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濃重水汽瞬間徽终麠l巷子,裹挾著深潭般的陰冷溼氣。
牆壁、地面、電線,瞬間蒙上一層細密水珠,溫度驟降,撥出的氣息當場化作白霧。
地面水潭泛起層層漣漪,寒氣從地底不斷上湧,連空氣都變得黏稠溼冷。
水路夫人的水域領域,徹底展開。
崔時安下意識閉了閉眼。
就在他閉眼的剎那,九條蛇辮驟然暴起。
從女子腦後極速彈射而出,蛇身在空中舒展拉長,蛇口大張,露出尖利毒牙,裹挾著刺骨水寒妖氣,從九個方位徹底封鎖他所有退路。
速度快如黑色閃電,表面裹著勾人的異香,底下卻藏著致命殺招。
崔時安雙眼依舊緊閉。
他沒有後退,雙手緊握氣刃,向後重重踏一步。
腳下溼滑的地面應聲裂開,水花四濺。
他不靠視覺,僅憑氣息精準鎖定九道狂暴妖氣的軌跡,奮力橫斬而出。
刀光在白茫茫的水霧中驟然亮起。
比寒霧更冷,比刀鋒更利。
一聲沉悶巨響。
九條水蛇同時發出淒厲嘶鳴,蛇身瘋狂扭動,如同被雷霆重擊。
細密鱗片大片脫落,半透明的鱗甲泛著冷光,混著水汽紛紛飄落。
尖銳嘶鳴劃破陰冷空氣,蛇身飛速縮回女子腦後,緊緊蜷起,不再吐信,只剩驚魂未定的顫抖。
女子踉蹌著後退一步。
絕美的面容褪去所有血色,先前穠麗的眉眼滿是虛弱。
周身水汽與異香瞬間淡去大半,展開的領域如同潮水般潰散,白霧飛速退散。
巷子恢復原本的模樣,地面水珠緩緩滲入泥土。
崔時安睜開眼,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承讓了。”
女子又氣又恨地瞪著他,紅唇緊抿,下頜線繃得筆直。
明明是落敗之姿,卻依舊帶著豔骨天成的桀驁與性感,像一頭被擊傷卻不肯服輸的水澤兇獸。
她死死盯著崔時安,僵持數秒,最終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聲線帶著怒意,卻依舊藏著幾分勾人的軟意。
“算你厲害。”
她的身軀開始緩緩變淡,從腳尖向上,如同融化在水汽之中。
九條蛇辮緊緊縮在腦後,蛇眼依舊死死盯著崔時安,直到身影徹底隱入空氣,消失無蹤。
崔時安看著消散的虛影,忽然低頭看向地面。
白霧散盡,那些脫落的蛇鱗還散落在地上,半透明,泛著冷潤光澤,如同碎落的寒玉。
“山君,你的鱗片,不要了?”
他對著空曠的空氣揚聲問道。
遠處傳來一聲又怒又羞的女聲,帶著水路夫人獨有的婉轉聲線,遠遠飄來。
“不要了!”
崔時安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彎腰撿起一片鱗片,對著光亮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將散落的鱗片一一撿起,盡數揣進兜裡,口袋被塞得鼓鼓囊囊,像裝了一袋硬幣。
收好最後一片鱗片,他抬眼看向樓上,又掃過巷子各處的陰影。
“各位還不打算走是麼?”
空氣安靜幾秒,沒有任何應答。
可那些潛藏的氣息,正在飛速消散。
如同陣風掠過,從牆角、電線杆後、垃圾桶旁、樓梯陰影裡,一縷縷徹底散去。
陽光從巷口照入,落在外牆上,將斑駁褪色的瓷磚照得發亮。
張潤珠從樓梯口走了出來。
她身後跟著一個少女,面色蒼白,唇無血色,眼眶泛紅,卻強忍著沒有落淚。
少女穿著一件白色短袖,衣領上沾著一小塊湹瓫@漬,像是進食時不慎沾染。
頭髮散亂著,髮尾乾枯分叉,幾縷白髮格外顯眼,在陽光下泛著微光。
她走得極慢,每一步都帶著試探,腳尖落地前都會先頓一下,彷彿怕踩到什麼不該碰的東西。
崔時安看了她一眼,不動聲色地按了按口袋,把鱗片塞緊,不讓其外露。
“你就是金賽綸?”
少女神情恍惚,沒有出聲,只是木然地點了點頭。
崔時安輕輕頷首:
“那跟我走一趟吧。”
第408章 咋呼呼的豬豬蛇【含醬板鴨打賞加更】
崔時安帶著金賽綸坐進車裡,從張潤珠手中取來的生死簿擱在杯架旁,玄黑的卡片被日光浸著,泛著沉鬱冷硬的光。
金賽綸乖乖繫好安全帶,安安靜靜坐在副駕,雙手平放在膝蓋上,全程一動不動。
她始終側臉貼著車窗,目光渙散地望著窗外飛逝的街景,唇線抿得筆直,長睫垂落,只偶爾輕眨一下,安靜得像一尊被安置在座椅上的易碎瓷偶,沒有半分聲響。
崔時安沒有多問半句。
諸如“為什麼要自殺”這類毫無意義的問題,他提都不想提。
一個人走到絕路、看不見半點希望,選擇自行了斷再正常不過。
倘若只是一時衝動,她此刻本該是歇斯底里的模樣——哭鬧、捶打車窗、拼命求他送自己回去。
可她沒有。
她就那樣坐著,平靜、坦然,像是早已接受既定的結局,明白萬事無法挽回,便索性全盤接納。
崔時安側頭掃了她一眼,便收回目光,平穩發動了車子。
一路寂靜,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與窗外掠過的風噪。
暖光透過車窗落在她臉上,她的神情平淡得像一面無波的鏡面,照不進半分情緒。
哪怕下了車,她也輕手輕腳地跟在崔時安身後,腳步聲輕得幾乎融進空氣裡。
荷拉正斜倚在沙發上,長腿交疊,指尖捏著遙控器漫無目的地換臺。
瞥見進門的金賽綸,她按遙控器的動作驟然一頓,頻道定格在購物節目上,主持人正聲嘶力竭地推銷著一口不粘鍋。
金賽綸在看清沙發上人的瞬間,渾身猛地僵住,嘴唇張了又合、半晌,才從喉嚨裡擠出一聲輕得發顫的呼喚,滿是不敢置信:
“你……你是荷拉前輩?”
荷拉的神色瞬間變得複雜難言。她放下遙控器,目光定定落在金賽綸身上,打量著她蒼白疲憊、卻又異常平靜的臉。
沉默片刻,她嘴角無意識地牽動了一下,不是笑意,只是面對故人時,不知該如何安放情緒的本能反應:
“我本來以為,我們還要隔很多年,才會以這樣的方式見面。”
金賽綸眼底瞬間漫上落寞,嘴角下意識往下垮了垮,又強行收斂回去,隨即低下頭,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米啊內……”
“你不用跟我道歉。”荷拉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得像無風的湖面,沒有半分波瀾,“這條路,終究是你自己選的。”
少女輕輕點頭,再沒多說一句話,有些侷促地站在原地,雙手垂在身側,指尖無意識蜷縮著,連落腳的地方都像是找不到。
荷拉深吸一口氣,朝崔時安伸出手。
崔時安默契地將生死簿遞過去。
她接過名簿,目光逐行掃過紙面,薄唇輕啟,一字一句念出上面的文字:
“金愛琳,生於庚辰年丙戌月辛亥日乙未時,卒於乙巳年戊寅月乙卯日甲申時,享年二十五歲。死因——”她話音頓住,抬眸看向面前的少女,語氣沉了半分,“自戕。”
金賽綸的臉色沒有半分變化。
就靜靜站著,聽著自己的生卒年月與最終結局,彷彿在聽一個全然陌生的人的生平故事,無悲無喜。
荷拉緊緊握著名簿,目光再次鎖定她,聲音比先前多了幾分鄭重:“金愛琳,確認是本人無誤?”
少女茫然地點了點頭,嘴唇微微顫動,聲音虛浮又微弱:
“前輩,我……是要被帶去地獄了嗎?”
荷拉搖了搖頭,她的目光越過金賽綸,望向陽臺外的天際——夕陽正沉向江面,給漢江兩岸鍍上一層暖金,粼粼波光碎在水面上,像撒了千萬片熔金。
她凝望片刻,收回視線,對著眼前不知所措的少女,輕輕嘆了口氣:
“這裡,就是你要受罰的地獄啊。”
金賽綸眉頭微蹙,滿臉困惑,目光在荷拉的臉與窗外的夕陽間來回打轉,全然不懂這句話的含義。
荷拉收斂了所有情緒,神色變得肅穆莊重,右手將名簿鄭重舉在胸前:
“亡者nim,因你蔑視生命、擅自了結塵緣,現我以漢陽府判官之名,對你作出判決——罰你滯留人間任職地獄使者百年,你,是否接受此次判罰?”
金賽綸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她垂著眼,死死盯著地板上延伸的木紋,一言不發。
荷拉沒有催促,就靜靜站在她面前等待。
崔時安不知何時過來了,倚在客廳門框邊,目光落在陽臺兩人身上。
他心裡清楚後果:若是金賽綸拒絕,她的靈體當場便會潰散,往後的漫長歲月,她將成為滋養人間的養分而存在,可能是一千顆顆樹,也可能是十萬顆草,總之,世間從此不再會有這個人。
客廳裡的購物節目還在繼續,主持人誇張的叫賣聲飄到陽臺,在這壓抑的氛圍裡顯得格外滑稽。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金賽綸的嘴唇輕輕動了數次,終於緩緩抬起頭,看向荷拉,輕輕點了點頭,那小心翼翼的樣子,彷彿稍微用力,就會忍不住反悔。
荷拉頷首,將生死簿收好,轉頭看向已經回到客廳的崔時安,下巴朝陽臺方向微微一揚。
崔時安愣了愣,指著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陽臺,滿臉疑惑:“叫我?”
荷拉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崔時安無奈起身,緩步來到陽臺:“怎麼了?”
荷拉將生死簿塞到金賽綸手裡,沉聲吩咐:“雙手捧好,站定別動。”
金賽綸依言捧著簿子貼在胸前,身姿僵硬得像在警察局拍嫌疑人照。
荷拉後退兩步打量一番,轉頭看向崔時安:
“把你的氣息,注入這本生死簿,將判命印記烙入她靈體,幫她穩固魂識,直到名簿徹底消融即可。”
崔時安微微一怔,沒料到這事還要牽扯到自己,隨口問道:“直接輸氣息就行?”
“嗯,掌心貼在封皮上,引氣入簿,直到它完全化散。”
崔時安點頭應下,邁步走到金賽綸面前,抬起右手掌心,輕輕貼在那玄黑的封皮上。
指尖觸到的觸感冰涼粗糙,他閉上雙眼,渾厚溫和的神魂氣息順著掌心源源不斷地湧入簿子。
原本暗沉的生死簿漸漸泛起微光,不是刺眼的強光,而是像流水一般,從紙頁縫隙裡緩緩漫溢位來。光芒由白轉金,再化作厚重的暗金,頃刻間將整個陽臺照得通亮。
金賽綸下意識眯了眯眼,卻始終穩穩捧著簿子,沒有半分鬆動。
名簿在她掌心一點點消融,不是焚燒,而是像冰雪遇暖般緩緩化去,恍然間,她看見了自己的出生,蹣跚學步,第一次拍戲,還有那個將她逼到絕路上的男人……
但不過片刻,這些走馬燈一樣的人生,跟名簿一樣,連一絲痕跡都沒留下。
光芒散盡,一切歸於平靜。
崔時安收回手,後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