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冰涼的金屬在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那些紋路摸起來硌手。
她低著頭,手指在箭簇表面慢慢劃過。
“這個箭簇。”
她抬起頭看著他,忽然問道:
“是不是會讓身邊的人也會跟著做夢?”
崔時安想起申有娜的經歷,點了點頭:
“要離得很近才行,而且這個人必須和你有關係,你們才有可能做同一個夢,不過你問這個幹嘛?”
“沒什麼,就是之前好像聽雪允還是有娜說過。”
她飛快搖頭,但心裡卻恍然大悟,她住在八樓,裴珠泫住在六樓,所以裴珠泫才會跟著做夢。
那如果自己繼續在宿舍做夢,那裴珠泫會不會知道的更多?
但她不想讓裴珠泫知道,於是把箭簇放回了原處。
“怎麼啦?”
崔時安不解地看著她。
張員瑛微微一笑:
“我一個人做夢有什麼意思呀?”
她隨手整理餐巾,把摺好的角又開啟,重新折了一遍,漫不經心地說道:
“還是要和公子一塊做才有趣呀,所以還是放在公子身邊吧。”
然後她抬起頭,對他笑,紅酒杯印著頭頂上的光,長髮披散著,那張嬌豔的臉蛋在酒精作用下,愈發紅暈動人……
臉蛋還是一樣的紅暈。
小圓站在沙灘上,手裡拎著個大包袱,被周圍的大頭兵調侃得快要抬不起頭。
這些人剛從船上卸完貨,身上還帶著海腥味,他們圍在岸邊,有的扛著麻袋,有的牽著馬,但目光全落在她身上,臉上掛著那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笑。
“小娘子來了就好啊!”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漢子扯著嗓子喊:
“您要是再不來,俺們都打算去百濟搶兩個娘們給司馬暖被窩了,哈哈哈——”
話音沒落,旁邊就有人接上了:“是極是極!俺每次跟司馬院前路過,都見他蹲在井邊洗衣裳,讓人瞧得怪恓惶嘞。”
“往後咱們司馬就拜託小娘子照顧啦——”
笑聲一浪接一浪,小圓的臉從脖子一直紅到耳根,腦袋垂得快埋進包袱裡。
她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幾下,聲音全堵在嗓子眼裡,最後只是把包袱攥得更緊了。
崔淵牽著馬從林子裡出來,甚至還穿著半甲,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頭髮用一根木簪束著,幾縷碎髮被海風吹到臉上,襯得那張臉又硬朗又隨意。
他掃了一眼那群兵痞,瞪著眼笑罵:
“滾滾滾,老子的女人也敢調戲,信不信把你們一個個丟海里餵魚?”
大頭兵們非但不怕,反而起舻酶鼌柡α恕�
“咱們這是在向司馬伕人問安嘞!”絡腮鬍子拍著大腿,“往後司馬可就沒空操練咱們了!”
“那司馬操練誰呀?”
“自然是司馬伕人啊——”
“哈哈哈——”
又是一陣粜Γ瑤讉兵痞笑得直不起腰,連手裡的麻袋都差點掉地上。
崔淵也笑了,抬腳踢了絡腮鬍子一腳,力道不大,踢在屁股上,把人踢得往前踉蹌了兩步:
“趕緊給老子押送軍械去。”
他趕走那群討人嫌的傢伙,轉過頭,看向小圓。
她還站在原地,臉蛋紅撲撲的,目光躲了一下,又移回來,亮晶晶的。
他走過去,站在她面前,海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把她的髮絲吹到臉上:
“你想跟薛芸兒一塊坐車,還是跟我騎馬?”
“我和公子騎馬。”少女毫不猶豫。
崔淵笑了一下,把馬牽到近前,那是一匹青色的高頭大馬,鬃毛被風吹得翻卷,鼻子裡噴著熱氣。
他一隻手按住馬背,另一隻手攬住她的腰,把她託了上去。
小圓坐穩,包袱抱在懷裡,低頭看著他。
他翻身上馬,從她身後握住砝K,兩條胳膊從她身側伸過去,把她整個人圈在懷裡。
她能感受到他胸膛的溫度,隔著衣料傳過來,燙得她後背繃了一下,又慢慢放鬆,靠進去。
崔淵抖了一下砝K,馬邁開步子,慢悠悠地往前走。
馬蹄踩在沙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海風從側面吹過來,帶著鹹腥的味道,把她的頭髮吹到他臉上,癢癢的。
他沒有躲,下巴擱在她頭頂上,就這麼圈著她,慢慢走。
“公子。”
“嗯?”
“你瘦了。”
崔淵低頭看了她一眼,只能看見她的頭頂和一小截鼻梁:“是嗎?我沒覺得。”
“瘦了。”她很確定地點點頭:“下巴都尖了,以前擱我腦袋上可不是這種感覺。”
“哈哈~你這丫頭,上來就挑我的刺是吧?”
崔淵一邊笑,一邊控馬,馬蹄踩過一片碎石,馬身晃了一下,她往後縮了縮,整個人貼進他懷裡。
“公子,遼東苦嗎?”少女又問。
“有點,不過比長安自在。”
小圓沉默了一會兒,手指攥著包袱的繫帶,攥緊了又鬆開:“公子不在的這段時間,我每天都在想什麼時候能見到公子,每天都想。”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什麼,怕這只是一場夢境。
崔淵沒有說話,下巴在她頭頂蹭了蹭,粗糙的皮膚蹭過她的髮絲,帶起一點靜電,幾根頭髮飄起來,在空氣裡晃了晃。
“現在不是見到了嗎?”
她點點頭,沒再說話。
馬繼續往前走,從沙灘上了官道。
路面硬實了些,馬蹄踩上去的聲音從沙沙變成了噠噠,有節奏的,一下一下,像心跳。
她靠在他懷裡,閉著眼睛,聽著那個聲音。
身後不遠處,一輛馬車慢悠悠地跟著。
車簾掀開一角,露出薛芸兒半張臉。
她穿著一件胡服,窄袖束腰,頭髮紮成高髻,露出一截白淨的脖頸。
衣襟上有幾塊暗紅色的漬跡,蹭在布料上像鏽。
她看著前面那匹馬上相依的兩個人,短暫的皺了一下眉,像水面上一閃而過的漣漪。
然後她把車簾放下了,靠在車壁上,低頭擦自己衣襟上的血跡。
指甲摳了幾下,摳不掉,血跡已經滲進布料紋理裡了。
她把手收回來,看著自己的指尖,發了會兒呆。
馬蹄聲從車窗外傳進來,噠,噠,噠,越來越遠。
“快點兒。”她朝車伕喊了一聲。
馬車加快了些,木輪碾過碎石,車廂晃了一下,她扶住車壁,沒再掀簾子。
泗沘城不大,城牆是土夯的,只有一丈來高,城門口站著幾個百濟募兵,懶懶散散的,看見一行人過來,連盤問都懶得盤問,揮揮手就放行了。
城裡的街道比長安窄得多,兩邊是低矮的土房和木板搭的棚子,地上鋪著碎石,馬蹄踩上去硌得慌。
偶爾有幾個行人經過,穿著窄袖短衣,腳蹬草鞋,看見他們這群穿唐甲的人,低頭快步走開,像怕沾上什麼晦氣。
崔淵騎在馬上,低頭看了小圓一眼,發現她正歪著腦袋打量兩邊的街景,眼睛睜得圓圓的,像第一次進城的鄉下丫頭。
“跟長安不一樣吧?”他笑道。
“嗯。”她點頭,“差好多。”
“不入流的小城,是比不了長安。”
“可不是說這兒以前是百濟的王都嗎?”
“那也不入流。”
拐過兩條街,崔淵勒住馬。
“到了。”
小圓抬起頭,看著面前那座“府邸”。
木柵欄歪歪斜斜地圍了一圈,有幾根柱子已經往外傾了,用草繩綁著勉強固定。
柵欄裡面是幾間土牆草頂的屋子,牆面抹了一層泥,乾裂了,裂縫像乾涸的河床,從屋頂一直延伸到牆根。
中間是一口井,石質的井沿磨得光滑,井口蓋著一塊木板。
井旁邊搭了幾根晾衣架,一頭擱在木樁上,另一頭擱在屋簷下。
斜對面是馬棚,用幾根粗木樁支起來,頂上鋪著茅草,裡面空蕩蕩的,只有地上鋪著一層乾草。
小圓盯著那座院子愣了愣神,又看了看旁邊那幾間同樣破敗的土房,再看了看遠處那些稍微齊整些的木板屋,聲音有點不敢置信:
“這就是公子的府邸?”
“對呀。”
崔淵翻身下馬,伸手把她從馬上抱下來,雙腳落地的時候她踉蹌了一下,他連忙扶住她的腰,等她站穩了才鬆開手,“怎麼,嫌破?”
“沒有沒有!”她連忙搖頭,腦袋搖得像撥浪鼓,“就是……比我想的小一點。”
崔淵笑了一聲,推開柵欄門。木門發出吱呀一聲,鉸鏈鏽了,轉起來澀澀的。
“將就住吧。”他說,回頭看了一眼剛下馬車的薛芸兒,“芸兒你就暫時住西邊那間,小圓跟我住就行。”
薛芸兒從馬車上跳下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掃了一眼那幾間土房,嘴角動了一下,沒說什麼。
她拎著自己的包袱,朝那間屋子走過去,推開門,探頭看了一眼裡面,又縮回來。
“有炕嗎?這邊冷死了。”
“有。”崔淵笑道,“自己燒。”
薛芸兒翻了個白眼,拎著包袱進去了。
小圓站在院子裡,還在四處打量,她看著那口井,看著那幾根晾衣架,看著馬棚裡那層乾草,目光最後落在一個地方——正屋門口,
一團小小的白色身影正朝她跑過來。
四條腿,毛茸茸的,耳朵耷拉著,舌頭伸在外面,呼哧呼哧地喘氣。
它跑得很快,爪子刨在地上,揚起一小片塵土,跑到她腳邊停下來,仰著腦袋看她,尾巴搖得像風車。
小圓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把包袱往地上一撂,蹲下去,一把將小狗撈進懷裡。
小狗在她懷裡拱了拱,溼漉漉的鼻子蹭著她的下巴,癢得她縮了一下脖子,咯咯地笑出聲。
“公子還養了狗呀?”她抬起頭,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嗯。”崔淵走過來,伸手摸了摸小狗的腦袋,小狗立刻轉移目標,伸著舌頭去舔他的手。
“知道你要來,”他說,手指在小狗耳朵後面撓了撓,小狗眯起眼睛,發出舒服的嗚嗚聲:
“怕我軍務忙時,你一個人在家無趣,所以前不久特意去抱養的,喜歡嗎?”
“喜歡!”小圓重重地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