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這個八九不離十還不是技法上的,更多的是一種感覺上的,是他隱隱有所感覺,卻有沒法完全說清楚的東西。
這比純粹技法上的差距更讓崔小明覺得困惑。
技法上的不足可以用時間來填補,用經驗來追趕,可若是連缺了什麼東西,你自己都說不清楚,你要拿什麼去追趕。
這也比純粹技法上的差距,更讓崔小明覺得不應該。
他可是站在前人基礎上的。
二十多歲的梵高還在那裡當餓肚子當鄉村教師呢。二十多歲的吳冠中還在那裡玩了命的逃日軍轟炸機警報,後來在巴黎被博物館的管理員歧視嘲諷,留學費用被國民黨高管貪汙借住比利時人的宿舍呢。
他們可能連畫家這個身份都稱不上。
二十多歲崔小明已經學了差不多二十年的畫,在柏林被人追捧,已經應有盡有了。
憑什麼有什麼先進的藝術概念,是前輩畫家能畫出來的,是他畫不出來的呢?
沒有這個道理。
所以這個困惑之於崔小明,是果核裡的蟲眼。
果核裡的蟲眼,外表看不到,就不存在。
他心中的疑惑,畫面外表看不到,說不清,形容不出,就也不存在。
可在剛剛。
這個蟲眼卻酸澀的動了一下,像是有蟲子在爬。
第783章 南泉斬貓
“喧囂與喧鬧的區別。它不僅僅是hustle and bustle,它同樣也是smoke and firework。”
蘋果,圓滑的形體,光潔的果皮,飽滿而圓潤的果肉,翠紅和鮮綠混和在一起,紅綠夾雜的光影……
嗝吱,嗝吱。
小蟲子在果核裡蠕動。
在這一切完美無瑕的事物之間,那似存在又似不存在的從內自外的齧咬聲,響得像是精神病人的幻聽。
崔小明望著顧為經。
對方的陳述,對方凝視著面前展臺的模樣,跟他心中齧咬的嗝吱聲一起,酸澀的讓他不由得掐住了指尖。
顧為經的話語微微撩動了他內心的那一層窗戶紙。
顧為經和吳冠中的畫相互對峙。
展臺上的《水鄉人家》倒映在他寧靜的瞳孔中,彷彿他是一位神使,一位藝術祭壇下的司鐸,正在替著四周眾人,代表著四周的眾人,替著崔小明,代表著崔小明,攀登著藝術聖殿的長階。
崔小明有一瞬間的羨慕。
在對方這種衣袂飄飄的攀登之中,他心中的蟲子,齧咬的嗝吱聲,又變得更加嘹亮清晰了一些。
於是,崔小明又一瞬間從羨慕變為了嫉妒與質疑。
不可能的事。
他不可能抓住了某種他抓不住的東西。
因為那本就不存在!
人不可能抓住不存在的東西,畫家也畫不出不存在的東西。
崔小明不存在困惑。
蘋果不存在蟲眼。
一切都只是疑病症病人的自我催眠。
一切都不過宛如是古時僧侶的巧辯和打啞迷。
一會兒有人斬貓,一會兒有人殺祖,一會兒有人把鞋履放在頭頂之頂著上走出門外。
斬來斬去,上下顛倒,撲朔迷離。
終究只是誰人也無法參透的禪機罷了。
崔小明更願意把那理解成某種行為藝術與言辭遊戲。
顧為經現在做的,也不過是某種行為藝術和言辭遊戲。
崔小明把心中的那隻小蟲子又按了回去,環繞在耳邊的咯吱之聲,便如此消失不見。
“為經,若說這是一場修辭學的比賽,我很欣賞你的一語雙關。”
“但說到底,我覺得畫就是畫,點就是點,線就是線,面就是面。它的實質不因為它的名字而有所改變。無論你稱呼它為什麼,hustle、bustle、smoke還是firework,本質上那都是一幅以點線面為根基的作品。這是誰也無法否認的。”
崔小明說:“它就像一隻東西結合,嫁接而出的鮮花,綻放在我們的眼前。”
“我沒有否認,我一直都覺得你說的很好。”
顧為經點點頭,他語氣中帶著由衷的稱讚,卻並無任何對於自我的懷疑。
“藝術講究虛實結合,心手合一,既寫實又寫意。關於實的那部分,你已經說了,點線面、黑白灰、紅黃綠。那我就應該講講虛的部分好了。”
“希望你不要覺得我在言之無物。就像你所講,藝術風格又不是玄學,吳冠中先生說,抽象的本質並非一無所有。而是從作品之中概括萃取精神。剝其畫皮,以情感來扣動心絃。”
顧為經也像剛剛的崔小明一樣,用手掌指著畫面的遠端,指著蜿延的拱橋邊所垂落的柳枝。
“你看這些線條。它們繚繞在一起,敏捷而富有動感,它們不是纏繞在一起,亂成一團的毛線,而是自然生長出的青草與枝葉,或粗或細,或長,或短,綿延不絕。”
“毛線和枝葉,很好的修辭,可是這裡面的區別……”崔小明聳肩。
“不,你還沒有認真的聽我說。”
顧為經直接打斷了崔小明插嘴的意圖。
“你剛剛說我講話講的太虛了,那麼我就說一些更實際的。”
“所謂毛線和枝葉的差別,喧囂與喧鬧的差別,hustle、bustle、smoke還是firework的差別,並不只是修辭學上的差別,而是精神上的差別。”
“就拿這些作品上的線條來說。我們都清晰的知道,吳冠中先生是一個非常注重畫面線條塑造的創作者。剛剛你分析的已經很清楚了,就這一點而言,你講的比我講的要好。”
“很不錯。”顧為經點頭。
“我談談可能你剛剛沒有太說清楚的地方——”
“藝術之精神,精神之力量。如果只把線條當成繪畫風格的一部分,把圖畫等成色彩遊戲去理解,不是不行,但也許就犯了把繚繞的柳枝當成纏繞的毛線來畫的疏漏。”
畫上的綠色筆觸在風中搖曳,顧為經卻在這毛線一般纏繞的線條之中,看到屬於柳枝的力量。
“毛線可以再擺成柳枝的形狀,它可以纏繞,可以飄垂,可以隨風蜿蜒,但它不是柳枝。因為它缺少了一份生命力。”
年輕人站在展臺邊。
他手掌指著中心展臺,一半的身體躲在展臺遮避的陰影,指向作品的手掌,被補光燈映出的光輝照亮。
“而作畫的時候,我們也可以用自己的筆觸去模仿前人的筆觸,它可以纏繞,可以飄垂,可以隨風蜿蜒。但只是這樣做,依然只是模仿,只是靠近,卻不能抵達。”
“空洞的還原筆觸本身。”
顧為經頓了頓:“就像毛線對於柳枝的模仿,只是模仿外形,實質上卻又少了些什麼。它缺少的就是所謂筆觸中蘊含的力量,精神中蘊含的力量。”
“筆觸之外形,並非精神之外形。這麼畫下去,畫家的作品中,便總會覺得會缺少了些什麼。會畫的差之毫釐。”
崔小明愣了一下。
他經常一遍遍的臨摹作品,並在畫架前流連,對著自己的作品自鳴得意。
但崔小明總是覺得美術館裡,展櫃裡的原畫,它卻擁有更崇高的質感。
展臺裡的作品閃閃發光,在一方小小的畫布之間,有水波在盪漾,有云氣在醞釀,彷彿藏著江南水鄉幾個世紀的歷史雲煙。
而他的畫架上的臨摹之畫,則像是隻精緻的殼子,商店裡賣著的音樂水晶球。春夏秋動,外界怎麼風雲變幻,畫面裡,都永遠只有同一個場景,在同一段“Merry Merry Christmas”的背景BGM裡來回旋轉。
崔小明願意把它當成地位所帶來的腦補濾鏡——
伊蓮娜小姐也許只是肚子不舒服,也許只是忽然起念。大人物隨隨便便豎起一根手指,便讓他患得患失,輾轉難安。
事實證明。
按照《油畫》副主編查理·紐茲蘭的話,人家安娜經理對自己是很感興趣的。
吳冠中和梵高隨手畫上去的點線面,也因為地位的差異,便有了獨特的意味。
一支價值50新元的鋼筆與支價值武吉知馬山上的一棟豪宅的鋼筆。
同一根鋼筆,兩種標籤,托在掌中,理應有著不同的分量。
吳冠中價值1000萬美元的油畫,梵高價值10000萬美元的油畫,和崔小明親筆所繪的價值1000美元的臨摹畫。
差不多“大差不差”的作品,前兩者看上去更加閃亮一些,也天經地義。
如瀑的財富當然應該散發如瀑的金光。
當他有了梵高的地位,當他有了吳冠中的一樣的展臺,等他的作品也能獨佔一整間特別展廳裡最好的位置。
在四周環繞的遊客和買票來臨摹自己作品的下一代藝術生眼中,崔小明的畫也會散發同樣的光芒。
可現在。
有人忽然給出了不同的解釋。
他不想聽,他又不得不聽下去。
崔小明也是個練了十數年畫的青年畫家呀!
談不上什麼朝聞道,夕死可矣。
可若是有人忽然開口便點出了你身患多年的隱疾,抬手就拍在了每逢颳風下雨必酸脹難耐的肩窩處。
就算心中篤定對面傢伙是個拙劣的赤腳郎中或推銷保健神藥的江湖騙子,人也忍不住半驚半疑的想要聽下去。
不是麼?
顧為經的聲音彷彿是最上等的餌料,又一次的勾引著崔小明心中的那條不存在的小蟲“嗝吱、嗝吱”的齧咬了起來。
崔小明下意識的想要岔開這個話題,可在不知為何,話到嘴邊變成了——
“能進一步說說麼?為經。”
“當然。”
顧為經臉色平靜的高深莫測,“如果毛線這個詞還是太虛了,那麼就應該說,繪畫不是簡單的還原形象,而是還原氣質。氣質應該包含兩個部分,一來是形象的還原,二來是精神的還原。”
“繪畫不僅記錄畫面,它還要囊括事件。你知道吳冠中最推崇的文學家是誰麼?”
崔小明想了想。
他對文學並無太大的興趣,不過一些文藝圈名人的癖好,他還是很清楚的。
歌德喜歡費雷德里希的畫。
透納喜歡拜倫的詩。
而吳冠中——
“自然是魯迅。”崔小明回答道,“吳冠中一生都很喜歡魯迅。你想談魯迅的藝術見解麼?”
魯迅在美術方面,尤其是美術教育方面,也做了不少的工作。
比如北大的校徽,就是由魯迅先生設計的。
“不,我說的是魯迅的文字。魯迅的文字是有力量的,我最近在讀兩本書,一本是《歌德的談話錄》,一本是魯迅先生的《野草》。有些東西以前看不懂,不喜歡。現在也不敢說能看懂,只是很喜歡。魯迅的文字是有強大的力量的,他的力量不是那種歇斯底里式的發洩,而是一種內勁兒,一種吶喊。他的文字有一種張力,他是一位高貴的戰士。”
“吳冠中的畫也有一種同樣的靈魂張力。它的作品是關乎於點、線、面的,又不只是關乎於點、線、面的。而一種觀察了景物相關的各種因素,事件相關的各種條件以後,用點、線、面進行的精準的概括。將變幻無窮的美的精神囊括於筆下……”
……
顧為經為崔小明講解著展臺上的這幅畫。
他的語氣平緩,是陽光,是水流,偶爾稍做停頓,靜靜的思考,如同撞上了礁石,然而陽光幾次折射,水流從礁石上漫過,他就又那麼平靜的講了下去。
崔小明的臉色陰晴不定。
他一開始還試圖打斷對方,插入自己的想法,引入不同的間接。
後來崔小明不說話了。
他靜靜的聽著。
聽著顧為經的話,亦或是聽著心間的那條蟲齧咬果肉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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