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劉知珉沒動,握著弓的手更緊了些,眼神警惕地盯著這個突然出現的“判官”。
崔時安知道她的擔心,但更明白雙方實力差距的懸殊。
他放輕聲音,輕輕拍了拍女孩的衣袖:
“聽話,先打車回去,待會兒我給你打電話。”
劉知珉看看他,又看看那始終笑眯眯的“判官”,咬了咬下唇,最終還是妥協了。
她將反曲弓背上,拖著裝備箱轉身前,飛快地將一直攥在手裡的箭簇塞進崔時安手心,低聲道:
“小心。”
大鬍子看著她的小動作,臉上笑意不變,未置一詞。
直到劉知珉的身影沒入街道另一頭的夜色,大鬍子才收回目光,看向崔時安:“跟我來。”
“哪?”崔時安一怔,結果就看見對方大步朝北漢山的方向走去。
他連忙跟上。
然後,令他感到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明明山頂離得很遠,可跟在這位身後,卻好像很近似的,僅僅一會兒的功夫,不費什麼力氣,他就來到了山頂。
夜風凜冽,帶著山巔特有的清寒與曠遠。
崔時安穩住身形,壓下心頭的驚愕,放眼望去,腳下是燈火璀璨、如星河倒瀉般的首爾全景。
“你看這漢陽…不對,現在應該叫首爾了。”大鬍子負手而立,俯瞰著腳下輝煌的不夜城:
“你看它表象何其璀璨,萬家燈火,歌舞昇平。”
崔時安不動聲色的看著他:“尊駕深夜邀我上山,應該不只是為了欣賞風景這麼簡單吧?”
大鬍子笑了笑,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極輕、極快地點在他眉心:
“借你一對慧眼,你再看。”
沒有觸感,沒有痛覺。
彷彿只是一道清涼的微風,穿過了他的顱骨。
下一秒,崔時安雙眸便化作一對暗金豎瞳。
而腳下那片輝煌燦爛的首爾夜景依舊,但在那霓虹燈光之上、摩天樓宇之間,他看見了另一重景象——
無數龐大、扭曲、難以名狀的虛影,如同貪婪的深海巨怪,盤踞在城市上空。
有的像多肢的肉瘤,伸出觸鬚探入樓宇。
有的像猙獰的樹幹,渾身纏繞著黑紅色的血煞之氣。
有的只是一團不斷翻滾、發出無聲尖嘯的怨念集合體……
它們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幾乎遮蔽了真正的夜空,將整座城市徽衷谝环N無聲的、令人窒息的靈性汙染之中。
繁華的燈火,在這層可怖的“背景”下,顯得如此脆弱而不真實,如同暴風雨中搖曳的燭光。
“這…這是……”崔時安聲音乾澀,只覺得頭皮發麻。
“這才是首爾的‘裡象’。”大鬍子聲音平淡:
“這是世人積累的業、失控的欲、墮落的香火,它們寄生於此,吸食此方生靈的念想,又反哺以更多的癲狂與空虛。”
崔時安猛地閉上眼,再睜開。
豎瞳依然。
這不是幻覺。
“那…這些也是生物?邪靈嗎?”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顫。
大鬍子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望著那片被虛影覆蓋的城,輕聲說:
“目前還不是,但任由牠們蔓延滋長,將來未必不能進化成新的生命體。”
大鬍子說到這兒,扭頭看了他一眼:“你既然是學生態的,應該明白我的意思吧?”
崔時安一怔,下意識看向城市上空那龐大的虛影群,這些東西會形成新的物種??
“不信?”大鬍子遙指著前方那片燦爛霓虹:“那你覺得這裡的人為何睡眠比其他地方少?”
崔時安想了想,道:“因為白天咖啡喝太多?”
“喝咖啡不是因,而是果,因為有始終追逐的慾念,才有始終清醒的執念。”
崔時安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無法辯駁,因為這就不是一個類似雞生蛋或蛋生雞的問題。
“當慾念得不到滿足,人類就會滋生邪念,其實不單人類被影響了,連很多地獄使者也被執念影響了,比如你認識的那位。”
崔時安依然無法辯駁,荷拉確實挺離譜的。
“死神也好,還是黑白無常也罷,亦或地獄使者,當這個生態一開始形成的時候,他們都應該秉持著無慾無念,可惜…”
崔時安皺眉道:“不管生命是何種形式,一旦有了思維,就不可能保持無慾無念,尊駕是否太理想化了?”
後者微微一怔,旋即露出自嘲之色,喃喃道:“我知道…是我太貪心了…這世上本來就沒有盡善盡美…但我只是想…難道…這也是一種執念?”
不知是不是陷入了某種魔怔,他忽然開始扯起自己腦袋上的頭髮,一邊扯,一邊自言自語,嘀嘀咕咕的說些什麼。
某一瞬間,崔時安忽然覺得,這位判官腦袋瓜子好像有點不太正常,估計那頭地中海,也是被他自己這樣給扯出來的。
“咳咳…”崔時安清了清嗓,學起電視裡那些道士屏退心魔的法子,猛地一拍判官肩膀:
“呔!還不速速醒來?!”
這掌拍上去後,崔時安感覺空氣好像實質性了一下,猶如透明果凍般,形成了一道道波紋,然後又消失不見。
大鬍子扭頭,看了一下自己肩膀上的那隻手,眼神竟有些詫異。
崔時安以為他介意,連忙把手收了回去:
“別誤會,我是怕閣下走火入魔…”
第73章 聖骨翁主
“走火入魔?”
大鬍子嘴角露出一抹古怪之色。
“所以…”崔時安輕咳一聲:“你給我看這些做什麼?這種事,不應該由神來操心麼?”
大鬍子回頭一笑:“聽說過上帝悖論麼?”
全能的上帝能否創造出一塊自己也舉不起來的石頭?
若能創造,上帝因舉不起石頭而不全能。
若不能創造,上帝因無法造出該石頭而不全能。
“這些就是神也無法撼動的石頭啊。”大鬍子輕輕嘆道。
崔時安好像聽明白了一點,意思是說神只負責創造,至於究竟會長出什麼樣的歪瓜裂棗,跟祂無關,或者說,祂也無法預知。
“所以這就好比開了一口生態缸,縱然事先已經把所有前提都規劃好,但裡頭的生物究竟會出現什麼狀況依然難料?”
大鬍子聞言,讚賞的看了他一眼,點頭道:
“不錯,人們產生的慾念,就像是動植物殘體分解產生的氮或磷,一旦沒有及時消耗掉,就會導致藻類瘋狂滋長覆蓋整個缸體,最後變成死缸。”
“神當真就不能干涉一下麼?自己弄的生態缸,再怎麼也應該照顧照顧吧?”
大鬍子微微一笑:“神只負責提問,答案需要生靈自行尋找,畢竟,生靈一旦沒了執念,那跟行屍走肉其實也沒什麼區別。”
崔時安遲疑的看著他:“你跟我說這些…難道是想…”
“既然神無法創造那顆石頭,”大鬍子平靜的轉過身來,彷彿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那顆石頭就該由你來做。”
崔時安眼神一凝:“為什麼?”
“因為半島之所以出現這種情況,跟你也有很大的關係。”
“欸??”崔時安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跟我有什麼關係?”
大鬍子負手淡淡道:“樸赫居世之直血,雞林神性之人柱,他們的血脈,是半島地脈與人間願力的天然調和者,有聖骨在,則地靈安,邪祟抑,百穢不生。”
“中土有龍脈蜿蜒,自成屏障。半島地脈破碎,自古便依賴‘聖骨’為人柱,以血脈為薪,調和陰陽,聖骨一絕,如抽柱毀屋,天地失衡,明白了嗎?”
崔時安聽得雲裡霧裡:“可…你還是沒說這跟我有什麼關係啊?”
“怎麼沒關係?你手上的東西,就是聖骨家族鎮壓半島氣叩穆}器。”
大鬍子指向山下被虛影徽值某鞘校岸阅且葬幔雿u失去了天生的淨瓶,地脈淤塞,願力腐化,邪穢滋生再無制約,千年積累,方成今日這般……魑魅橫行之景。”
崔時安只覺得口乾舌燥,下意識看了看手中的箭簇,這東西來頭這麼大??
“那你可以找一位聖骨讓他使用這件聖器啊?”
大鬍子的目光如實質般壓來:“最後的聖骨血脈早已因你而死。”
“誰?”
“便是你身邊那位的前世。”
“啊??”崔時安瞠目結舌,原來…劉知珉前世不是真骨翁主,而是聖骨翁主?
“所以這是你的宿命,你要是做不到,那神就會重新開一口生態缸。”
“開新缸?那現在的呢?”
“抹去。”
“……”崔時安忽然發現自己進入了一個宏大敘事之中。
“而且不單如此,你以為你剛才看見的軍主惡靈是怎麼來的?那些都是你前世留下的業障!”
崔時安心中一沉:“牠…真是死於我手?”
“何止牠一個?”大鬍子語調無波:“半島古來那些驍將暴君,即便嗜殺也多假士卒之手,但你…”
“我怎麼?”
“殺生者數千,其中大半,因無聖骨,皆成鬼仙…”
崔時安聽明白了,對方這是變相罵他是個“殺人魔”。
自己上輩子在半島這塊地,到底是有多大仇多大怨啊?
“所以從高麗開始,才設立了地獄使者專渡亡魂。”大鬍子說完還專門意味深長的看了他一眼:
“以前半島可是沒有地獄使者的喔~”
崔時安只覺得臉頰發燙,低聲吶吶的問道:
“那這些鬼仙連判官都解決不了?”
“判官判的是諸生往來,已受香火的鬼仙不在此列。”
香火?
大鬍子深深的嘆了口氣:“以前的人死後,會有一段時間的遊蕩期,如果這期間有人為其供奉香火,那就不入輪迴了。”
“你說的香火…指的是?”
“一旦受了人間香火供奉,便與願力繫結,脫離了常規的輪迴秩序。”
崔時安明白了,結了香火,那就意味著靈魂本質已經改變了。
不過那位軍主既然受了香火,為何還要害人?
“人有執念,鬼仙又未嘗沒有?若供奉的香火斷絕,鬼仙便會為禍世間滋生邪惡。”
崔時安嘆了口氣:“那你應該讓地獄使者們去各大巫師堂張貼告示啊,讓他們不要隨意遺棄鬼仙呀?”
大鬍子莞爾:
“八道巫師在冊二十萬,其中一半都有供奉,有些,甚至還供奉了不止一個,數目十分龐大…”
崔時安默然,半島這地方確實挺邪門的,除了數目龐大的職業巫師,還有不少亂七八糟的教派。
大鬍子眼神空洞的盯著前方:
“那些教派也是個大問題,他們供奉的邪神五花八門,很是令神頭疼啊…不過…”
他話鋒一轉,神情也肉眼可見的輕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