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凜冽的刀氣劃過,那沉重的金屬推車如同被熱刀切開的黃油,從正中間被整齊地一分為二!
兩半殘骸帶著巨大的慣性,擦著崔時安的身體兩側飛過,重重砸在後面的牆壁和冰櫃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零件四濺!
煙塵微散,崔時安目光陰冷地看向推車襲來的方向。
只見半空中,一道略顯虛幻、身著黑色西裝的身影緩緩凝聚浮現。
那是一個約莫四十歲左右的男人面容,臉色蒼白,眼中充滿了疲憊和警惕,以及一種豁出去的決絕。
他周身散發著屬於地獄使者的獨特靈質波動,但比起荷拉或雪茄男,這波動顯得虛弱且不穩定,靈體也有些透明。
此刻,他正擋在那活人女子身前,死死盯著崔時安。
“身為地獄使者,竟敢挾持生人,”崔時安的聲音如同冰碴,帶著一種淡淡的威壓:“你好大的膽子!”
“不是的!你誤會了!”那活人女子聞言,不知哪來的勇氣,猛地抬頭急切為男人辯解:
“他不是挾持我!是我自願跟他來的!是我要跟他在一起!”
男人也急忙側身,將女子更嚴密地護在身後,聲音沙啞地問道:
“是上面……派你來抓我的?”
崔時安反問:“你就是城東區那個跑路的地獄使者?”
男子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震,雖然沒有直接承認,但那警惕的瞳孔,已經說明了一切。
崔時安目光掠過他們身後那個敞開的冰櫃,裡面依稀可見一些包裝簡單的速食食品和瓶裝水的殘留。
隨即他目光又落向兩人十指緊扣的掌心,眼中的寒意隨之消失,輕輕發出一聲嘆息:
“何必呢?”
男子張了張嘴,喉結滾動,似乎有千言萬語想要傾吐。
可能是關於生前的遺憾,
也可能是關於死後的執念,
更可能是關於跨越陰陽的瘋狂與不捨。
但最終,所有激烈的辯解,都化為了唇邊一抹苦澀至極的弧度。
他只是搖了搖頭,將身後的女人護了護,用一種認命祈求的語氣道:
“一切都是我的主意,與她無關,她什麼都不知道。”
他頓了頓,聲音艱澀:“只要你答應放過她,讓她平安離開,我願意束手就擒,跟你回去接受任何處置。”
“不——!!!”
女子發出一聲淒厲的悲鳴,淚水瞬間決堤!
她不再是剛才那副畏縮驚恐的模樣,而是爆發出驚人的力量,猛地從男子身後衝出來,反過來用自己單薄的身軀擋在男子之前:
“我不走!你要抓就把我們一起抓走!”
女子臉上淚痕交錯,眼神卻異常倔強和絕望,嘶啞著聲音對崔時安大喊:
“我已經放棄過他一次了!這輩子,下輩子,絕不會有第二次!你要麼就先殺了我!否則休想帶走我丈夫!”
“潤珠!別胡說!”男子急了,想要拉開她,可他因為擅自離開轄區,靈體對物理的影響已經非常薄弱,動作顯得笨拙無力,只能焦急地看著妻子,眼中滿是心痛與哀求:
“聽話,回去,我們還有孩子,她還在家裡等你!她還需要偶媽!”
“她已經成年了能照顧好自己!”
女子搖頭,淚水飛濺,她回頭死死看著丈夫虛幻的面容,聲音哽咽卻斬釘截鐵:
“這輩子我為了女兒,為了別人的眼光,已經辜負了你一次,現在我什麼都不要了,我只要跟你在一起!是人是鬼,是上天堂還是下地獄,我都跟你一起!”
“潤珠啊……”男子再也無法維持冷靜,靈體波動劇烈,伸出手想要觸控妻子的臉,卻只能徒勞地穿過。
那無法觸碰的絕望,比任何酷刑都更摧人心肝。
崔時安靜靜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看著這對跨越了生死界限、在冰冷屍櫃旁緊握彼此的夫妻。
看著女子那不顧一切的決絕。
也看著男子靈體深處那種近乎熄滅的疲憊。
空氣中瀰漫的,與其說是對抗的激烈,不如說是無路可走的寂靜。
良久,那地獄使者緩緩抬起頭,望向崔時安。
他臉上激烈的警惕已然褪去,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悲慼。
不過他也並沒有歇斯底里的辯解,語氣中,只有卑微的乞求:
“我知道規矩,也知道自己走的是條什麼樣的路。”
他目光落在身後仍在啜泣的妻子身上,眼底掠過一絲極深,卻已被命邏旱冒l不出聲音的痛楚,隨即又轉回崔時安。
“地府有地府的律條,活著有活著的秩序,我壞了規矩,就該受罰。”
“只是……”
他的聲音在這裡哽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早已停止跳動的靈體心臟裡。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裡面空蕩蕩的,只剩下一片荒蕪的清明。
“罰我,我沒話說,但能不能……看在誰都曾有過一點貪心的份上……別讓她親眼看著我被帶走。”
“她這輩子已經夠辛苦的了…”
最後這句話,他說得很輕,輕得幾乎要散在冰冷的空氣裡。
沒有哭腔,沒有煽情,卻像一把生了鏽的鈍刀,緩緩割開了某種比死亡更沉重的東西。
那不是哀切,那是認命之後,最後一點試圖捂住對方眼睛的手。
恍然間,崔時安好像看到了一個單薄的身影。
那個身影帶著他在樹林裡狂奔逃命,
還用自己的身體替擋住射來的箭矢,
然後又拼盡最後一口氣,讓他撿回一條命。
一滴眼淚,不知何時,從他眼角滑落。
這一世的她在哪?過得還好嗎?
崔時安沉默著,那雙豎瞳映著的,不再是洞察一切,而是人間最尋常,也最無解的一抹無奈。
“你們…走吧…”
夫妻二人猛地抬起頭,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
男子那雙已然灰敗的眼中,驟然迸發出一絲微弱卻熾烈的光。
女子更是渾身一顫,淚水再次湧出,但這一次,是絕處逢生的狂喜。
兩人迅速對視一眼,無需言語,千言萬語都在那交匯的目光中,那是感激,是慶幸,是劫後餘生的顫慄。
“謝、謝謝您!謝謝大人!”女子帶著哭音,深深鞠躬。
“此恩……沒齒不忘!”男子也鄭重地躬身,靈體因激動而微微波動。
他們不敢再有絲毫耽擱,彷彿生怕這突如其來的仁慈會隨時收回。
女子攙扶著男子,男子也用殘存的靈力盡量護著她,兩人互相依偎著,腳步有些踉蹌卻急切地,朝著那扇厚重的鐵門挪去。
崔時安靜靜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沒有動,也沒有再說話。
心中卻翻湧著另一個念頭:
如果當年……那些在樹林中追殺的人,那些放箭的人,也能有這樣一絲慈悲的念頭……
是不是,一切都會變得不一樣?
是不是那個為他擋箭的身影,就不會倒在血泊裡?
是不是就不會有跨越千年的遺憾?
這念頭讓他胸口發悶,喉嚨發緊。
然而——
就在那對夫妻剛剛挪到門邊,男子伸出手,靈質波動觸及門扉,即將推開一條生路的剎那——
兩人的動作,突然毫無徵兆地僵住了!
緊接著,他們像是看見了什麼極端恐怖的事物,臉上剛剛升起的希望之光瞬間被驚恐吞噬,身體不受控制地開始顫抖,
一步步地向後……倒退了回來!
崔時安眉頭倏然皺起,一股極其不妙的感覺湧上心頭。
他猛地轉過頭,視線投向門口。
只見那扇原本只被推開一道縫的鐵門,此刻已被完全向內推開。
門外昏暗的走廊燈光,勾勒出一個高挑瘦削的身影。
那人緩緩邁步,踏入了停屍房冰冷的白光之下。
他頭戴一頂樣式古樸的黑色黑笠,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
一身玄色長衣,散發著一種與時代格格不入的陳舊與肅殺之氣。
而在他身後半步,低眉垂目,恭敬而立的身影,正是城北區地獄使者——荷拉。
第177-178章 練這麼勤,是要和我生孩子嗎?
此刻的荷拉,臉上看不見絲毫散漫與戲謔,只有一片公事公辦的冰冷與恭謹。
她甚至都沒有抬頭看崔時安,目光只落在前方玄衣男子的背影上,姿態前所未有的順從。
玄衣男子的腳步停在門口。
黑笠微微抬起些許。
一道冰冷、淡漠、不含任何情感的目光,穿透陰影,掃過房間內僵立的逃亡夫妻,然後,緩緩落在崔時安身上。
整個停屍房的溫度,彷彿在這一刻又驟降了十度。
崔時安以同樣的審視的目光盯了回去:
“你又是誰?”
空氣彷彿被凍結了。
黑笠人彷彿沒有聽見,只是再次將目光投向那對瑟瑟發抖的夫妻,更準確地說,是投向那位城東區地獄使者。
聲音依舊平淡得沒有一絲漣漪:
“走吧。”
簡簡單單兩個字,卻讓那地獄使者臉色慘白如紙,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挪了一小步。
“不要!”
他身旁的妻子潤珠卻爆發出驚人的力量,死死抓住丈夫冰冷虛幻的手臂,指甲幾乎要掐進自己的皮肉裡,彷彿這樣就能將愛人留在陽間。
黑笠人目光微微一凝。
“啊!”潤珠痛呼一聲,抓住丈夫的手如同被無形的火焰灼燒,猛地彈開,掌心一片通紅。
崔時安眉頭緊鎖,上前一步,直接擋在了黑笠人與那對夫妻之間。
他身高比對方高出半頭,此刻微微低頭,目光直勾勾釘在對方被斗笠陰影遮掩的臉上,一字一頓地重複:
“聾了嗎?我在問你話。”
停屍房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空氣粘稠得幾乎無法呼吸。
荷拉在後面明顯急了,嘴唇動了動,卻不敢發出聲音,只能用焦灼的眼神拼命示意崔時安退開。
城東地獄使者更是驚恐萬狀,彷彿預見了什麼可怕的後果。
黑笠人緩緩抬起頭。
斗笠下的陰影中,一雙毫無情緒、彷彿兩口古井般的眸子對上了崔時安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