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蠟燭滅了,燈粶缌耍B手機螢幕的光都暗了下去。
一瞬間,天昏地暗,只有崔時安眼眶裡那兩點暗金色的豎瞳,在黑暗中亮著。
風又起來了。
不是剛才那種涼風,是刺骨的、帶著腥氣的、像從墳墓裡吹出來的陰風。
法旗被吹得啪啪作響,香案上的貢品被掀翻在地,那神像也從臉部裂開了一條豎紋,竹谎e的公雞發出淒厲的啼鳴,撲騰著翅膀,跟人們驚恐的尖叫和風聲混雜在一起。
那風中,隱隱傳來一聲淒厲的咆哮。
那聲音不像是從一個人的喉嚨裡發出來的,更像是有千百個聲音疊在一起,從很遠很遠的地方,穿過山,穿過水,穿過一千三百年的時光,砸進了這個院子裡:
“你還真是陰魂不散啊……”
崔時安輕笑一聲,掌中氣刀已經開始無聲流轉:
“彼此彼此。”
小女孩的表情十分怨毒,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獸,混合著恨意和恐懼。
她沒有再說話,身體從草蓆上彈起來,四肢著地,像一隻受驚的野獸,朝院子後面的山林竄去。
速度極快,眾人只覺得眼前一花,那道小小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後門的陰影裡。
崔時安側過頭,看了申有娜一眼:“待在院子裡,別亂跑。”
隨後他追了出去,腳步踩在碎石地上,嘎吱嘎吱的,越來越遠。
天色陰沉得不像話。
雲層壓得很低,灰濛濛的,像一床溼透的棉被蓋在山頂上。
沒有風,樹梢一動不動。空氣裡有一股潮溼的、帶著土腥氣的味道,像暴雨來臨前的最後一刻——但雨始終沒有下來。
山林裡沒有路。
樹冠連成一片,把陰沉的天光過濾成灰濛濛的、像水底一樣的暗色。地面的枯葉很厚,踩上去軟綿綿的,沒有聲音。
空氣裡的土腥味更重了,混著腐爛的木頭和苔痰臍庀ⅲ瑦灥萌诵乜诎l緊。
崔時安追著那道身影,在山林裡穿行。
小女孩的手掌撐在地上,腳尖點地,像一隻受驚的猴子,在樹幹和灌木之間彈來彈去。
她倒爬著上了一棵樹,幾步就竄到了樹冠,然後她的腦袋從樹葉裡探出來,臉朝下,倒掛著,那雙漆黑的眼眶盯著追來的崔時安。
崔時安沒有停,氣刀所過之處,擋路的樹枝被齊刷刷斬斷,斷口平整得像被鋸子鋸過。
他的目光始終鎖在樹冠上那道身影上,暗金色的豎瞳在灰暗的林間亮著,像兩盞不滅的燈。
“金欽突。”崔時安一邊譏諷,一邊繼續往前走:
“你生前好歹也是新羅大將,怎麼現在變得跟條癩皮狗似的?或許,在提前適應當好一條狗?”
樹冠那張倒掛的臉扭曲了一下,不是憤怒,是那種被戳到痛處之後、想發作又不敢發作的憋屈。
然後她不見了。
崔時安停下腳步,暗金色的豎瞳掃過周圍的樹冠,掃過灌木叢,掃過地面的枯葉和苔獭�
沒有呼吸,沒有體溫,沒有任何痕跡。
風停了,樹葉不動了,空氣凝固得像一塊琥珀。
崔時安身後,一根斷掉的樹幹從枯葉堆裡無聲地浮了起來。
樹幹有碗口粗,斷口參差不齊,樹皮上還沾著泥土和苔獭�
它懸在半空中,緩緩轉動,像一隻被看不見的手托著的標槍。
然後它猛地加速,直直朝崔時安的後腦勺飛去!
就在樹幹即將碰到後腦勺的一剎那,崔時安回了頭。
氣刀在空中畫出一道弧線,樹幹從中間被劈成兩瓣,擦著他的身體飛向兩側,砸在地上,濺起一片枯葉和泥土。
木屑在空中飛舞,像下了一場雪。
他的目光穿過飛舞的木屑,落在樹梢上。
金欽突蹲在一根細細的樹枝上,小女孩的身體輕得像一片葉子,樹枝幾乎沒有彎曲。
她的臉上滿是怨毒,嘴角往下撇著,牙齒咬得咯咯響。
越來越多的東西浮了起來。
斷掉的樹幹、拳頭大的石頭、連根拔起的灌木、腐爛的樹樁——它們從枯葉堆裡升起來,從泥土裡掙脫出來,從樹幹上剝離出來,懸在半空中,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被驚動的飛鳥。
它們緩緩轉動,方向全部對準崔時安。
然後再次飛了過來,如同連珠炮一樣,一塊接一塊,一根接一根。
樹幹、石頭、灌木、樹樁,帶著沉悶的破風聲,齊齊砸了過來。
崔時安腳下重重一踏!
地面震動了一下,枯葉被氣浪掀飛,一股無形的力量從他腳下擴散開來,像一顆石子投入湖面,波紋盪開。
飛來的樹幹和石塊在半空中被那股氣浪擊中,方向偏離,有的飛向兩側,有的折返回去,有的在空中碎成幾塊。
崔時安攤開手心,一柄短矛瞬間在掌心凝聚,矛身上的紋路像流水一樣滾動,隨後他手臂一展,短矛朝樹冠激射而去……
第392章 雪英的約會事宜【含倔醬打賞加更】
“啊——”
短矛破開空氣,帶著一聲尖銳的呼嘯,穿過飛舞的樹幹和石塊,精準地釘在樹梢上那道身影的肩膀上。
小女孩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身體從樹梢上墜落!
她穿過樹枝,穿過灌木,像一顆被擊落的石子,往下墜。
崔時安衝了過去,在最後一刻伸手接住了她,小女孩的身體落在他懷裡,輕得像一隻貓。
他低頭看了一眼。
小女孩臉色已經恢復了正常,氣色不再是先前那種死灰。
“呼——”
崔時安鬆了口氣。
可下一秒,小女孩的眼睛猛地睜開,眼眶裡沒有白色,沒有瞳仁,只有兩潭深不見底的黑!
她的手從身側彈起來,十根手指像鐵鉗一樣掐住了崔時安的脖子。
力氣大得不像一個孩子,指甲深深陷進他的皮膚。
“嘿嘿嘿。”
那張原本應該帶著童真的臉上,露出一種詭異的、粗鄙的、完全不屬於孩子的笑容:
“崔淵……你終於栽在我手上了……嘿嘿……”
崔時安被她掐著脖子,表情十分痛苦。
他的嘴張開,想說什麼,聲音卡在喉嚨裡,出不來,臉色漲得發紫,青筋從太陽穴暴起來。
金欽突更加得意,頭往前湊,臉幾乎貼到崔時安的臉上。
那雙漆黑的眼眶盯著他,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
“你的身體很不錯啊。”
她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粗嘎、嘶啞,帶著一種貪婪的、垂涎欲滴的喜悅:
“嘿嘿嘿,現在是我的了。”
她張開嘴。
一團黑氣從她的喉嚨裡鑽出來,濃稠的,像墨汁,像瀝青,像活的東西。
黑氣裡藏著一張臉——五官扭曲,嘴巴張著,像是在尖叫,又像是在笑。
那張臉從黑氣裡擠出來,朝崔時安的面門撲去,似乎要鑽進他的眼睛,鑽進他的鼻子,鑽進他的嘴裡。
黑氣越來越近。
那張扭曲的臉越來越大。
崔時安的瞳孔裡映著那張臉,映著那雙空洞的、貪婪的眼睛。
然後他笑了一下,那是一種盡在掌握之中的輕蔑嘲笑:
“蠢貨,你上當了。”
小女孩表情一僵,漆黑的眼眶裡閃過一絲慌亂,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制,崔時安那雙原本失去焦點的瞳孔,突然金芒大作!
那股光從眼眶裡溢位來,落在那團黑氣上,黑氣像被烙鐵燙了一下,猛地往後縮。
他反手掐住了小女孩的脖子,手指收攏,幾乎把她的整個脖頸都握住了,嘴角勾起一絲狠辣的獰笑:
“跑啊?怎麼不跑了?”
小女孩臉色急劇變化,竟同時出現四五種表情。
驚恐、憤怒、害怕、求饒、怨毒,它們在那張幼小的臉上交替出現,像有人在不停地換面具。
“你以為你殺得了我?”
聲音粗嘎,帶著恨意。
“求求你,放過我……”
聲音尖細,帶著哭腔。
“你不該回來的。”
聲音低沉,像從地底下冒出來的。
“叔叔,你幹嘛呀?”
聲音稚嫩,帶著童真。
每一種聲音都不一樣,每一種表情都不一樣。
它們在那具小小的身體裡爭吵、交替、撕扯,像無數個人在同時說話。
崔時安不為所動。
他的左手掐著小女孩的脖子,右手伸進懷裡,摸出了那枚箭簇。
鐵器在灰暗的林間泛著幽暗的光澤,邊緣鋒利,尖端尖銳。
他把箭簇舉到小女孩的眉心。
那張臉上的表情終於統一了——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絕望。
一種知道自己已經輸了、知道自己要死了、知道一切都結束了的那種絕望。
下一秒,箭簇刺入眉心。
血珠從傷口滲出來,順著鼻梁往下淌。
小女孩的嘴張開了,發出一聲尖叫。
那聲音不是從一個喉嚨裡出來的,是從無數個喉嚨裡同時出來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粗嘎有尖細,有怨恨有求饒!
它們疊在一起,從那張小小的嘴裡湧出來,在山林裡迴盪,刺得人頭皮發麻。
然後,停止。
所有的聲音,在同一瞬間,像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小女孩的身體軟了下去。
崔時安鬆開手,她的膝蓋跪在地上,雙手撐在枯葉上,低著頭,一動不動。
然後她開始嘔吐,猶如噴泉般,源源不斷的往外吐水,就像有人在她肚子裡擰開了水龍頭。
水是渾濁的,帶著腥味,落在枯葉上,發出滋滋的聲響。
水越吐越多,在地上匯成一小灘,然後是一大灘,像一個小水窪。
水窪裡有什麼東西在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