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她摸出懷裡那半張幹餅——已經涼了,硬邦邦的,邊角還沾著灰。
又去廚房缸裡舀了半碗水。
她端著碗,拿著餅,在院裡的臺階上坐下。
咬一口餅,喝一口水。
那餅又乾又硬,嚼起來費勁。但她吃得香噴噴的,眼睛眯成一條縫。
陽光從頭頂灑下來,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座小院。
窗戶補好了,籬笆修好了,柴堆碼整齊了,院子掃乾淨了。
明天再找人修灶臺。
後天把水缸刷一刷。
大後天……
她想著想著,又傻笑起來。
公子,你等著我。
我很快就來了。
另一邊薛府。
薛芸兒剛回屋換了身衣裳,還沒來得及坐下,就有下人來報——
“小娘子,裴家娘子來了。”
薛芸兒唇畔彎起一個瞭然的弧度:
“快請她進來吧。”
她走到門口,倚著門框,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穿過迴廊,款款走來。
裴珠兒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襦裙,髮髻上簪著一支白玉蘭花簪,走動間裙襬輕搖,青絲微晃,端的是端莊秀麗。
薛芸兒看著她走近,故意笑道:
“珠兒姐這麼快就來了?想必不是專程來看我的吧?”
裴珠兒腳步微頓,嗔怪地睨了薛芸兒一眼,臉頰泛起薄紅:
“我就是來看你的。”
“是嗎?”
薛芸兒歪著頭,笑得促狹。
“那看也看過了,小妹舟車勞頓,要歇息了喲?”
她作勢要關門。
“哎呀你——”
裴珠兒連忙上前一步,伸手抵住門板,呼吸微急。
薛芸兒笑出聲,讓開身子,把人迎進來。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快進來坐。”
兩人在廳中落座。丫鬟端上茶來,又退了下去。
茶香嫋嫋。
裴珠兒端著茶盞,低頭抿了一口,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湝的陰影。
薛芸兒也不說話,就那麼看著她,嘴角噙著笑。
沉默了幾息。
裴珠兒終於忍不住了,放下茶盞,裝作隨意地問:
“這次去遼東……可見著他了?”
薛芸兒眨眨眼:“誰?”
裴珠兒瞪她一眼。
“你說誰?”
薛芸兒“噗嗤”笑出聲:
“見著了見著了,你托我帶信我給他了。”
裴珠兒眼睛亮了亮。
“那他……”
她頓住,沒往下說。
但那雙眼睛已經替她問完了——他聽了之後什麼反應?有沒有什麼話帶給我?
薛芸兒搖搖頭。
“見面倉促,他來不及寫信。”
裴珠兒眼裡的光暗了暗。
她垂下眼睫,指尖輕輕摩挲著茶盞邊緣,沉默著。
薛芸兒見她這副模樣,心裡有些不忍。
“不過他倒是托我幫他在你面前美言幾句。”
裴珠兒急忙抬起眼。
薛芸兒笑道:
“他說,因為國事耽擱,沒辦法立刻回來與你完婚,心裡很是過意不去,讓我千萬跟你說一聲,別生他的氣。”
裴珠兒怔住了。
那點失落一點一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像是欣慰,又像是委屈,最後都化作眼底微微泛起的溼意。
最後垂下眼,聲音輕輕的,卻一字一句清晰:
“男子漢大丈夫,自當以建功立業為優先,我……我並未怪他……”
薛芸兒看著她那張嬌豔的臉,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耳尖,忍不住嘆道:
“崔世兄還真是個有福氣的男子啊。”
裴珠兒嗔了她一眼,抿了抿唇,沒說話。
薛芸兒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神色認真了些。
“對了,這次回來路過清河,你讓我帶的話,我也帶到了。”
裴珠兒神情一凜。
“她怎麼說?”
“當然是好好誇了你這個未來嫂嫂一番啊。”
薛芸兒笑了笑。
“她還說,那孩子可以先送到清河去,由她撫養,等你們完婚了,再送回來,免得……”
薛芸兒說到這兒,咧嘴笑了一下:
“說免得敗壞你名聲。”
裴珠兒搖了搖頭。
“聽說她從小身子骨不好,這種事怎能麻煩她?我自己來就行。”
薛芸兒看著她,眼神有些複雜。
過了半晌,才又道:
“我照你的話說了,孩子生母已死,但你真的打算一直瞞著這件事嗎?”
裴珠兒沉默了片刻,目光平靜如水,卻隱隱透著一絲堅決:
“反正我早已與那倭女約定,孩子生下就放她走,等她回了倭國,這件事就不會再有人知道。”
她說完又看向薛芸兒:
“不如你下次出遠門的時候,幫我送送她。”
薛芸兒愣了一下。
她抬起手,在自己脖子上比劃了一下。
“你是說……讓我在半路上把她咔嚓……”
“哈。”
裴珠兒被她逗笑了,伸手拍了她一下:
“我有那麼狠心嗎?”
薛芸兒捂著被她拍過的地方,嘿嘿乾笑了兩聲,顯然是在說,你不是一直挺狠的嗎?
裴珠兒白了她一眼。
“我是讓你順路把她送到山東,看著她上船。”
薛芸兒鬆了口氣,誇張地拍了拍胸脯:
“嚇死我了,還以為你……”
她擠眉弄眼的笑道:“我可不殺女人。”
裴珠兒懶得理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兩人笑鬧了一陣,氣氛又輕鬆下來。
薛芸兒放下茶盞,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
“對了,你還在給小圓安排婆家麼?”
裴珠兒神色不變。
“我這是為她好。”她語氣平靜,“郎君不在,她一個人在長安孤苦伶仃,還每天跑到城門口去,也不怕被人笑話。”
薛芸兒笑了。
“是你怕被人笑話吧?”
她歪著頭,看著裴珠兒:
“都說你這個未來主母欺負小丫鬟,害得人家天天跑到城門口等正主回家告狀。”
裴珠兒的呼吸微微一滯。
“我什麼時候欺負她了?”她聲音拔高了些,胸口氣得微微起伏:
“我真要欺負她,她一個小丫鬟還焉有命在?”
薛芸兒看著她那副又氣又急的模樣,忽然收起笑容。
“世兄讓我送她去遼東。”
她盯著裴珠兒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
空氣赫然凝固。
裴珠兒臉色精彩極了。
先是驚愕,眉心微微一跳。
然後是不解,眉頭輕輕蹙起。
再然後是不甘,唇畔抿緊,抿得發白。
最後,所有情緒都被壓下去,歸於一片平靜。
她垂下眼,聲音淡淡的:
“他在那邊也需要人照顧,送過去也好。”
薛芸兒目光炯炯的看著她,不想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