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你若不信,叫來一問便知。”
那鴻臚寺小吏被她笑容一晃,一時間竟看失了神。
等回過神來,心裡已經信了大半,這樣不可方物的美人,何必對自己撒謊?
“竟……竟有此事?”他結巴道。
“不錯。”裴珠兒點頭,“此事非我一人知曉,長安城不少貴女夫人亦知此事,她們正在趕來的路上。”
她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使團最中央那輛馬車,聲音陡然轉冷:
“今天這些倭女,是斷然離不開長安這片地界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
使團隊伍中,那些坐在馬車上的倭國女眷明顯騷動起來。
簾子被慌亂地掀開又放下,低低的驚呼和竊語聲像潮水一樣漫開。
不多時,一名女子在侍女的簇擁下,緩緩走下馬車。
她生得確實很美。
身材高挑,穿著倭國貴族女子的十二單衣,層層疊疊的衣襟繡著繁複的櫻花紋樣。
頭髮梳成高高的髻,插著玳瑁簪子,臉上施了薄粉,唇上點了朱,走起路來步態嫋娜,確實有幾分異國風情。
只是那雙眼睛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慌。
薛芸兒見狀,冷笑一聲:
“果然有幾分姿色,難怪淵哥兒遭了你的道……”
她剛說完,便被裴珠兒狠狠瞪了一眼。
那眼神像刀子,鋒利得讓薛芸兒脖子一縮,這才意識到自己失言,尷尬地吐了吐舌頭。
裴珠兒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位倭國公主。
她的視線很慢、很仔細地,從對方的臉,掃到頸,再落到腰腹。
最後,停在那被寬大衣袍遮掩的小腹處。
“你就是倭國公主?”裴珠兒問。
高挑女子神情不變,微微一福:“正是妾身。”
“很好。”裴珠兒點了點頭,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篤定:
“腹中是他的孩子罷?”
倭國公主眼神閃爍了一下。
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陰影,聲音依然平靜:
“請問這位貴女究竟是何意?什麼孩子?又留下什麼?還有您方才說的舞女……又是何意?”
裝傻。
裴珠兒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譏誚的笑意。
“事到臨頭,還想否認嗎?”她向前一步,手中刀鞘輕輕點地:
“我既然來此,必然已有萬全證據。”
說罷,她對身後一名家將點了點頭。
後者立刻從隊伍後方,帶了一位中年郎中上前,郎中穿著樸素的青布袍,手裡提著藥箱,顯然早已等候多時。
裴珠兒抬手指向倭國公主,以及她身後那群面色蒼白的倭國女眷:
“讓這位郎中挨個給你們把把脈,如何?”
倭國公主的臉色,終於變了。
那層精心維持的平靜面具,像被錘子敲中的瓷器,裂開一道縫。
她深吸一口氣,挺直背脊,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強裝的威嚴:
“我乃外國使者,怎可受你之辱?!莫非沒將我們日出之國放在眼裡嗎?!”
“呸,什麼日出之國!”薛芸兒在一旁插嘴,聲音又脆又亮:
“現在知道要臉了?之前在西市扮妓,可曾想過會有今日?”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倭國公主轉身,作勢要拂袖離去。
就在她轉身的剎那——
“錚——!”
一聲清越的金屬鳴響,劃破清晨的空氣。
一把鋒利的刀刃,已經架在了她的肩頭。
刀身很窄,刃口泛著秋水般的寒光,刀尖輕輕抵著她脖頸側的皮膚,只要再往前半分,就能刺破那層薄薄的、跳動著血管的肌膚。
另一頭握著刀柄的,正是裴珠兒。
她不知何時已經欺身上前,此刻站在倭國公主身側,臉貼得很近,近到能看見對方瞳孔裡自己的倒影。
那雙總是沉靜如水的眼睛,此刻冷得像結了冰的深潭。
“我不允許他的血脈流落在外。”
她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從冰窖裡撈出來的:
“你若不從,那今日就一屍兩命,一了百了。”
倭國公主的身體僵住了,她能看見對方眼睛裡,那種毫不作偽的殺意。
那不是嚇唬。
如果她再敢往前走一步,這把刀真的會切開她的喉嚨。
倭國公主慢慢、慢慢地轉過身。
動作僵硬得像提線木偶。
她的臉已經徹底失去了血色,嘴唇微微發抖,但眼睛還是死死盯著裴珠兒,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你們唐國……就是這樣對待外邦使者的嗎?”
她看向那位鴻臚寺官員,眼神里帶著最後的希冀。
然而——
那位鴻臚寺小吏早已滿頭大汗。
他看了看裴珠兒,又看了看薛芸兒,再看了看那群虎視眈眈的家將,最後看了看那面代表倭國使團的、繡著菊紋的旗幟。
然後,他一咬牙。
“倭國使團已經上船,”他對身後的隨從們一招手,聲音又急又快,
“咱們差事結束了!就此回去覆命吧!”
說罷,他第一個翻身上馬,頭也不回地打馬便走。
其餘隨從一愣,隨即恍然大悟,紛紛丟下手中的節仗、旗幟、儀仗,一窩蜂地跟著跑了。
場面一時混亂不堪。
有人撞倒了使團的行李,有人踩掉了同伴的鞋子,甚至那面象徵倭國使團的主旗,也在混亂中被人一腳踢倒,在地上滾了幾圈,留下幾個難看的、沾著泥土的鞋印。
轉眼間,官道上只剩下倭國使團的人,和裴薛兩家的家將。
對峙。
沉默。
只有風吹過槐樹林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的馬蹄遠去聲。
倭國公主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
她死死盯著裴珠兒,眼睛裡翻湧著憤怒、屈辱、恐懼,還有一絲難以置信:
“好個唐國……竟敢……”
話音未落。
肩上的刀刃,又往前遞了半分。
冰涼的刀鋒,已經切破了表皮。
一縷細細的血線,從她雪白的脖頸上滲出來,像一條紅色的絲線,緩緩向下蜿蜒。
裴珠兒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我再說一遍。”
“我、不、允、許、他、的、血、脈、流、落、在、外。”
倭國公主知道無法再隱瞞了,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也只剩下冷意:
“那你待如何?殺了我?你敢麼?”
裴珠兒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甚至稱得上溫和,但眼睛裡卻沒有半點笑意。
“我為何要殺你?”
她收起刀。
“錚”的一聲,刀刃回鞘。
然後她伸出手,那隻剛剛還握著刀柄的手,此刻卻輕輕撫上倭國公主的小腹,動作溫柔得像在觸碰什麼易碎的珍寶。
“我會在城外給你找一處院子,”她輕聲說,聲音裡甚至帶著一絲笑意:“安靜,舒適,有最好的僕婦照料。”
“等你把孩子生下來……”
她抬起眼,看著倭國公主慘白的臉:
“到時候,你想去哪就去哪,沒人阻攔。”
倭國公主瞳孔驟縮:“你想軟禁我?”
裴珠兒收回手,從袖中抽出一方絲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指尖,彷彿剛才觸碰過什麼不潔的東西。
然後,她抬眼,看向倭國公主。
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不錯,我就是這個意思。”
“你!”
倭國公主的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胸口因憤怒而微微起伏。
她盯著裴珠兒那雙平靜得近乎殘忍的眼睛,忽然揚起下巴,聲音裡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尖銳:
“我要見崔淵!”
話音落下的瞬間——
裴珠兒眼底那潭深水,驟然結了冰。
她沒說話,只是抬起手,對身後眾人做了個簡潔的手勢。
薛芸兒還想說什麼,但看到裴珠兒側臉那冷硬的線條,終究把話嚥了回去。
她撇撇嘴,帶著家將們退到十丈開外的槐樹林邊,背過身去,假裝賞景。
其餘倭國女眷也被裴家的家將“請”到一旁,遠遠隔開。
官道上,只剩下兩個女子。
晨風穿過林間,吹起裴珠兒鬢邊一縷碎髮。
她伸手將那縷髮絲別到耳後,蓮步輕移,來到倭國公主跟前,輕聲道:
“你若再敢提他姓名,那這孩子,我不要也罷。”
她目光慢慢掃過倭國公主的小腹:
“到時候,無非就是……亂葬崗多了具被野狗啃食的女屍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