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終世紀福音戰士E
同一時間。
紐澤西邊緣,一處冷鏈倉庫下方的地下空間裡,燈忽明忽暗。
亞倫把手裡的短匕放下,抬頭看了一眼頭頂。
又是一下,比剛才更重。
灰塵從天花板縫隙裡簌簌往下掉,落在他肩膀上,落在桌上的鐵盆裡,細碎得像砂。
地下室裡原本就不算亮,靠牆擺著的幾盞白熾燈被震得搖晃,燈影一蕩一蕩,把牆上的東西照得時明時暗。
血肉術式的刻印。
整面牆,像把活物的筋絡硬生生攤平了釘在磚面上。細密的肉色脈線纏著黑紅紋路,一路蔓延到地板和天花板的接縫處,再向更深的地方延伸。
平時它們是會微微起伏的,像在呼吸。偶爾還有極輕的搏動,像心跳從牆後面透出來。
可現在,其中最粗的主脈,忽然黯淡。
亞倫愣了一下。
他雖然只是外圍成員,知道得不算多,可最基本的常識還是有的。
這些刻印迴路並不是裝飾,它們是維持整個據點穩定咿D的一部分。
頭目說過,只要錨點還在,這裡就不會輕易出事。
旁邊的中年男人先罵出了聲。
“媽的,上面在幹什麼?”
沒人回答。
地下室裡一共還有七個人,兩個在守門,一個蜷在角落裡處理傷口,剩下的都圍在一臺斷斷續續閃著藍光的通訊終端前。
終端已經連續掉線三次了,從十分鐘前開始,他們就聯絡不上老闆,也聯絡不上倉庫外圍的哨點。
有人說,可能是遮蔽。
也有人說,可能是主祭那邊在轉移,不方便回。
亞倫其實知道,大家都只是在騙自己。
因為牆上的刻印不會騙人。
又是一聲巨響從頭頂砸下來,緊跟著是長長一段摩擦和坍裂聲,像有什麼東西被強行從建築主體上掀掉了。
地下室一角突然裂開一道縫,碎石和灰土跟雨一樣往下落,兩個守門的邪術士嚇得後退了一步。
“錨點……”
角落裡的傷員抬起頭,臉都白了,
“上面的錨點出問題了。”
沒人再說話。
亞倫只覺得自己後背一陣發涼。
他覺醒還不到三週。
最開始,亞倫只是個在碼頭打零工的窮鬼,後來因為一次搬貨時意外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被人按著強行灌了半支劣質的啟靈藥劑,活下來,就被留了下來。
留在這裡的人都告訴他,只要學會術式,只要跟著主祭走,就能比那些爛在下水溝裡的傢伙們活得更舒服。
亞倫半信半疑。
他也不是沒見過上面那些“真正的大人物”。披著血袍的術士,能讓骨頭自己在鍋里長出形狀的工坊師,甚至還有一次,隔著遠遠一道走廊,亞倫看見過那個主祭身邊半開半合的血肉花苞。
宛若活物般的花苞一呼一吸,周圍所有人都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在那個時候,亞倫真的以為他們很強。
強到聯邦政府也不過是紙糊的殼,強到總有一天,這個世界會徹底換一套規則。
可現在,牆上的第三道主脈迴路也滅了。
然後是第四道。
那些曾讓亞倫頭皮發麻的術式迴路,正在一條接一條地熄滅,像一座黑暗裡搭出來的祭壇,被看不見的手從根上拆掉。
通訊終端突然刺啦一聲,投射出亮光。
所有人同時撲了過去。
螢幕裡沒有人臉,只有一大團雪花點和扭曲電流。
可就在完全黑下去之前,還是擠出了一句斷斷續續的人聲。
“……撤…撤不掉……上面……”
“審……”
這還需要再解釋什麼?
上面完了。
“走備用通道!”
中年男人最先反應過來,轉身就往地下室更深處跑,“快!備用通道還能——”
他沒說完。
上方猛地傳來一陣更加刺耳的金屬扭曲聲,整間地下室像被一隻無形巨手按住,狠狠往下一拍。
吊燈當場炸裂,牆皮和碎磚噼裡啪啦往下砸,剛跑到一半的男人被一整塊塌下來的混凝土邊角砸中肩膀,當場撲倒在地,慘叫都沒來得及喊完,後半身就埋進了碎石裡。
亞倫本能地縮到桌子底下,用手抱住頭。
世界在震顫。
轟鳴、坍塌、牆體斷裂。它們隔著層層建築和泥土傳下來,混在一起,震得人連心臟都在發麻。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那種持續不斷的巨響才終於慢慢停下。
從裂開的縫隙裡,能看見外面一點灰白色的天光,和不斷飄進來的煙塵。
亞倫咳得眼淚都出來了。
他撐著地爬起來,手肘擦破一大片,抬頭望向遠方。
幾臺高大的裝甲單位正立在廢墟邊緣。
它們的塗裝並不華麗,厚重的胸甲,外翻的肩部防板,機械臂上掛著還在滴落冷卻液的破拆裝具。
遊騎兵-動力裝甲。
這個名字以前只在組織頭目的口中出現過。每次提到,語氣都帶著一點不屑,說不過是聯邦那幫狗拿來鎮壓普通人的鐵皮棺材。
亞倫現在看著它們,只覺得那些說法像個笑話。
更遠一些的地方,幾名穿著黑色制式作戰服的人正站在臨時劃出來的清理區邊緣。
他們的披風和護甲表面都能看見淡金色的秩序銘文,亮得刺眼。兩個倖存的術士被人押著跪在地上,旁邊一名執行官正拿著某種細長儀器,逐一從他們眉心前掃過。
儀器每掃過一次,就會發出不同顏色的微光。
一人是淡白。
另一人是混著黑絲的灰紅。
亞倫聽見站在旁邊的執行官平靜地開口:
“精神汙染中度,術式殘留可剝離,送到收容設施。”
“下一個。”
被判定為淡白的那個男人像被人撈回一條命,渾身都軟了,幾乎是癱著被拖走的。
輪到第二個時,掃過眉心的光忽然一沉。
那執行官看了一眼讀數,沒什麼表情。
“汙染已擴散,無可救藥。進行人道處理。”
那人猛地抬頭,眼珠裡全是血絲,嘴裡立刻罵了起來,罵得含糊又惡毒,邊罵邊掙扎,手腕上浮起一圈發紅的術式紋。
他明顯還想拼命,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掌心剛亮起扭曲血光,側面一道影子已經壓了過去。
是一名受膏者。
對方身上的甲冑輪廓比異端審判庭執行官更重,手裡的鋸鏈劍還殘留著淡金色火紋。
動作沒有半點花哨,抬手、橫斬。
邪術士的咒罵聲戛然而止,半邊身軀斜滑下來。
金色火焰順著創口猛地竄起,瞬間吞掉了殘骸。血、肉、碎骨,連同剛剛亮起的術式紋路一起,被燒成一團刺眼的火,幾秒後就只剩下焦黑的灰。
亞倫死死捂住嘴,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那個人他認識。
叫霍姆。
半個月前還在罵自己手腳太慢,說再學不會引血刻印就把他扔去喂工坊底下那幾頭人面犬。
霍姆在據點裡不算什麼大人物,可在亞倫眼裡,已經是很可怕、很強的那一類了。
結果他就這麼死了。
甚至沒能讓那名受膏者多看第二眼。
就在這時,遊騎兵裝甲轉頭,頭盔面甲後的光學鏡片朝這邊掃過。
亞倫渾身都繃緊了。
他腦子裡一瞬間閃過很多東西。
跑?躲?賭他們沒看見。
賭自己還能從廢墟後面的排水溝鑽出去。
賭這片混亂裡有人顧不上一個不起眼的小角色。
可這些念頭只冒出來一瞬,就被自己掐滅。
因為亞倫看見那具剛被焚乾淨的屍體邊上,灰燼還在冒煙,也因為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根本不是什麼值得賭命的角色。
於是亞倫慢慢從碎石後面站了起來。
雙手舉過頭頂。
他的腿抖得厲害,幾乎站不穩。
可亞倫還是儘量把每一個動作都做得足夠清楚,足夠慢,足夠像一個已經徹底放棄反抗的人。
“我……我投降。”
附近幾道目光還是立刻落在了他身上。
片刻後,一名異端審判庭執行官朝他走了過來。
“蹲下。”
亞倫照做了。
“手放在頭後面。”
執行官手裡的檢測儀貼近了他的額頭。
亞倫閉上眼,感覺自己連呼吸都快暫停。
幾秒後,儀器發出一聲短促的提示。
“輕度汙染,靈性刺激後遺留。可收容。”
亞倫整個人像突然被抽掉了骨頭,險些直接癱下去。
他不知道“收容”之後會去哪裡,也不知道所謂“勞動改造”“展現剩餘價值”到底意味著什麼。
可至少,這代表自己今天不會像霍姆那樣,被當場砍成兩截再燒成灰。
兩名執行人員把他從地上拖起來,給他戴上束縛器,推著往臨時收容區走。亞倫低著頭,不敢再多看一眼,可餘光還是能瞥見周圍那一幕幕井然有序的清場。
分割槽標線、汙染檢測,錨點碎片回收。
可利用目標收押、失控個體當場處理。
直到這時候,亞倫才第一次真正明白,地下論壇裡那些人為什麼會怕成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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