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那…“她小心翼翼的轉過身:“要不…小女去外面給您買?”
“沒有就算了。”崔時安擺了擺手,目光再次落到少女臉上:
“你這裡平時客人多嗎?”
少女報赦一笑,略帶幾分尷尬的搖了下頭:“不是很多…一天最多也就兩三位顧客…”
“就沒想過轉行?現在這行業競爭這麼大,連跳大神也開始捲了,我看你年紀也不大,不如抓緊時間學門其他手藝…”
解多靈被他說得臉頰微微漲紅,手指無意識地絞著韓服的袖口,想辯解又不敢頂撞這位“將軍大人”,最終只能低下頭,聲音細弱:
“明心堂……是家裡祖傳的,小女是這一代唯一的繼承人,奶奶臨終前囑咐我,一定要守下去。”
崔時安看著她低垂的腦袋和微微發紅的耳尖,語氣放緩了些,但問題依舊直接:
“那也無妨啊?現在多少傳統手藝都沒落了,何況你不是說,你這神堂連一直供奉的‘龍女’都走了嗎?沒有‘正主’坐鎮,你還怎麼接那些需要請神的活兒?”
這番話像針一樣,精準地刺破了少女勉力維持的平靜。
她猛地抬起頭,眼眶已經微微泛紅,裡面蓄著不甘的水光,聲音卻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倔強:
“奶奶教我的東西我都記著,就算沒有‘龍女’,我也可以幫人消災、祈福、看宅邸風水…我、我做得來的!總、總歸餓不死的!”
最後那句“餓不死”她說得有些發虛,顯然自己也知道這行不好做。
崔時安靜靜地看著她。
看著她眼中那份混合著對家業的責任、對奶奶的承諾、以及對自己能力的茫然與不甘的複雜神色。
這眼神里,有迷茫,有恐懼,但唯獨沒有真正放棄的念頭。
崔時安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就非幹這一行不可?”
解多靈迎上他的目光,沒有絲毫猶豫,用力地、重重地點了一下頭,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內!”
聲音不大,卻斬釘截鐵。
屋內空氣安靜了幾秒。
崔時安不再說什麼,從隨身攜帶的背包裡拿出了那個深紫色的長條木匣,然後取出卷軸。
然後在少女好奇的目光中,緩緩展開。
水墨遠山,雲霧蒼茫,登山人影。
畫境悠遠,筆墨間卻自有一股隱而不發的銳意。
解多靈的目光一接觸到那幅畫,尤其是畫中那個極淡的、欲要登山的背影時,整個人如遭雷擊,猛地一震!
她踉蹌後退半步,捂住嘴,眼睛瞬間瞪大,瞳孔深處彷彿倒映出了某種她無法理解的、浩瀚的意象。
“這、這是八…”她聲音嘶啞,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八道…登…登天圖嗎?”
崔時安一愣,八道登天圖?這畫原來有名字?
“你認得這畫?”
解多靈重重地點頭,呼吸仍有些急促,目光卻死死粘在畫卷上,帶著朝聖般的敬畏:
“我也是聽…聽奶奶說過,只有那些得了閻羅大王允許的鬼神,才配擁有這種圖。”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卻不敢觸碰畫面,只是虛指著畫卷上的水墨山水,聲音微顫:
“將軍大人您看…這畫裡的山水,並非隨意塗抹,它暗合我們半島‘八道’的氣韻神髓。”
她的指尖虛點畫中不同區域:
“您看這山腳溫潤平緩處,有【鏡中美人】之象,象徵京畿道的繁華與貴氣,是起始之地,需持身正直。”
“沿此向上,雲氣清朗柔和,如【清風明月】,對應忠清道的淳樸守禮。”
“這邊流水蜿蜒,柳姿婀娜,是【風前細柳】,乃全羅道的婉轉情深。”
“而這裡,”她的手指移向山勢陡然峻拔之處,墨色濃重,筆力千鈞,“峰巒如怒,奇崛險峭,正是【泰山峻嶺】,是慶尚道的剛強不屈。”
“然後轉過山坳,岩石沉默厚重,似有禪意,如【巖下老佛】,對應江原道的堅忍拙樸。”
“此處水波微漾,似靜還動,好比【春波投石】,是黃海道的率真多變。”
“再往上,山林深邃,隱有虎嘯之威,乃【山林猛虎】,是平安道的勇猛激進。”
“直至這最高遠處,”她仰頭,彷彿能透過畫卷看到極巔,“風雪瀰漫,石田荒蕪,卻有一股不折不撓的韌勁,正是【石田耕牛】,象徵咸鏡道的勤苦堅韌。”
她收回手,深吸一口氣,看向崔時安,眼中光芒熾熱:
“八道氣韻,盡藏於此圖之中,這幅畫,會隨著圖主香火的豐薄、功德的增減、乃至其心志修為的變化,而自行演變。”
崔時安聽得入神,下意識追問:“演變?怎麼演變?”
“畫中之人,”解多靈指向那個登山背影,語氣充滿嚮往:
“會隨著您的腳步,一步一步,踏過這八道氣韻所化的山水阻隔,向山巔走去,您積累的每一份香火願力,完成的每一樁功德業果,都會推動他前行。”
“那……走到山巔之後呢?”崔時安隱隱感覺到了什麼。
解多靈的神色忽然變得極其莊重,甚至帶上一絲古老的敬畏:
“當畫中人踏足山巔,回首俯瞰八道之時……”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便成就‘白頭大幹神’尊位之日。”
白頭大幹神!
崔時安心頭劇震,白頭山是半島民族傳說中的聖山、祖山,被視為神山、靈山,成為其山神……
那幾乎是半島本土神祇體系中的至高尊位!
這幅看似簡單的“香火圖”,竟然隱藏著如此驚人的……成神路徑?!
“那…你奶奶跟你說起有人登頂過嗎??”
少女搖了搖頭:“沒有…”
第87章 尊殺生將軍【今日21更】
一聽說沒人登過頂,崔時安好似明白了些什麼。
什麼白頭大幹神,多半是那些靈官給鬼仙或者鬼怪們畫的大餅。
就像入職公務員後,領導對你說好好幹,將來也能當上卡卡唷~
難怪荷拉才說不要那麼好高蜻h,因為壓根就沒人成功過。
不過八道的概念,一些雜史記載是來自於李氏朝鮮殖监嵉纻鞯拿枋觯渲嘘P於咸鏡道,原本鄭道傳先講的是“泥田鬥狗”,但因李成桂是咸鏡出身,聽後臉色大變,鄭道傳這才補為“石田耕牛”。
想到這裡,他有些驚訝的看著面前少女:
“看你年紀輕輕,懂得倒是不少。”
解多靈露出一絲羞澀:“我從小就跟在奶奶身邊,學了不少這方面的知識。”
“那父母呢?不管你嗎?”
少女眼神黯淡了一瞬,隨即又強打起精神:
“他們……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奶奶說我命格特殊,陰氣重,陽氣弱,容易招惹鬼神窺伺,與其逃避,不如直面,所以……乾脆讓我繼承衣缽,學了薩滿。”
崔時安聞言,心中微動。
他凝神靜氣,眼底暗金色光芒悄然流轉,豎瞳虛現,朝解多靈身上望去。
常人身負“三把火”——頭頂一盞,雙肩各一盞,旺則陽氣足,邪祟難侵。
但在解多靈身上,那三把火苗卻只有常人拳頭大小,火光微弱搖曳,尤其是頭頂那盞,焰心深處竟透著一股不祥的淡青色,彷彿風中殘燭,隨時可能被陰氣浸染而熄滅。
難怪,這種體質,確實天生易通陰冥,但也極易被反噬。
“原來如此。”崔時安收回目光,豎瞳隱去,“那這幅‘八道登天圖’,你知道該怎麼用嗎?”
“內!”解多靈立刻點頭,神情有些激動:
“只需以硃砂將主神名諱與尊號題於畫側,再設壇供奉,此後,巫師便可依特定請神咒文,招哪钫b,恭請尊神降臨附身,行驅邪禳災之事。”
她頓了頓,小心地看向崔時安:“將軍大人……您允許小女……侍奉此圖嗎?”
崔時安點頭:“你題吧。”
解多靈眼睛倏然睜大,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能得到一位氣息如此凜然、位格顯然極高的“將軍”允准,對任何薩滿而言都是莫大殊榮。
她怕自己聽錯,又顫聲確認了一遍:“真、真的可以嗎?”
“嗯。”
“多謝將軍大人!”解多靈深深鞠躬,隨即立刻轉身,從裡間慎重地搬出一個老舊的紅漆木匣。
她取出研磨細膩的硃砂塊、一支狼毫小筆、一方古樸的硯臺,還有一小瓶清澈的露水——看那鄭重程度,顯然是行法事專用的器物。
她熟練地研墨調朱,鋪平畫卷,然後恭敬地轉向崔時安:
“請將軍大人示下名諱與尊號。”
“尊號?”崔時安挑眉。
“是,依我們薩滿傳承,將軍神大致分兩類。”解多靈認真解釋:
“一為‘殺生將軍’,主司斬殺邪祟、驅逐惡鬼、鎮壓凶煞,法事中常伴揮刀、踏刃等殺伐之儀,甚至古時會有獻祭牲畜的環節,其代表有如‘逐鬼神將’崔瑩,乃五方勇猛將軍神聚合,薩滿請神時會舞動五彩旗,指揮‘五行鬼’斬殺雜鬼。”
她稍作停頓,繼續道:“另一為‘守護將軍’,主司護佑家國、祈福安康、守護民生,儀式以敬獻祭品、吟唱福歌為主,更重庇佑而非殺伐,代表有李舜臣將軍、高矢儀將軍等。”
崔時安思索了片刻:“那我該算殺生類。”
說完,他又忍不住低聲嘀咕了一句,“不過……就崔瑩那點微末本事,也能算殺生將軍?”
他聲音雖輕,解多靈卻聽得真切,心頭猛地一震。
崔瑩?那位高麗末期的名將?這位將軍大人竟以如此平淡甚至略帶調侃的語氣提及……
難道他生前地位更尊、戰功更赫?
“尊號什麼的我還不清楚,你就寫崔淵好了。”
“內。”她不敢多問,只是態度愈發肅穆,提筆蘸飽硃砂,在畫卷右側空白處,端端正正寫下:
【殺生將軍崔淵位前】
“請將軍大人核驗名諱。”她將畫卷微微轉向崔時安。
他看了一眼,確認無誤,然後割破指尖,摁下指印。
解多靈再次躬身,然後小心翼翼捧起題好名的畫卷,走到神堂正中央那處空置已久的主神位前,恭敬地將畫卷懸掛端正。
接著,又迅速擺上香爐、清水、米酒、鮮果等供品。
崔時安以為儀式到此為止,正想看她如何“請神”,卻見她突然轉過身來,雙手交疊於身前,恭敬道:
“請大人稍坐,小女還需準備一點東西。”
說完,她便走到角落一個老式五斗櫃前,拉開抽屜,取出一個小小的布錢包,仔細數了數里面的紙幣,隨即提著韓服裙子下襬,匆匆跑了出去。
崔時安有些疑惑,但並未多問,只是靜坐等待。
約莫十多分鐘後,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解多靈推門而入,手裡提著兩個沉甸甸的塑膠袋,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讓大人久等了。”
她說著,小心翼翼地將袋子裡的東西拿出來,擺在崔時安面前的地板上。
一隻被捆著雙腳、正咯咯掙扎的活公雞。
以及一顆雙目圓睜、豬鬃未淨的生豬頭。
血淋淋,生猛至極。
崔時安眨了眨眼,目光在活雞和豬頭之間來回掃視,最後落在少女認真的臉上,遲疑道:“……你這是?”
“這是小女為大人準備的血食,”解多靈微微鞠躬,語氣虔眨罢埓笕讼碛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