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那雙手,和現在這雙,沒有半點相似。
可它們是同一雙手。
張員瑛攥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有點疼。
她用了力,像是想攥住什麼,又像是想把什麼東西從身體裡攥出去。
雪允傲慢的臉又浮上來。
是,她在前世是奴婢,薛芸兒是貴女。
奴婢給貴女燉湯、蓋衣服、跪在地上磕頭,是天經地義的事。
甚至在小圓心中,覺得薛芸兒肯喝她的湯,是她的福氣。
可現在不一樣了。
她是張員瑛,是IVE的張員瑛,是站在舞臺上讓萬人歡呼的張員瑛,是那個走到哪裡都會被注視、被仰望、被喊“歐尼好漂亮”的張員瑛!
她以為她已經不是小圓了,她以為前世已經過去了,她以為只要她站得夠高,就不會再有人低下頭看她。
可雪允一句話,就把她打回去了。
普普通通?其貌不揚的小丫鬟?
這幾個字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讓她渾身發冷。
也讓她好不容易攢起來的東西——自信、驕傲、尊嚴——好像一下子全碎了。
她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的累,是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怎麼也趕不走的疲憊。
她倒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什麼都沒有,白茫茫一片,乾淨得像一張沒寫過字的紙。
要是現實也能像這樣就好了。
把那些年的記憶都擦掉,把那些跪著、等著、小心翼翼的日子都擦掉。
把那個穿著粗布衣裳、連頭都不敢抬的小丫鬟擦掉。
可她擦不掉。
那鍋湯的味道她還記得,八種香料,一樣一樣放進去……
西八!
張員瑛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被子軟軟的,床墊軟軟的,枕頭軟軟的,什麼都不用做,什麼都不用想,可她就是睡不著。
腦子裡一會兒是現實的雪允,一會兒又是夢裡的薛芸兒。
可無論現實還是夢裡,她們在提及小丫鬟這三個字的時候,神情都一模一樣,理所應當的淡定。
張員瑛攥緊了被角,攥得指節都泛了白,被角上留下幾道湝的褶痕。
她盯著那些褶痕看了一會兒,又伸手撫平。
她翻了個身,面朝窗戶。樂天塔的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牆上投下一個模糊的光斑。
她盯著那個光斑,心裡慢慢冒出一個念頭——
如果剛才自己表明身份會怎麼樣?
那丫頭會不會驚慌?會不會向她道歉?
還是會像她一樣,矢口否認,說自己不是薛芸兒?
如果自己翻臉,
不,不行!
箭簇在雪允手裡,她得去找她,就像前世一樣,又要去求她!
因為只有這樣,自己才能和公子重逢。
張員瑛閉上眼睛。
算了,不想了。
明天再說吧。
她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肩膀,被子很軟,床墊很軟,枕頭也很軟。
窗外有車流聲,遠遠的,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她閉上眼睛。
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裴珠泫也在試探,也在找公子。
如果裴珠泫先找到了……
不行,不能讓任何人先找到,公子是她揹著包袱走了幾千里路去找他的人,是她趴在灞橋邊哭到嗓子都啞了送別的人,是她每天在城牆根翹首以盼的人!
誰都不能搶!!!
她盯著天花板,心跳又快起來。
她得繼續做夢,得儘快找到公子,得搶在所有人前面。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黑暗徽窒聛恚颤N都看不見了。
但她知道,可能下次還要去找雪允,又要聽她說“就一個小丫鬟”,又要假裝什麼都不知道,笑著和她說話。
張員瑛咬住下唇。
沒關係,她忍得住。
當年小圓都忍過來了,難道我還不如我從前嗎?
嘩啦——
嘩啦——
海浪一層一層地推上來,拍在碼頭的石墩上,碎成白沫,又退下去。
小圓站在岸邊,腳底下是溼漉漉的青石板,縫隙里長著些不知名的草。
她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水,一眼望不到頭,灰濛濛的,和天連在一起。
海風灌進袖口,帶著一股腥鹹的味道,和長安的風不一樣,和來路上吹過的風都不一樣。
她有點害怕。
那些船也太大了。
比她在長安見過的任何房子都大,高高低低地泊在碼頭邊,桅杆密密麻麻的,像冬天的禿枝。
有人扛著箱子從跳板上跑過去,有人站在船頭喊什麼,聲音被風撕成一片一片的。
海鷗在天上叫,尖聲尖氣的,一會兒俯衝下來,又忽地拉高。
她下意識攥緊了手裡的包袱。
“還站著幹什麼?走啊。”
薛芸兒從後面推了她一把。她今天換了一身利落的勁裝,腰上彆著那兩把香瓜錘,走起路來虎虎生風。
“你第一次見海?”
小圓點點頭,眼睛還盯著那些船,不敢眨。
“難怪。”薛芸兒笑了一聲,沒再說什麼,拽著她往碼頭裡邊走。
碼頭上人來人往。扛貨的腳伕赤著膊,脊背曬得黝黑,喊著號子從她們身邊跑過去。
幾個商人在那裡爭什麼,嗓門大得壓過了海浪。
小圓被薛芸兒拽著,深一腳溡荒_地走,眼睛不夠使,什麼都想看,又什麼都怕。
倭女要上的船泊在最外頭。
那條船比旁邊的都大,船身漆成深褐色,桅杆上掛著半卷的帆,在風裡撲撲地響。
幾個水手正在甲板上忙活,有人往船艙裡搬箱子,有人在纜繩堆邊抽菸。
倭女站在跳板邊上。
她今天穿了一身素淨的衣裳,頭髮挽起來,用一根木簪子彆著。
沒有脂粉,沒有首飾,就這麼站著,風把她的衣角吹起來,露出底下洗得發白的襯裙。
可那張臉還是好看,好看得讓碼頭上的人都忍不住多看兩眼。
小圓看見她,腳步慢下來。
倭女也看見了她。
兩個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倭女先移開了,低頭看著腳下的跳板。
小圓攥了攥包袱,走過去。
“給你的。”她把兩個小一些的布包遞過去:“這是乾糧,路上吃。”
倭女接過來,開啟看了一眼。乾糧用油紙包得好好的,扎得結結實實。
另一個包袱裡是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粗布的,洗得發白,但漿洗得很乾淨,疊得方方正正。
“路途那麼遠,路上總得有換洗的。”小圓聲音柔柔地解釋:
“這是我的衣裳,你別嫌棄呀。”
倭女低頭看著那件衣服,看了好一會兒。
衣領那兒有一小塊補丁,針腳細細密密的,縫得很仔細。
她把衣服重新疊好,抬起頭,目光落在小圓臉上。
小圓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別過臉去,嘟囔了一句:“看什麼看嘛,要是嫌棄就算了……”
倭女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看這個一路上蹲在篝火邊給所有人燉湯的小丫鬟,看她被海風吹得亂七八糟的頭髮,看她洗得發白的衣裳,看她別過臉去時腮幫子微微鼓起來的樣子。
“你是叫小圓對吧?”倭女忽然叫她。
小圓愣了一下,轉過頭,她沒想過這個人會問。
倭女看著她,沒有笑,眼神很認真:
“我叫阿倍。”
小圓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正要開口,倭女忽然往前湊了一步,彎下腰,嘴唇幾乎貼上她的耳朵。
小圓下意識要躲,卻被她輕輕按住肩膀。
“其實——”倭女的聲音很低,低得只有她們兩個人能聽見:
“你家公子在長安的時候,經常來西市找我耍子。”
小圓整個人定住了。
“還有,你家的錢,也是我派人偷的,畢竟長安花銷太大了。”
倭女說完直起身,看著她。那張臉上浮起一個笑,嘴角彎著,眼睛也彎著,像是覺得這件事很好笑。
然後轉身踩著跳板上了船,等走到甲板上,她回過頭,朝小圓揮了揮手。
風把她的衣襬吹起來,獵獵地響。
船在晃,她站在那兒,身子也跟著晃,可手一直舉著,笑著,朝小圓招手:
“我會記住你的~”
小圓站在碼頭上,腦子裡一片空白。
西市?耍子?公子?上次錢也是她偷的??
然後她反應過來了。
“你——!”
她往前衝了一步,嗓門一下子炸開:
“你這個狐媚子!!偷伲。。 �
碼頭上好幾個人轉過頭來,扛貨的腳伕停下步子,水手拖著纜繩也往這邊看。
“我、我真是瞎了眼才給你包乾糧!!”小圓的聲音在風裡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