將梵高的手臂烤的扭曲、焦黑、變形的火。
他終於不笑了。
這種強烈的情緒,讓崔小明幾欲發狂。
“不,我完全不同意你的觀點。”
他的語速極快,嘴唇顫動,彷彿一架缺乏上油,噴吐火焰有點生澀的機關槍。
“不管你怎麼說,終究是虛頭巴腦,言之無物的東西。就像是你的畫一樣——”
這一刻。
他變成了輸掉比賽後,惱羞成怒的選擇一把扔掉撲克牌的憤怒賭徒。
不。
他沒有輸。
崔小明他不能輸啊……他還要贏下畫展,他還要贏下自己和顧為經的競賽,他還籤高古軒,還有龍門……在等待著他一躍而過。
他不能忍受輸的結果。
因此,崔小明選擇要不擇手段的贏,不計代價的贏。
他大瞪著眼睛,火焰吞沒了面前的顧為經的臉。
這些話是顧為經說的,還是吳冠中說的,還是有區別的。
若這些話是吳冠中說的,崔小明已然無理可辯。
若這些話是顧為經說的——
崔小明已經不想再講道理了。
“你也想畫這種東西融合的畫,我也想畫這樣的畫,如果你是對的,我是錯的……為什麼我是特邀畫家,而你的作品只擺放在犄角旮旯裡?”
“如果你是對的,我是錯的,我講的沒道理——”
崔小明咬著牙說道:“曹軒為什麼幾個月前親自打電話,要我的父親去指點你做畫,請求讓你去模仿我——”
喔。
觀眾安靜了片刻,
有些人不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但有些真正能理解這番話的含義的人,比如紐茲蘭、雨田力也,幾位評委和嘉賓,甚至是那邊的策展助理邦妮·蘭普切,眉頭都猛的跳了跳,屏住了呼吸。
崔小明的眉頭也在跳動。
話出口的瞬間,連他自己都屏住了呼吸,心驚肉跳。
他知道這個場面非常的不好看。
就算贏,他也贏的極其不體面,一點都不藝術。
甚至贏的很有風險。
崔小明知道當眾提起曹軒曾打電話來求教,尤其是在自己父親拒絕了對方的情況下,這事兒辦的很不講究。
他話的前半句是拿著策展人來壓顧為經。
他話的後半句,則是拿著曹軒來壓顧為經,甚至有一點點藉著曹軒自抬身價的意味了。
如果你的藝術理解更好?憑什麼你是普通畫家,我是畫家。
如果你的藝術理解更深?憑什麼曹軒要來求著讓你去“模仿”我。
一直以來。
崔小明在這個問題上都小心小心再小心。
他不想把曹軒拉近來,不想有任何冒犯到曹軒先生的地方。
無論他多麼不喜歡顧為經,崔小明之前對於自己的宣傳中,都從來不曾提過這一節。
因為那可是曹軒啊。
一幅頂級大師生前的作品,一段頂級大師生前的話,就能輕易的把他襯托的啞口無言,把他刺的千瘡百孔。
何況一位活生生的,身價同樣站在行業最高處的,藝術世界的另一位泰山北斗呢?
這不是躍個龍門,籤個高古軒就能彌補的地位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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