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你今天……抹了花露嗎?”
他走近幾步,那縷似有若無的香氣更加清晰了,不同於皂角的樸素,也不同於山花的濃烈,是一種更精緻的淡雅氣息。
正在洗衣的少女聞言,身子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捶打的動作停了下來。
她急忙回過頭,溼漉漉的手還攥著一件未擰乾的衣衫,水珠順著指尖滴落,在青石上濺開小小的水花。
當看到身後笑吟吟望著她的崔淵,她臉上飛快地掠過一絲慌亂和羞澀,耳根悄悄紅了,連說話都有些結巴:
“你……你怎麼來了呀?不是讓你在家好好休息嗎?”
陽光透過岸邊的樹蔭,灑在她沾著水珠的額髮,那張微微泛紅的臉頰更顯生動。
崔淵看著她慌亂又努力掩飾的樣子,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
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又吸了吸鼻子,目光落在她身邊那個小巧的藤編小盒,裡面似乎裝著些脂粉類的東西。
“原來買了脂粉。”
解蓮花的臉更紅了,像是天邊的晚霞瞬間燒到了臉上。
“我……我就是……”她想解釋,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最後只能抿著唇,低下頭,裝作繼續用力捶打那件可憐的衣衫,只是通紅的耳朵暴露了她此刻的心緒不寧。
河邊水聲潺潺,微風拂過,帶起她身上那縷混合著皂角、青草與淡淡花露的獨特香氣,若有若無地飄向站在一旁的崔淵。
他靜靜地看著她故作忙碌的側影,看著她通紅的耳尖,鼻尖縈繞的香氣似乎更加清晰了。
解蓮花被他帶著促狹意味的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急忙岔開話題,試圖掩飾自己的窘迫:
“你……你的毒才剛解,氣血還沒完全恢復,要多臥床靜養,你怎麼又跑出來了?”
崔淵卻不在意地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一下肩膀,感受著身體久違的鬆快感:
“一天天在屋裡躺著,骨頭都快躺酥了,出來走走,活動活動,曬曬太陽,對恢復更好。”
隨即,他目光自然落向少女身前木盆裡浸泡的衣物,那熟悉的布料顏色和樣式,正是他的幾件換洗衣衫。
這一幕,讓他心頭微微一暖,像被溫熱的泉水浸過。
這段日子,從重傷瀕死到逐漸康復,他的飲食起居、換藥洗衣,幾乎全是眼前這個看似柔弱卻異常堅韌的少女一手操持。
“我來洗吧。”他上前一步:
“你上次墜崖身子還沒復原,以後這些事情我自己來做就好,我已經不是需要人時刻照顧的傷患了。”
解蓮花聞言,下意識地縮了縮左臂,那裡骨折雖然接好了,但用力時仍有些隱痛,但還是逞強道:
“我那些都是皮外傷,早就不礙事了……這些活兒不重的,我……”
“聽話。”崔淵打斷她,不由分說地從她手中拿走了那根捶衣棒,又將木盆往自己這邊挪了挪:
“你去旁邊樹蔭下坐著歇會兒,看看風景也好,這些,我來。”
解蓮花見他態度堅決,知道拗不過,卻沒有依言走開,反而也在他身旁蹲了下來,
雙手抱膝,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動作略顯生疏地對付那些布料。
午後陽光,透過岸邊婆娑的樹影,灑下斑駁跳躍的光點。
河水潺潺,不急不緩地流淌,撞擊著卵石發出悅耳的輕響。
遠處山巒疊翠,近處野花零星點綴在茵茵綠草間,隨著微風輕輕搖曳。
偶有不知名的水鳥掠過水麵,留下一圈漣漪,又迅速飛入對岸的蘆葦叢中。
整個世界彷彿都沉浸在一片寧謐祥和裡,只有水流聲、捶衣聲,和兩人輕緩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
女孩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混合著陽光、青草、河水與皂角氣息的清新空氣,只覺得連日來緊繃的心絃都鬆弛了下來。
再次睜開眼時,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身旁男子的側臉。
水光映著他的眉眼,少了些凜冽殺伐,多了幾分平靜和專注,甚至是……溫柔。
她心裡忽然湧起一個念頭,像水底的泡泡,不受控制地浮上水面:
要是……這世上沒有打仗,沒有那些家國恩怨、刀光劍影,那該多好呀?
如果大家都只是尋常百姓,安居樂業……
那自己這個出身尚可的百濟貴族,或許……
或許也勉強能配得上他這位英武的唐國將軍吧?
這個念頭讓她臉頰微熱,趕緊低下頭,假裝去撥弄腳邊的青草。
可惜,這樣歲月靜好的情形並沒有持續多久,正在捶打衣服的男子,突然開口對她道:
“我過兩天,打算去一趟金城。”
“金城?!”少女臉上血色瞬間褪去,恬靜的笑容也僵在嘴角:
“你去金城幹什麼?那可是新羅的王都!守衛森嚴,你、你萬一被認出來怎麼辦?那裡到處都是……”
“我知道。”崔淵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目光盯著面前汩汩流淌的清澈溪水,聲音十分平靜:
“但有些事,總歸要親自去弄個明白,做個了斷,不然,就像一根刺卡在喉嚨裡,我總是……咽不下這口氣。”
“可你這樣隻身前往,跟去送死有什麼區別?!”
女孩急了,顧不上矜持,伸手抓住他的胳膊,指尖微微發抖:“你現在傷勢初愈,身份又敏感……”
“不會的。”崔淵側過臉,看著她眼中真實的恐懼和關切,心中一軟。
他騰出一隻手,從懷中貼身的內袋裡,小心翼翼取出一物,遞到她眼前。
那是一支小巧精緻的銅製令箭,樣式古樸,上面鐫刻著新羅王室才有的獨特紋飾,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正是當初昔願解贈予他的信物。
“你看,我有這個。”崔淵輕聲對少女解釋道:
“這是新羅王室的令牌,有它在,我可以喬裝改扮混入城中,不會有危險的。”
“萬一呢?!”解蓮花緊緊盯著那支令箭,絲毫沒有放鬆:
“萬一被識破了怎麼辦?你的口音、舉止,甚至吃飯的習慣,都可能露出馬腳!你可是唐人,在新羅人堆裡太顯眼了!”
看著她急得眼圈都有些發紅的樣子,崔淵心裡那點因仇恨而生的冷硬,不知不覺化開了一些。
於是笑著半真半假的開了個玩笑:
“真要那麼倒霉露出馬腳,我就殺出來唄,憑我的本事,殺幾個守城兵卒還是易如反掌。”
“你——!”解蓮花氣得一噎,鬆開了抓著他胳膊的手,又急又惱地瞪著他:
“你到底要去金城幹嘛呀?就非去不可嗎?我……我好不容易才把你從鬼門關拉回來,費了多少心血才找到醒神草……你……”
她越說越委屈,眼圈都有些泛紅。
看著她這副模樣,崔淵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
他放下手裡的溼衣服,然後輕輕握住少女顫抖的手:
“我的命,是你救的,這條命有多珍貴,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凝視著少女雙眼,鄭重道:
“所以,即便是為了你,為了不辜負你拼死救回我的這份心意,我也絕不會衝動行事,不會輕易涉險,我去金城,不是去尋死,而是去了結一些必須了結的因果,這樣我才能真正安心地……”
雖然後面的話他沒說,但對解蓮花來說已經足夠,那裡面蘊含的珍視和承諾,讓她心中的酸澀瞬間化為了又甜又蜜的悸動,臉頰也重新染上緋紅。
可一想到他還是要踏入那危險之地,那份甜蜜裡又摻入了濃濃的不安。
她輕輕把手從他掌心抽了回來,低下頭道:
“那……那我跟你一起去!”
崔淵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行,太危險了,金城情況不明,你跟著我……”
“你也說自己不會衝動行事。”解蓮花抬起頭,目光炯炯的盯著他:
“既然你說有分寸,會小心,那多我一個又能怎樣?我對新羅的風土人情、語言草藥都比你知道得多!說不定還能幫你打掩護,關鍵時刻也能……也能幫上忙!而且……”
她咬了咬嘴唇,聲音低了下去,卻更顯執拗:
“你讓我在這裡乾等著,提心吊膽,那才是煎熬,還不如讓我跟你一起去,是好是歹,我都能親眼看到。”
崔淵看著面前這張清麗的嬌顏沉默了。
忽然他內心深處,竟也奇異地覺得,有她在身邊,或許……自己真的會更安心一些。
雖然這意味著要將她也帶入可能的危險之中。
但將她獨自留在這遠離人煙的村莊,若自己真出了事,她恐怕……
權衡片刻,他伸手輕輕拂開少女頰邊一縷被風吹亂的髮絲,緩緩點了點頭:
“好,那我們就一起去。”
第206-208章 歐巴我養你啊~【求票滿兩千加更】
很奇怪。
明明夢裡在溪水邊,崔淵答應帶解蓮花一起去金城時,語氣是那樣溫柔堅定,氣氛是那樣和諧甚至帶著一絲默契的暖意。
可第二天早上,當崔時安在沙發上醒來,卻發現,現實中的申有娜,從頭到腳都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氣壓。
沒有像前幾次那樣,眼巴巴地蹲在沙發邊等他醒來,眨著好奇的眼睛問東問西。
從臥室到洗手間,洗漱時用力關上門;
從洗手間出來,目不斜視地穿過客廳;
去廚房倒了杯水,全程垮著一張小臉,嘴唇抿得緊緊的,彷彿他是不存在的空氣。
最後又端著水杯,“蹬蹬蹬”地快步走回臥室,“砰”地一聲把門關上。
莫呀……這狀況……
崔時安徹底懵了,昨晚睡前不還好好的嗎?
雖然因為“啵啵”的話題鬧了點小別扭,但她最後那聲“哼”聽起來更像是撒嬌和玩笑,不至於隔夜氣成這樣啊?
到底又是哪根神經搭錯,得罪了這位小祖宗?
他仔細回想了昨晚所有的對話和細節,自己似乎並沒有得罪這女人啊?
百思不得其解,崔時安覺得這樣冷戰下去不是辦法,最終還是決定主動出擊,問清楚。
篤篤篤——
“有娜呀~”
裡面悄無聲息,連呼吸聲都聽不到,彷彿沒人。
篤篤篤——
崔時安耐著性子,又敲了幾下:
“有娜?出來聊聊好嗎?”
這回,裡面總算有了反應。
先是聽見“咚”的一聲,像是光腳用力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然後是“咚咚咚”一連串明顯帶著情緒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咔噠”一聲,房門被猛地拉開。
申有娜站在門口,身上還穿著睡裙,頭髮有些凌亂,一張漂亮的小臉繃得緊緊的,眼睛也不看他,就盯著旁邊的牆壁,語氣硬邦邦的:
“幹嘛?”
“也沒別的……”崔時安小心翼翼觀察著她的臉色,那上面寫滿了【我很不爽】【別惹我】
“就是想問問,你怎麼了?一大早心情不好?是沒睡好嗎?”
“你說呢?”她終於轉過頭,目光銳利地掃了他一眼,聲音徒然拔高:
“自己做了什麼,心裡不清楚嗎??”
“我……我做什麼了?”崔時安被她問得一頭霧水,簡直莫名其妙。
想了想,他試探性地猜測:
“你……你總不能,還因為昨晚‘啵啵’的事,跟我生氣到現在吧?”
他覺得這可能性雖然小,但以她的孩子氣,也不是完全沒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