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顧屈
畢竟留了好幾年的長髮,說沒就沒了,換誰都得彆扭會兒。
“真剃啊?不戴頭套?”她對着鏡子又問了化妝師一遍,語氣裏帶着點蔫。
“曾導說要真實感,不戴頭套,近景能看見髮根。”化妝師笑着安撫她,“沒事冬雨姐,你頭型圓,剃了也好看,顯得臉更小了。”
周東雨撇了撇嘴,沒說話。
旁邊的江白已經換好了戲服,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跨欄背心,露出胳膊和肩膀的線條。
爲了貼合小北常年打架、在街頭摸爬滾打的設定,他這陣子特意加了力量訓練,又控了飲食,體脂壓得很低。
不是那種健身房練出來的大塊肌肉,是精瘦、緊繃的線條。
再加上他肩膀寬,腰窄,胳膊上的肌肉線條流暢,帶着點常年日曬的健康小麥色,看着就有勁。
又不會顯得很誇張,完全是十七八歲野小子的模樣。
他沒像周東雨那樣糾結頭髮,反正早晚都得剃,早剃晚剃都一樣。
這會兒正靠在牆邊閉目養神,提前入戲找狀態。
“行了,差不多了,去片場吧。”曾國祥推門進來,拍了拍手,“都調整下狀態,咱們爭取少NG,一遍過最好。”
倆人點點頭,跟着工作人員往片場走。
出租屋很小,十幾平米的空間,擺了張掉漆的單人牀,一張瘸腿的破桌子。
牆角堆着亂七八糟的空酒瓶和舊報紙,牆上貼着泛黃的舊海報。
整個房間都透着一股子常年不見陽光的黴味。
很符合“小北”的人物設定,一個生處於陰影中,卻嚮往陽光的少年。
燈光師特意把主光壓得很暗,只有窗邊透進來一點昏黃的自然光,照得屋裏一半亮一半暗,壓抑的氛圍一下子就出來了。
光替已經提前試過光了,導演很滿意這種打光效果。
江白和周東雨走了幾遍戲後,導演確定沒問題,就正式開拍。
先拍前面的過渡戲。
陳念被魏萊她們堵在巷子裏剪了頭髮,衣衫不整地逃到小北家,蜷縮在牀角埋着頭哭。
周東雨狀態來得快,往牀角一縮,肩膀抖着,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連哭都不敢大聲,捂着嘴抽噎,看着又可憐又無助。
江白靠在門框上,眼神沉沉地看着她,沒上前,也沒說話,就那麼盯着,像頭觀察獵物的小獸。
不得不說,周東雨的演技確實很好,尤其是在演這種舒適區時,那種委屈又倔強的感覺,真的絕了。
“卡!這條過了!”曾國祥滿意的喊了一聲,“準備下一場,剃頭!”
“各部門就位!”
工作人員趕緊上前佈置道具,把電推子插上電,調整機位和補光燈。
周東雨從牀上下來,讓化妝師補了點淚痕妝,嘴裏還唸叨着:“馬上就要變光頭了,還真有點不習慣。”
她掃了一圈周圍的工作人員,看着好幾個女的都留着披肩長髮,突然靈機一動似的,笑着開口:“哎,就我一個人剃光頭多沒意思啊,要不大家都陪我剃點?”
“不用全剃,剪短點也行啊,就當陪我了。”
這話一出口,現場瞬間安靜了。
剛纔還窸窸窣窣的整理聲一下子全沒了,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你看我我看你,沒人敢接話。
大家心裏都打鼓。
說她是開玩笑吧,語氣又挺認真的,眼神還挨個掃過大家的頭髮。
說她是認真的吧,這事又太離譜了,哪有拍戲讓工作人員陪演員剃頭的道理。
可週東雨是金馬影后,是這部戲的女主角,咖位擺在這兒,沒人敢直接反駁。
萬一人家真就是隨口一句玩笑,你上去較真,反而顯得你小題大做,還容易得罪人,以後穿小鞋都沒地方說。
只能說到了江白、周東雨這種咖位,真的一舉一動,一句話都會影響很多人。
聽到周東雨這麼說,工作人員根本分不清她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最難受的就是幾個留長頭髮的女工作人員。
尤其是場記組的小林,下個月就要辦婚禮了。
她頭髮留了快五年,又黑又亮,本來跟化妝師約好了婚禮當天盤個複雜的新娘頭,還要帶頭紗。
這要是真被拉着陪剪,她哭都沒地方哭去。
小林攥着手裏的場記板,指節都捏白了,嘴脣抿得緊緊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又不敢表現出來。
她只能低着頭盯着鞋尖,祈吨軚|雨只是隨口說說,馬上就翻篇。
站在監視器後面的許月珍,臉色也沉了下來。
她是製片人,管着整個劇組的大小事務。
周東雨這話太沒分寸了,說輕了是口無遮攔,說重了就是仗着咖位爲難基層工作人員。
可她也不好直接駁周東雨的面子,畢竟是主演,還要拍好幾個月的戲,鬧僵了大家都難看。
許月珍皺着眉,正琢磨着怎麼打個圓場把這事揭過去,既不駁周東雨的面子,也別讓工作人員受委屈。
就在這時候,江白從旁邊走了過來。
他手裏拿着那把黑色的電推子,剛試完開關,嗡嗡的聲響還沒停。
他掃了一眼現場腥说哪樕难Y跟明鏡似的。
他也拿不準周東雨是真情商低隨口禿嚕出來的,還是故意想擺譜耍大牌。
這段時間相處下來,他覺得周東雨人不算壞,就是情商很低,說話不過腦子,經常想到什麼說什麼。
她根本意識不到,自己隨便的一句話,會給別人造成多大困擾。
說實話,江白是很討厭她這種人的,尤其是在娛樂圈這種環境,情商低是真的既害人,又害己。
但不管是有心還是無意,這話擱在這兒,工作人員下不來臺,場面僵着也不是事。
江白也不希望等到電影播出後,搞出個“演反霸凌電影的女主角反而霸凌劇組工作人員”的醜聞。
周東雨自己風評被害無所謂,但別影響到他!
到時候再連帶着說江白這個男主角放任不管,或者縱容周東雨霸凌,那就真的有嘴說不出了。
忍着心中的不快,江白停下腳步,拍了下週東雨的胳膊,語氣很自然,像是順着她的玩笑往下接:“冬雨姐就是跟大家開個玩笑,你們怎麼還當真了。”
“咱們做演員的,爲角色剃頭是本分,哪能拉着大夥一起遭這個罪。”
他掂了掂手裏的推子,發出輕微的嗡鳴,“就我倆剃就行了。”
“等拍完這場戲,我請全組喝奶茶,全糖加冰,算給大家賠個不是。”
這話一出來,相當於直接給了個臺階,把“陪剃頭”的事定性成了玩笑,也算是強行將周東雨的要求給打斷了。
甭管你是認真的還是開玩笑,但江白定義爲開玩笑,那就是開玩笑!
在劇組,江白就是有這樣的權利,包括周東雨,都必須配合!
在場的人都暗暗鬆了口氣。
小林偷偷抬起頭,抹了下眼角,懸着的心終於落了地,差點當場哭出來。
許月珍也舒展了眉頭,看向江白的眼神裏帶了點讚許。
周東雨愣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回過味來,知道自己口誤了,還是被江白接話後,不得不順着話茬繼續說下去。
反正她只能順着臺階往下走,擺着手哈哈大笑,一副“你們怎麼這麼不禁逗”的樣子:“對對對,我就是開玩笑的。”
“看你們一個個緊張的。”
“我就是有點捨不得我頭髮,隨口嘮兩句,哪能真讓大家陪我剃啊。”
“快別站着了,趕緊開拍吧,別耽誤時間。”
打了個哈哈,這事就算揭過去了。
現場的氣氛一下子就活泛了,大家該幹嘛幹嘛,剛纔的僵硬感一掃而空。
“各部門準備!”曾國祥拿着喇叭喊了一聲,“剃頭戲,第一條!”
場記打板,屋裏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電推子的嗡鳴聲。
戲正式開始。
陳念蜷縮在牀角,頭髮被剪得坑坑窪窪,碎頭髮粘在臉上和脖子上,眼淚把臉頰衝得一道一道的。
她聽見推子的聲音,嚇得縮了一下,抬起頭惶恐地看着小北,像只被雨淋溼的小貓。
小北拉了把破椅子坐在牀邊,把推子的線插好,臉上沒什麼表情,看着還有點不耐煩。
“抬頭。”他聲音啞啞的,帶着點少年人的糙勁。
陳念咬着嘴脣,慢慢抬起頭,眼淚還在往下掉。
小北皺了下眉:“哭什麼?頭髮剪了還能長,人要是被欺負怕了,就站不起來了。”
他嘴上說得硬,手卻很輕。
推子落到陳念後腦勺上的時候,特意放慢了速度,手腕穩得很,生怕刮到她的頭皮。
碎頭髮簌簌地往下掉,落在陳唸的肩膀上,也落在小北的手背上。
屋裏很靜,只有推子嗡嗡的響。
陳念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臉,小聲抽噎着問:“我現在是不是特別醜?”
小北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垂着眼看了她兩秒,沒回答醜不醜,反而把推子掉了個頭,對着自己的後腦勺,直接推了下去。
“嗡——”
一推子到底,烏黑的短髮簌簌掉在地上,露出青白色的頭皮。
陳念一下子就不哭了,眼睛瞪得圓圓的,震驚地看着他,連哭腔都憋回去了:“你幹什麼!”
小北沒理她,一下接一下,動作乾脆利落,沒一會兒就把自己的頭髮推得乾乾淨淨。
他放下推子,隨手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腦袋,扯了下嘴角,笑得有點痞,又有點傻氣。
“這樣就不醜了。”
“咱倆一樣。”
他抬眼看向陳念,眼神很亮。
昏黃的光落在他臉上,光頭的造型把他的五官襯得更加立體,眉骨高,下頜線鋒利,眉眼間帶着股沒被馴化的野勁。
灰色的跨欄背心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肩膀和胳膊的肌肉線條繃着,混着少年人的清瘦和野性,整個人透着股莽撞又赤盏膭艃骸�
“你往前走,不用回頭。”
“我一直在你後面。”
鏡頭慢慢推近,給了他側臉一個特寫。
青白色的頭皮,緊抿的嘴脣,還有眼神裏藏不住的溫柔和堅定。
野是真野,像從小在街頭摸爬滾打出來的小混混,渾身帶刺。
純也是真純,願意把自己僅有的一點溫暖,全都掏給另一個人。
那種從泥沼裏爬出來,卻願意把唯一的光都給對方的少年氣,直接從鏡頭裏溢了出來。
“卡——!”
曾國祥的聲音帶着點激動,甚至拍了下監視器的檯面,“過了!這條太好!一條過!”
“江白你那個勁太對了!又野又軟,層次感一下就出來了!”
“冬雨也不錯,情緒轉折很到位!”
現場的工作人員紛紛鼓掌。
剛纔還紅着眼眶的小林,一邊鼓掌一邊跟旁邊的人小聲說:“江白老師也太帥了吧,光頭都這麼好看,那個眼神我直接看呆了。”
“這就是小北本人啊。”
江白站起身,接過助理遞來的毛巾,擦了擦脖子上沾的碎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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