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鐵錘錘豆豆
拓跋莽把紅袖標從懷裡掏出來,往他手臂上一套。
“戴牢些,王爺說過的。”
蒲雲山看著那截紅布箍在自己臂上,罵人的話在牙縫裡轉了兩圈,最後還是沒出來。
他跟著拓跋莽往舊王府走,一路上背繃得筆直。
街上照舊熱鬧,蜜雪冰城門口排著七八個孩子,紅袖標的婦人在牆根邊掃雪,看見他還打招呼。
“蒲書生好些了?”
蒲雲山朝她拱手,笑得很客氣。
“多謝嬸子掛心。”
趙嬸子拎著掃帚追了兩步。
“今日別偷懶,王府那邊的桶重,你身子虛,多歇兩回沒人罰你。”
蒲雲山這一路把臉上的謙和維持得極好,直到進了舊王府側門,被帶下地牢的石階,腳下那股潮氣一上來,他才把牙槽咬緊。
地牢裡點著兩盞油燈,光只夠照亮當下這半間。
石壁上滲水,腳底的青磚一步一響。
轉過第二道拱門時,一股熟悉的味道糊在臉上,比城南十二號公廁的還要濃。
牢區中間那排房梁上,吊著八個人。
腳朝上,頭朝下,繩子系在腳踝,手被鎖在身後,身上的衣裳顏色分不清,能看出原本是黑的。
蒲雲山手裡的木桶砸到地上。
“哐當”一聲。
那聲響把八個人都驚動了。
為首那名死士本來閉著眼養力氣,睜眼一看,只看見倒過來的視線裡,一個穿青衫、臂上箍著紅布的人提著桶站在牢門口。
他眼珠一轉,認出了那張臉。
“少——”
蒲雲山魂都要飛出去了。
他一腳把地上的木桶踢起來,又重頓下去,木桶底磕在青磚上,砸出一聲更響的悶響,打斷了手下的話。
“這桶怎麼這麼沉!”蒲雲山朝著空處大聲喊,嗓子都劈了,“拓大哥,這底下的桶都是滿的?”
拓跋莽在石階上應了一句。
“滿的,你慢點挑,摔了要賠。”
蒲雲山低下頭,彎腰去扶那隻桶,扶的時候眼睛往上翻,衝著為首那名死士拼命擠眉,眉毛抖得像抽筋,嘴唇一開一合,一個音都不敢出。
為首那名死士倒吊著看了他半天,眼睛慢慢睜大。
其餘七個人也陸續認出來了。
有個年紀最輕的死士,血往頭上灌得臉都紫了,看見自家少主提著糞桶站在牢裡,又氣惱又覺得好笑,喉嚨裡擠出半聲,最後憋成一串咳。
蒲雲山把桶提起來,轉過身,脊背對著他們,走到第一間牢房門口,蹲下去把裡頭的木桶提出來。
他練了十六年內力,殺過人,破過陣,四品的名頭在川蜀不算低。
眼下這隻手在抖。
不是怕。
那八個人的眼睛就在他後腦勺上,一個個倒著看他。
青城山的規矩,手下弟子見少主必先跪禮,青城山的臉面,沒在外人手裡落過。
現在他背對著八名手下,提著滿桶的穢物往外走。
若是傳了出去,以後還有什麼顏面在道上混!
正在此時。
石階上傳來腳步聲。
蒲雲山抬頭。
白狐裘從拱門底下過來,油燈把它照得發亮,一點髒都沒沾。
顧墨染走進牢區,站在上風的位置,抬手把領子往鼻子上一攏,眼睛從八個倒吊的人身上掃過去。
最後落在蒲雲山手裡那隻桶。
“這裡的桶兩日沒清了。”顧墨染開口,聲音在石壁間散得很勻。
“昨兒薛環手下的夥計說下不來腳。”
蒲雲山把桶放下,咬牙拱手。
“草民已在清了。”
“清仔細些。”顧墨染往那八個人的方向抬了下巴,動作很隨意,
“這幾個是夜裡翻牆的偷糞伲旌苡玻瑔柺颤N都不說,只會說要殺便殺。
人硬沒關係,髒了本王的磚不行。他們身上滴下來的,你也一併擦了。”
牢裡靜了一下。
為首那名死士的後槽牙磨出了聲。
他是青城山館裡第一個練成短鉤鎖骨的人,替蒲家做了十一年髒活,身上四道舊疤都是替少主擋的。
如今被人掛在梁上當臘肉,還給掛了個偷糞俚拿^。
他想開口罵人。
蒲雲山搶在前頭應了。
“是。”
一個字。
“草民會擦乾淨。”蒲雲山又補了一句,頭低著,眼睛盯著地上那灘水印,
“你們這群狗伲么蟮哪懀哺覜@了王府的磚。”
顧墨染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
“你倒是聽話。”他說,“比這幾個懂事。”
蒲雲山的下頜繃死了,眼睛卻垂著。
“草民一個外鄉人,為王爺效力罷了。”
顧墨染笑了一聲,轉身往石階那邊走。
走了兩步,眼前光幕一亮。
【蒲雲山,青城山少主。】
【當前狀態:在暗衛當面受辱,身份不敢相認,道心崩碎,氣咴俚�15%。】
第324章敢笑本王病秧子,反手送你大雪崩
顧墨染沒停腳,一路上了石階。
十五個點。
他心裡算了算,倒吊他的手下就掉十五個點,這買賣還挺划算。
石階盡頭,拓跋莽正蹲在門檻上啃第二個餅,見他上來,站起身。
“王爺,我會看著那盲流蹲著擦,一塊磚一塊磚擦。”
“嗯,讓他好好擦。”顧墨染攏了攏狐裘,“擦到申時,再讓他把那八個俚紫碌哪九钃Q了。”
拓跋莽答應下去,又撓了撓頭。
“王爺,那八個俚趿艘灰梗樁甲狭耍瑫粫䦶t死?”
“死不了。”顧墨染往前院走,“他們身子比咱們想像的結實。”
地牢底下,蒲雲山把最後一灘水印擦淨,直起腰。
為首那名死士倒吊在他頭頂三尺處,兩個人對上眼。
他抬起手,慢慢在自己嘴上按了一下,又指了指梁上的繩子。
意思很清楚:忍著,別認。
為首那名死士閉上眼。
蒲雲山提起兩隻桶,走出牢區。
他一路走上石階,走到院裡的陽光下,才把那口氣吐出來。
顧墨染。
這個名字他在心裡唸了三遍,牙槽咬得發酸。
……
北驛松州關外舊道,夜裡沒有月亮。
赤桑派出的三千輕騎摸黑往南走,馬蹄底下裹了防滑布,鐵器上抹了油,連口令都不喊,只靠前頭的嚮導打手勢。
領隊的千夫長叫達木,跟著赤桑打了九年,穿過這條道十一回。
雪不算深,山口裡的風也順,往南吹。
達木用套索的皮繩綁在腕上,抬頭看了看兩側的雪峰。
坡壁陡得像刀削,坡上一層積雪壓著碎石,看不出人踩過的痕跡。
“有沒有發現大衍的斥候?”他壓著嗓子問身邊的嚮導。
嚮導趴在馬頸上聽了一會兒。
“沒有。前頭三里都沒有馬糞,也沒有火堆。”
達木哼了一聲。
拉隆那個瘋子回銀城以後滿嘴的天火、巫兵、從糞坑裡爬出來的黑衣鬼,把軍中一半的人嚇得夜裡不敢出帳。
達木不信。
他這九年走遍劍南道邊上的關口,大衍的守軍什麼樣他心裡有數。
糧不夠,兵不足,箭樓上的哨卒冬夜裡都要縮著睡。
眼下這條道安靜得像座空山。
“逸州那個王爺是個病秧子。”達木朝身後的百夫長招手,
“他忙著修水渠、蓋茅廁,哪有人守這條舊道。
天亮前摸到關下,趁換防拿下關門,等赤桑的糧隊上來。”
百夫長笑得壓不住聲。
“聽說他們那位王爺有六個夫人,厲害的很。”
“六個夫人怎麼了?人在逸州,守得住松州的關門?”
“那定是守不住,這個點兒,他們肯定還在折騰那位病王爺呢,哈哈哈!”
“小聲點!”
前頭的騎隊又往裡繼續行走。
……
天矇矇亮,風把雪粒子往人臉上抽。
達木伏在馬頸上往前望,谷口那段路窄得只容三騎並行,兩側坡上壓著一層雪,雪下頭是碎石。
前頭忽然有響動。
是木軸在雪裡幹磨的那種吱嘎聲,一接一聲,中間還夾著人喘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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