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沒有憤怒,沒有輕蔑,他開口,聲音依舊平直:
“靈官辦事,旁人退避。”
“靈官?”崔時安目光掃向他身後明顯敬畏有加的荷拉。
後者趕緊點頭,眼神里的催促幾乎要溢位來:快讓開!別惹事!
但崔時安彷彿沒看見。
他的視線落在黑笠人腰間——那裡挎著一柄樣式古拙、通體烏黑的長刀,刀鞘隱有暗紋流轉。
他突然勾起嘴角,露出一個挑釁般的、甚至帶著點瘋狂的笑意:
“靈官也用刀?”
這話問得突兀至極,甚至有些不講道理。
靈官明顯頓了一下,大概完全沒想到他會忽然問這個,嘴角似乎極細微地動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
然而,崔時安並未給他開口的機會,一身氣機突然外放!
“呼——!”
密閉的停屍房颳起一陣毫無徵兆的狂風,吹得潤珠驚叫一聲,幾乎摔倒,全靠她丈夫用殘存靈力死死護住!
荷拉驚得張大了嘴!這傢伙還真是……
但黑笠人並無任何反應,依舊好端端的站在那兒,似乎並未多少在意,只是身上隱隱散發出死寂冰寒的意蘊。
崔時安悶哼一聲,腳下不受控制地“蹬蹬”倒退了兩步,胸口氣息一陣翻騰,好不容易才穩住。
而反觀黑笠人,依舊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斗笠下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似乎微微轉動,再次落在崔時安身上,多了一絲極淡的……審視?
崔時安壓下胸口翻騰的氣息,深吸一口氣,再次看向對方:
“就真的不能給條活路?”
黑笠人態度依舊冰冷如鐵:
“規矩就是規矩。”
崔時安默然。
隨即緩緩轉過身,看向身後那對臉上血色盡失、眼中最後一絲光亮也徹底熄滅的夫妻,擠出一個有些歉然的苦笑:
“抱歉,我已經盡力了。”
城東地獄使者看著他,嘴唇翕動,最終千言萬語只化作一個深深的、充滿感激與訣別意味的揖禮。
他最後望了一眼淚流滿面、幾乎崩潰的妻子潤珠,眼中是無盡的眷戀、不捨,還有深深的自責與心疼。
黑笠人不再耽擱,微微側頭,對身後的荷拉吩咐,語氣依舊平淡無波:“抹去記憶。”
“內。”荷拉應聲。
“不——!!!”
潤珠像是被這句話徹底擊穿了最後的心防,猛地掙脫丈夫最後的護持,不顧一切地撲跪在黑笠人面前,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聲音淒厲絕望到極致:
“大人!靈官大人!求求您!帶我一起走吧!讓我跟他一起!去哪裡都行!求求您了!”
黑笠人低頭,看著腳下這個卑微哀求的凡間女子,斗笠陰影下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吐出四個冰冷的字:
“你陽壽未盡。”
隨即,他不再看她。
右手從玄色袖袍中輕輕抬起,一道漆黑如墨的鎖鏈如同有生命的靈蛇,無聲無息地竄出,精準地纏繞上城東地獄使者的靈體脖頸與雙臂。
鎖鏈加身的剎那,地獄使者渾身劇顫,靈體瞬間黯淡了幾分,臉上浮現出痛苦之色,卻咬緊牙關沒有出聲。
黑笠人轉身,牽著鎖鏈另一頭,邁步向門外走去。
鎖鏈拉動,地獄使者身不由己地被拖拽向前。
“老公——!!!”潤珠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連滾爬爬地衝過去,伸出手想要抓住丈夫,哪怕只是一片衣角。
然而,她的手徒勞地穿過了丈夫逐漸虛淡的靈體,只抓住了一片冰冷的空氣和殘留的陰氣。
城東地獄使者被拖到門口,最後努力回頭,深深地、深深地望了妻子一眼。
兩行殷紅如血、觸目驚心的淚水,從他眼眶中緩緩滑落,滴落在虛無中。
“潤珠啊……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啊……”
伴隨著這最後一句無聲的唇語,他的身影連同那道黑色鎖鏈,一同消失在了門外的黑暗裡,彷彿從未存在過。
“不——!回來!你回來啊——!!!”
潤珠癱倒在地,雙手徒勞地抓撓著冰冷的地面,哭得聲嘶力竭,肝腸寸斷。
那絕望的哀嚎在空曠冰冷的停屍房裡反覆迴盪,錐心刺骨。
荷拉眼中閃過一絲不忍,她蹲下身,聲音刻意放得輕柔:
“別哭了……我幫你把這段記憶洗掉,你就不會這麼難過了……”
潤珠猛地抬起頭,淚眼婆娑中卻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清醒:
“他……他會怎麼樣?告訴我!我丈夫會被怎麼樣?!”
荷拉神色一僵,有些為難。
但看著女子那破碎卻執拗的眼神,她終究還是不忍心完全隱瞞,低低嘆了口氣:
“他……擅離職守,私攜生人,擾亂陰陽……會被打入冥府地獄,受刑……直至罪孽清償。”
“打入……地獄……”潤珠喃喃重複,眼神空洞了一瞬,隨即被更深的痛苦淹沒:
“那一定……很痛吧?很黑吧?他一個人……會不會害怕?我……我卻不能陪在他身邊……連安慰他都做不到……”
女人蜷縮起身體,哭得渾身發抖。
荷拉心中酸楚,不再猶豫,掌心就要按上潤珠的額頭。
然而,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卻突然伸過來,輕輕按住了她的手腕。
荷拉愕然抬頭,對上崔時安複雜難言的眼神。
崔時安沒有看她,目光落在那個彷彿靈魂都被抽走、只餘下無盡悲慟的女子身上。
沉默了幾秒,沙啞的開口:
“記憶是她自己的,痛苦也是她自己的,就讓她……自己選擇吧。”
潤珠猛地抬起淚眼,看向崔時安,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眼睛裡,絕望深處,驟然燃起一點瘋狂而決絕的火星!
她好像突然明白了什麼!
下一秒,在荷拉反應過來之前,這名女子不知從哪裡爆發出最後的力量,猛地從地上爬起,跌跌撞撞朝門外跑去!
“不好!”荷拉臉色大變,瞬間明白了潤珠想做什麼!
然而,她的手臂再次被牢牢抓住。
崔時安擋在她面前,嘴角勾起一抹慘淡的揶揄:
“地獄使者不得干涉凡人生死,忘了嗎?”
荷拉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瞪著他,胸口劇烈起伏,壓低了聲音怒道:
“你……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崔時安!你還真是……越來越像個冷血的鬼怪了!那可是活生生的一條命!一條命啊!”
“命?”崔時安輕輕重複了這個字,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濃得化不開的譏誚:
“看來你也終於明白生命的可貴了嗎?”
他的話音剛落——
停屍房外,遠處隱約傳來一聲沉悶的、重物墜地的撞擊聲。
“咚……”
緊接著,是幾聲模糊的、屬於活人的驚呼和騷動。
聲音不大,卻像最後的鐘聲,敲碎了停屍房內最後一點虛假的平靜。
崔時安臉上的那點笑意徹底消失了。
他緩緩鬆開了抓著荷拉手臂的手,垂下眼簾,遮住了眸中所有情緒。
“去吧,”他輕輕發出一聲嘆息:
“帶她去找她的丈夫,地獄的路那麼黑,那麼冷,有個人陪著……總歸是好的。”
荷拉呆呆地看著他,又猛地扭頭看向門外傳來聲響的方向,臉上表情變幻,最終化為一聲咬牙切齒的低罵:
“西八!崔時安……你個西八shake!回頭再跟你算賬!”
話音未落,她的身影已化作一道淡淡的流光,急匆匆地追出了門外,去履行她身為地獄使者的職責。
停屍房內,徹底恢復了死寂。
只剩崔時安一人,獨立於慘白的燈光下,周圍是冰冷的鐵櫃和無言的屍體。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絕望的哭聲、血淚的氣息,以及……那被無情規矩碾壓過後,留下的、一片荒蕪的寂靜。
他站了很久,才慢慢抬起手,指尖似乎還殘留著剛才攔住荷拉時的觸感,也殘留著那對夫妻最後的溫度與絕望。
而窗外,夜色正濃。
“大人?”
遲遲得不到崔時安的資訊,加上外面忽然有人跳樓,多靈實在忍不住親自前來停屍房想問問情況。
“情況怎麼樣了大人?”
“已經處理掉了。”雖然今晚並未動手,但崔時安的話音裡還是透著一絲絲淡淡的疲倦。
說著,他來到地下室出口,朝外看了一眼:“外面現在什麼情況?”
“剛才有人跳樓自殺了,是個女人。”
“死了嗎?”
“內…”多靈有些緊張,不明白他忽然問這個幹嘛,難道跟今晚的驅魔有關?
可要是死了人的話,無疑會很麻煩。
然而她卻發現,崔時安臉上浮出一抹釋然,口中低聲感嘆:“死了就好,死了就好…反正也活不長了…”
“大人您…沒事吧?”少女擔心地問道,死了人還算好嗎?
崔時安笑了笑,又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我沒事,剩下的事就交給你了。”
“內…”少女雖然不解,但還是順從的點了點頭。
“嗯,”崔時安拿出手機看了一眼,豬豬蛇發了條訊息,讓他明天下午去健身房見面。
“對了,”他回了個好,又抬頭看了眼外頭的夜色,回頭對多靈道:
“這次我那一份報酬,你事後都包給外面死者的喪主吧。”
“啊?內……”
一夜無夢。
時間很快就來到了第二天。
讓田明幫忙請假後,崔時安掐著點來到了健身房。
一推開私教的門,便看見一道窈窕的背影,正半蹲著跟深蹲機較勁,下半身緊繃的瑜伽褲,勒出一道蜿蜒的曲線。
“你來啦?”劉知珉透過鏡子瞥了他一眼,漲紅的臉透著幾分倔強:
“等我把這一組做完。”
崔時安雙手抱胸,上下欣賞著女友的背影:
“你要再這麼練下去,小心真的成了下肢強壯,上肢短小的霸王龍喔~”
劉知珉不語,只是透過鏡子,恨恨的瞪了男友一眼。
崔時安裝作沒看見,繼續打趣:“到時候變成卡戴珊,我就不喜歡你了~”
“嘁…誰要你喜歡了…”她雖嘴上那麼說,但動作卻不由自主的慢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