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那是小圓!
是她!
是她的湯,她的篝火,她的路!!
張員瑛的指尖微微發涼,看著雪允,看著那張毫無心機的、還在回味羊肉湯味道的臉,心裡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雪允不是“也夢到了羊肉湯”,而是和她做了同一個夢!
忽然間,她覺得雪允嘴角那抹笑很刺眼。
小丫鬟。
說得那麼輕,那麼隨意,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像是在說一個和她毫無關係的人。
可那是她啊!
那是跪在地上、捧著金步搖傻笑的她,那是站在城門口、等了一天又一天的她,那是揹著包袱、走了幾千里路去找公子的她。
你憑什麼用這種口氣說她?你憑什麼看見她蹲在篝火邊燉湯的樣子?你憑什麼——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口氣壓下去。
不能慌!
不能讓她看出來我就是那個卑微的小丫鬟。
想到這裡,張員瑛臉上甚至擠出了一絲笑:
“原來是在路上吃的啊,”
她語氣聽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我還以為是在哪家館子裡呢~”
雪允點點頭,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但張員瑛的腦子沒有停。
她看著雪允,開始重新打量這個人。
不是作為後輩,不是作為NMIXX的成員,不是作為那個有點迷糊的網癮少女。
薛倫娥。
薛。
張員瑛的呼吸微微一滯。
再次想起夢裡那個薛芸兒。
那個穿著勁裝、繫著鹿皮短靴,派頭十足的貴族小姐。
那個心安理得蓋著小圓的外套、在篝火邊睡著的薛芸兒。
她盯著雪允那張清秀的臉,夢裡的薛芸兒,也是這樣的臉嗎?
她記不清了,夢裡的臉總是模糊的,像隔著一層霧。
可名字不會騙人。
就像裴珠泫和裴珠兒,何其相似?
那薛倫娥和薛芸兒呢?是不是也……
她幾乎是立刻就確定了。
不是猜測,不是懷疑。
是那種沒有任何證據、但就是篤定到骨頭裡的直覺。
就像她在電梯裡第一次看見裴珠泫,就知道她是裴珠兒一樣。
雪允就是薛芸兒。
是那個在夢裡對她呼來喝去的薛芸兒!
是那個心安理得接過她遞來的湯碗、連句謝謝都說得敷衍的薛芸兒。
是那個……看見了她所有卑微樣子的人!!
張員瑛的拳頭攥緊了。
什麼叫就一個小丫鬟?
那語氣,和夢裡的薛芸兒一模一樣!
那種天生的、骨子裡的、高高在上的理所當然!
她甚至沒有惡意,她甚至不覺得自己在俯視誰。
她只是——習慣了!
張員瑛忽然覺得胸口很悶。
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那兒,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連呼吸都開始受阻!
她想起自己前世跪在薛芸兒面前的樣子,膝蓋磕在青石板上,疼得發麻,額頭抵著冰涼的地面,說“奴婢謝薛娘子大恩”。
那時候的薛芸兒站在她面前,居高臨下的目光裡甚至還帶著點不耐煩。
而現在的雪允,就坐在她面前。穿著睡衣,頭髮亂糟糟的,嘴角還沾著車釐子的汁水,說起小圓時,依然是那種輕描淡寫的口吻!
呵,她還是什麼都沒變啊!
張員瑛垂下眼,把那些翻湧的情緒一點一點壓回去。
指甲掐進掌心,疼。
但這種疼是實的,能把那些虛的、飄的、說不清的東西壓下去。
“前輩?”雪允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怎麼了?臉色好像有點不好?”
張員瑛抬起頭,對上那雙困惑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乾淨,乾淨得什麼都不知道。
對方不知道她是誰,對方不知道那些跪拜、那些等待、那些小心翼翼的討好。
她只是做了一個夢,夢見了一個小丫鬟,覺得那丫鬟燉的湯挺好喝。
僅此而已。
張員瑛忽然覺得有點荒唐,自己在這兒翻江倒海,而對面那個人什麼都不知道。
她深吸一口氣,嘴角彎起來,彎成那個完美的、無可挑剔的弧度。
“沒什麼,”她說,聲音軟軟的,和平時一模一樣,“就是有點累了。”
雪允“哦”了一聲,沒再多問。
張員瑛靠在門邊,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心裡那根針還在。
但她已經學會不去碰它了。
“前輩,”雪允的聲音又響起來:“那個……你今晚還要扎針嗎?”
第361章 再見公子【張大仙打賞加更】
張員瑛回過神,看著她。
雪允已經把箭簇從枕頭底下摸出來了,拿在手裡,有點猶豫地說:
“要不今晚就算了?你看起來真的很累……”
張員瑛看著她手裡的箭簇,看了幾秒。然後她伸出手,接過來。
“不累。”她說。
她把箭簇握在手心,冰涼的金屬觸感讓她清醒了一點:
“今晚還要繼續做夢。”
雪允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從床頭櫃的抽屜裡摸出一枚別針,遞過來。
張員瑛接過,刺破指尖,把血珠按進箭簇的紋路里,做完這些,她把箭簇遞還給雪允。
“我先回去了,”她說,聲音依舊很平靜,“謝謝你。”
雪允愣了一下:“這就要走?外賣還沒到呢。”
“不了,不餓。”張員瑛已經拉開了門。
客廳的燈光湧進來,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大步走了出去。
唯獨留下面面相覷的NMIXX們望著她的背影,又看了看追出來的雪允,十分困惑:
“你們吵架了嗎?”
雪允搖了搖頭,她也不知道對方為何突然像變了個人似的。
……
張員瑛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宿舍的。
電梯門開啟的時候,走廊裡很安靜。
她站在門口,盯著那扇熟悉的門看了幾秒,才伸手去摁密碼鎖,
手指觸到冰涼的按鍵時,感覺有點溫熱,她這才發現原來自己的指尖還是涼的。
“咔噠。”
門開了。
客廳的燈還亮著,白熾燈的光湧出來,落在地板上。
安宥真窩在沙發裡刷手機,金秋天靠在另一頭敷面膜。
“回來啦?”安宥真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揶揄道:“還以為你要在那邊過夜呢。”
張員瑛反應平淡,輕輕“嗯”了一聲,彎腰脫鞋。
“雪允她們怎麼樣?”金秋天含糊不清地問,面膜紙糊在臉上,只露出兩隻眼睛。
“挺好的。”
她把包放在玄關的櫃子上,走進客廳,燈光落在臉上,然後故意垂下眼,避開那些看過來的目光:
“我先去洗漱了。”
也沒等誰回應,她就轉身往臥室走。
安宥真看著她的背影,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金秋天也偏過頭,面膜紙跟著動了動,兩人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臥室門在身後關上,外面的聲音一下子遠了。
張員瑛沒有開燈。
她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然後慢慢走到床邊坐下。
床墊很軟,陷下去的時候發出一聲輕輕的悶響,像是什麼東西沉到底了。
窗外有光透進來,不遠處的樂天塔還亮著,盯著那些霓虹,看了很久。
然後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指上還有剛才被別針刺破的小傷口,已經看不見了,剛才走得太急,連創口貼都忘了貼,但她記得那個位置。
無名指的指尖,偏左一點。
她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什麼都沒有。
沒有繭,沒有疤,沒有凍瘡留下的痕跡。
皮膚很白,很細,指甲修得整整齊齊,塗著淡粉色的甲油。
和小圓的手天差地別。
她的手上有繭,有燙傷的舊疤,冬天會裂口子,要用粗布裹著才能幹活。
那些年冬天,她每天天不亮就去渠邊打水,手泡在冰水裡,凍得通紅。
回來還要生火、做飯、洗衣裳。公子說給她買護手的膏藥,她捨不得讓他花錢,說“奴婢皮糙肉厚,用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