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夠了。”崔淵打斷了她,聲音疲憊。
他不再看她,目光投向不遠處溪流對岸,那裡有幾個正在勞作的百濟遺民,正對著他這邊指指點點,
隱約,能聽到“唐人”、“廢了”、“沒用”之類的零星字眼。
隨後他閉著眼睛深吸了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頹然。
“你還是……明天帶我去完山城吧。”
完山城!那是新羅在此地設定的軍鎮!
解蓮花瞬間明白了他的意圖,立刻回絕:
“不行!去了完山城你就沒命了!你難道就要這麼輕易放棄嗎?就這麼認命了嗎?!”
“那我也總不能連累你吧?新羅人遲早會找到這裡……”
崔淵輕輕說了一句,然後默默地轉回身,步履蹣跚的朝著藥廬走去,疲憊的聲音再次飄了過來:
“明天我們早點出發,這樣入夜之前你還能趕回來,否則你一個人走夜路不安全。”
解蓮花怔怔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藥廬門內的背影,
晚風吹過,帶來山林的氣息和溪水的涼意,卻化不開她眼中的焦慮。
忽然,她回頭,望向遠處暮色中影影綽綽的連綿山影,眼眸深處,暗自下定了某種決心。
翌日,天光漸亮。
崔淵從藥廬內簡陋的床鋪上醒來,意識清醒的瞬間,他立刻察覺到不同尋常的寂靜。
平日裡,此時解蓮花早已起身,要麼在門外打理草藥,要麼在灶間準備簡單的朝食,總會有些細微的動靜。
可今天,外面靜悄悄的。
他支撐著坐起身,緩慢地挪到門口,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
晨霧未散,溪流淙淙,藥圃裡的草藥掛著露珠,一切都和往日一樣。
唯獨,
少了那個總是忙碌的、帶著草藥清香的少女身影。
她……又進山採藥了?
不是說了要去完山城的麼?
崔淵在門口尋了塊平坦的石頭坐下,目光一直望著進山的那條小徑。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
太陽從山脊後爬升,漸漸驅散晨霧,將暖意灑向山谷,
再到夕陽斜掛,寒意再次徽执蟮亍�
崔淵就這樣在門口坐了幾乎一整天,依然沒能等到那名少女。
究竟去哪了?
就在他思緒紛亂、幾乎要坐不住的時候,
遠處村子的方向,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急匆匆地朝藥廬跑來,
是常與解蓮花結伴採藥的山菊。
崔淵心頭猛地一沉,那種不祥的預感瞬間徽中牡祝瑤缀跏酋咱勚酒饋怼�
山菊跑得氣喘吁吁,還沒走近便大聲問:
“蓮花回來了嗎??”
“她不是跟你在一塊嗎??”
“啊?”山菊臉色肉眼可見的焦急起來:
“她天剛矇矇亮就說要進山,說要去尋一味很重要的藥!我跟她約好了晌午在半山腰的老松樹那裡匯合,一起回來的!可我等到日頭都過了午時,一直沒等到她!我還以為……以為她是不是先回來了”
“沒有。”崔淵的聲音乾澀,心直往下沉:“她從早上出去,就一直沒回來。”
“什麼?!”山菊的臉色“唰”地白了,聲音都變了調:
“那、那她能去哪?難道……難道是出什麼事了?”
像是想到了什麼極其可怕的事情,山菊聲音都在發顫,
“那邊……那邊的山裡有一片人跡罕至的絕壁,非常陡峭危險,她該不會是……該不會是為了找藥,爬到那上面去了吧?!天啊!”
絕壁?!
崔淵只覺得腦袋“嗡”的一聲,眼前都有些發黑,卻強自鎮定,急聲追問:
“哪裡的絕壁?在哪個方向?快告訴我!”
山菊已經慌了神,語無倫次:“我、我這就回村裡叫人!大家一起去尋!”
說著,她轉身就朝著村子的方向狂奔而去,一邊跑一邊大聲呼喊。
不多時,整個小村落都被驚動了,在村中頗有威望的堂伯很快組織起人手,
村民們拿著柴刀、繩索、火把聚在村口,準備進山尋人。
崔淵也走到人群邊,找到了正和堂伯說話的山菊:“我跟你們一塊去!”
“你?”一個充滿敵意的聲音響起。
那個叫沙烏的年輕百濟漢子從人群中擠出來,怒視著崔淵,用力推搡了他一把,
“你還有臉去?!蓮花要不是為了給你這個唐人採藥治傷,怎麼會一個人跑到那麼危險的地方去?!都是你害的!你怎麼還有臉待在這兒?!”
崔淵被他推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但他穩住了身形,看也沒看沙烏,目光只死死鎖在堂伯臉上,又重複了一遍:
“帶我去!”
山菊看著他眼中駭人的血絲和那種近乎孤注一擲的神情,心裡一悸,下意識地看向堂伯。
堂伯打量著崔淵,看到他微微發抖的手,和蒼白的臉色,沉吟片刻,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多個人多份力,那就一起去吧。山菊,你多照顧著他些。”
“是,堂伯。”山菊應下。
隨後一行人匆匆進山。
越往深處走,林木越發茂密,路徑也越發崎嶇難行。
隨著天色漸晚,山林裡的光線迅速黯淡下來,眾人點燃了火把。
搜尋很快展開。
村民們自發分成幾路,朝著不同的方向呼喊、尋找。
沙烏和其他幾個對崔淵抱有敵意的年輕人,故意將他撇在一邊,
甚至,還有人“不小心”撞掉了他手中剛點燃的火把,任由火把滾落熄滅,也沒人再遞給他一根。
崔淵對此視若無睹,藉著其他人火把搖曳的餘光,辨認著方向,按照山菊描述的大致環境,朝著那片據說有絕壁的區域,深一腳溡荒_地摸黑前行。
荊棘劃破了他的衣衫和皮膚,崎嶇的山石讓他本就無力的身體更添疲憊,
但他彷彿感覺不到,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找到她!
黑暗的山林中,呼喊“蓮花”的聲音此起彼伏,又漸漸被風聲、蟲鳴和遠處溪流聲吞沒。
崔淵獨自一人,繞過一個又一個山坳,憑藉著過人的方向感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直覺,不斷向前。
不知走了多久,當他再次艱難地轉過一處林木格外茂密的山坳時,
藉著從林葉縫隙透下的微弱月光,依稀看到前面不遠處的林間空地上,似乎有一抹與周圍暗沉環境截然不同的白。
像是人的衣裳。
崔淵的心驟然提到了嗓子眼!
他顧不上疲憊,幾乎是連滾爬地衝了過去。
月光下,一個纖細的身影靜靜地躺在鋪滿落葉的地上,一動不動,正是解蓮花!
她臉色慘白如紙,雙目緊閉,頭髮凌亂,
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裙沾滿了泥土和草屑,旁邊還有散落的斷枝。
這一刻,崔淵的心跳幾乎停止,顫抖著把手探向她的鼻息!
隨即他鬆了口氣,還有氣息!
那就好,那就好,他發出自言自語的呢喃,急忙藉著月光檢查解蓮花的傷情,
發現她額頭有一處擦傷,身上也有多處劃傷,
看周圍的斷枝,應該是從崖壁上失足墜落,中途被樹枝阻擋緩衝了幾下,才最終落在這裡。
這或許是不幸中的萬幸,若直接墜地,恐怕早已……
“蓮花?蓮花!醒醒!能聽到我說話嗎?”他一邊低聲呼喚,一邊輕輕拍打她的臉頰,試圖喚醒她。
或許是聽到了他熟悉而焦急的聲音,解蓮花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月光下,她的眼眸起初是渙散的,過了好幾秒,才漸漸聚焦,認出了眼前模糊的人影。
“……崔……淵?”她的聲音氣若游絲,幾乎聽不見,“你……你怎麼來了……”
“別說話,先別動!”崔淵見她醒來,心頭稍安,但聲音依舊緊繃:
“告訴我,身上哪裡疼?”
解蓮花虛弱地搖了搖頭,聲音細弱:“沒……沒事……就是……腳疼……頭……有點暈……”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麼極其重要的事情,渙散的眼神猛地凝聚起一絲急切的光芒。
她掙扎著想要坐起來,可剛一用力,全身各處傳來的劇痛就讓她悶哼一聲,額頭瞬間滲出冷汗。
“別動!讓你別動!”崔淵連忙按住她。
“藥……藥……”解蓮花卻不顧他的阻止,虛弱卻又異常執拗地開口,目光焦急地四處搜尋,右手無意識地抓住崔淵的衣袖,沙啞的催促:
“我……我找到……醒神草了,就在……在藥簍裡……你快……快找找……應該就落在附近……”
她的急切,她的執念,在這一刻清晰得令人心碎,
甚至都顧不上自己的傷勢,心心念唸的,依然是那株能救他的藥草。
崔淵喉頭一陣劇烈的哽咽,鼻尖酸澀得厲害,他強壓下翻湧的情緒,對少女點點頭:
“好,你躺著別動,我這就去找。”
隨後他小心翼翼地將她的頭放平,然後站起身,藉著微弱的月光,在周圍仔細搜尋。
很快,在幾米外一棵大樹虯結的根部後面,他發現了那個熟悉的、已經有些變形的竹製藥簍。
月光下,可以看見藥簍裡除了幾株常見的草藥,正中央,赫然躺著一株形態奇特的植物,葉片細長如蘭,邊緣有銀白色紋路,莖稈呈淡紫色,頂端結著一小簇珍珠般的瑩白果實。
正是古醫書中描繪的“醒神草”!
崔淵捧著這沉甸甸的藥簍,看著裡面那株在月光下彷彿散發著微光的草藥,又回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個為了它幾乎付出生命代價的少女,眼眶瞬間發熱。
“找到了!”他用力眨了兩下眼,趕走堵在喉間的那股酸澀,然後轉身:
“蓮花!藥簍…找到了!”
聽到這句話,一直強撐著精神、焦急等待的解蓮花,緊繃的身體彷彿一下子鬆懈下來。
她輕輕地舒了一口氣,一直緊蹙的眉頭也微微舒展,唇角似乎想要彎起一個弧度,卻因為脫力和疼痛而沒能成功。
但那瞬間放鬆下來的神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崔淵拿著藥簍回到她身邊,將藥簍輕輕放在她能看到的地方。
“現在放心了?”他聲音沙啞,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和心疼,
“我帶你回去。”
他環顧四周,找到一根粗細合適的斷枝,當做柺杖,
然後,他小心地俯下身,儘量平穩地將她背到自己背上。
“你……你毒還沒去幹淨……身上沒力氣的……放我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