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光干脆面
赫爾曼·黑礁走在他們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穿著一身灰色的囚服,脖頸上那枚銀色的禁魔項圈在晨光中泛著微光。
殘留的硝煙還沒有完全散盡,空氣中瀰漫著海水的鹹腥和燃燒過的焦糊味。
幾個穿著灰白圍裙的平民正在掃自家門前的碎瓦和灰燼。
有人抬頭看見顧明一行人經過,手裡的掃帚停了一下,又低下頭繼續掃,但動作明顯輕快了許多。
他們第一個到的是軍械庫。
沉重的鐵門被推開時,發出金屬磨擦的嘎吱聲,迴盪在空曠的走廊裡。
庫房比一間大禮堂還寬敞,兩側是通頂的貨架,上面擺著整整齊齊的箱子,有些是木質的,上了清漆,邊角包著鐵皮。
有些是鐵皮的,焊介面打磨得光滑鋥亮,沒有一絲毛刺。
腳下的地板是厚實的橡木板,踩上去紋絲不動,發出沉悶的聲響,顯示出下面結構的堅實。
革新軍計程車兵們正在庫房裡忙碌著。
一批人蹲在地上清點箱子上的銘牌編號。
另一些站在梯子上把高處的箱子搬下來,兩人一組用推車呦蜷T口。
倉庫入口處已經堆了十幾個箱子,上面用油性筆寫著編號和類別,標籤紙在穿堂風中微微翹起邊緣。
顧明走到一個開啟的箱子前。
裡面整齊地碼放著附魔的箭頭,每一支都打磨得精緻銳利。
箭桿上用細密的符紋纏繞著,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藍光。
旁邊一個箱子裡是成卷的龍鱗甲片,那些甲片薄而堅韌,邊緣被磨圓了。
搭疊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金屬聲響。
再往深處看,還有整排的附魔兵器、魔法卷軸、咒術材料。
赫爾曼跟在身後,目光在那些箱子上停留。
他認得那些東西,有些是他年輕時候親自跟著船隊從舊大陸呋貋淼摹�
那些龍鱗甲片來自北方的凍原,那些符文箭頭是從南方的沙漠部落換來的。
每一件都有來歷,每一件都有故事。
現在都成別人的了。
魔法材料庫比軍械庫小一些,但堆得更滿。
架子上擺滿了成箱的魔法水晶,顏色各異,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暈。
還有裝在高頸瓶裡的符文墨水,用蠟封著口,標籤上寫著年代和產地。
整箱的稀有礦石,有一些顧明叫不上名字,但能感覺到其中蘊含的能量。
顧明掃了一眼那些水晶和墨水,轉頭對身後的書記官說:
“這些精靈族的德魯伊可能用得上,記下來,回頭送一份清單到翡翠林。”
“另外把那些符文墨水單獨封存,不要和其他物品混放,等張道長回來看看能不能用。”
書記官應了一聲,在手裡的記錄板上飛快地寫了幾筆,筆尖劃過紙面發出沙沙的聲響。
赫爾曼的呼吸頓了一下,又強行忍住了。
最後是地下金庫。
鐵門是被爆破開啟的,邊緣還有一些焦黑的痕跡。
門後的金庫有將近一人高,需要用梯子才能下到底部。
燈光照亮了深處,金幣、銀錠、珠寶首飾、各國外幣,堆滿了整間屋子。
像是用一座小山堵住了庫房的深處。
金幣摞成了整齊的柱狀,用麻繩捆著,一捆一捆地碼放在牆邊。
銀錠疊成了方塊,每一塊上面都烙著黑礁家族的紋章和鑄造年份。
珠寶首飾散落在木箱裡,用厚絨布墊著。
顧明粗略估算了一下,臉上滿是感慨和了然。
他轉頭衝著身旁的伊莎貝拉開口道:
“黑礁家族到底是有數百年的底蘊啊,又掌握著海洋貿易。”
“這些東西,粗略估計,都完全夠建一座新的希望城了。”
伊莎貝拉站在金庫門口,看著那些堆積如山的財寶,目光沉靜。
她的表情很複雜。
她曾經是晨曦帝國的長公主,在皇宮的密檔裡看過各大家族資產的估計數字。
黑礁家族上報給皇室的數字,和這裡的實物相比,連十分之一都不到。
她知道黑礁家族有多富,但親眼看到的時候,那種震撼依然讓她沉默了好幾秒。
她攥了攥手,又鬆開,然後轉身離開了金庫門口,靠在走廊的牆上,一言不發。
這八大家族從來就沒有跟帝國一條心過。
雖然心裡早就有了心理預期,但親眼見到的同時,還是忍不住觸動。
赫爾曼站在金庫門口,看著那些被裝箱裝車的財富,看著那些他親手鎖過無數次的箱子被一箱一箱地搬走。
臉上從最初的鐵青變成蒼白,又變成一種灰敗的顏色。
有些金幣他認得,有些年份的幣面上有他父親的手印。
而且有些銀錠上烙著的紋章,還是他年輕時候親自監工打上去的。
他站在那裡,緊緊地閉上雙眼,攥在背後的拳頭鬆開又攥緊。
他活了五十多年,在這裡守了三十年。
他知道那些箱子裡裝著的是什麼,那些賬本上每一個數字背後是什麼。
可現在,它們都成別人的了。
他睜開眼,看見最後一箱金幣被抬上了推車。
車伕扶著手柄慢慢推著走向出口,推車的輪子碾過石板地面發出沉悶的聲響,一聲接一聲,像是某種倒計時。
說不心疼是假的,但沒辦法。
成王敗寇。
就算他不帶顧明來,也不可能會再歸於黑礁家族了。
顧明讓人把東西全都打包帶走,相關的財務材料、人口登記冊、海圖、艦隊名錄、家族成員的功過記錄,全部接收完畢。
最後一箱賬本被抬上了卡車,車廂門關上的瞬間,鐵皮碰撞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在空曠的碼頭廣場上回蕩了一下。
赫爾曼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像那個聲音比槍炮聲還讓他難以忍受。
顧明轉過身,對他擺了擺手:
“走吧。我還有話要問你。”
赫爾曼睜開眼睛,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地點了一下頭。
他的腳步比來時慢了一些,像是靴底粘著什麼東西,每抬一步都要多花一點力氣。
臨時審訊室設在黑礁城堡的一間偏廳裡。
這間屋子平時是用來接待不那麼重要的客人的,陳設中規中矩,牆上掛著黑礁家族歷代族長的肖像畫。
排成一排,從第一任黑礁公爵到上一任,一共十六幅。
畫像裡的面孔都帶著相似的表情,目光正直視前方,像是跨越了數百年在審視著什麼。
窗臺上擺著兩盆盆栽,葉子已經有些枯黃髮卷,邊緣發褐,像是很久沒人澆水了。
地板上鋪著深紅色的地毯,邊緣被踩得發毛,中間也磨出了溕暮圹E。
一張橡木長桌擺在屋子中央。
桌面上有一盞油燈,火苗壓得很低,在昏暗的光線下投出模糊的光暈,把周圍的影像拉成朦朧的暗影。
顧明坐在桌子的一側,背對著窗戶。
伊莎貝拉坐在他右手邊,手邊放著一杯已經涼了的水。
赫爾曼被帶進來後,被兩名士兵按在桌子的另一側坐下。
他低著頭,雙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疊在一起,微微發顫。
脖頸上的禁魔項圈邊緣磨出了一道紅痕。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顧明直入正題。
“黑礁家族是不是早就跟獸人有合作了?”
赫爾曼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屋外傳來遠處碼頭上的吊車聲和士兵們的口令聲,一下一下地穿窗而入,又被厚重的窗簾削弱成了嗡嗡的背景音。
聽著外面的聲音,他抬起頭:
“是的。早就很多年前了。”
他開始講述。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盞油燈的火苗上。
偶爾移開,看著自己交疊的手指,又移回去。
“我們黑礁家族因為掌握海洋貿易和海軍的原因,很早很早就知道了舊大陸的存在。”
“那些遠航的商船,那些迷路的漁民,那些在風暴中漂到陌生海岸的水手,帶回來的不光是香料和珠寶,還有那片大陸的訊息。”
“陸地的輪廓,海岸線的走向,居住在那裡的種族,比我們更古老的文明。”
“後來我們摸索出了航道,用了整整三代人的時間,一條航線一條航線地探,一座礁石一座礁石地標,終於摸清了從晨曦海岸到舊大陸東岸的安全航線。”
“用半交易半劫掠的方式跟舊大陸進行交易。”
“有時候用糧食和鐵器換他們的魔法材料,有時候直接搶。”
“弱肉強食,他們自己也懂。”
他說到這裡時,聲音裡帶上了一種不易察覺的彈性。
他的腰板微微挺直了一點,像是一個人正在回憶最好的年歲。
那是驕傲和自豪,是回憶祖輩輝煌時特有的光芒。
他的目光從油燈上移開,落在了桌面上。
“也因為這條航路,我們黑礁家族快速崛起,逐步控制了帝國海軍。”
“那些艦長是我們的人,那些水兵是我們養的,那些造船匠是我們家僱的。”
“帝國表面上管著海軍,但離了我們黑礁家,船一艘都開不出去。”
“我們成了帝國隱藏實力最強大的家族之一。”
“其他幾家還在爭爵位、爭封地的時候,我們的船已經開到了舊大陸的港灣裡。”
“他們的視野還在這片大陸上,我們的視野已經在海的那一邊了。”
他停頓了一下,眼神里的光芒像是被風吹滅的燭火,驟然暗淡。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手指在桌面上不自覺地蜷縮了一下。
“就在七八年以前,一個強大的神秘人物找到了我們,要跟我們家族做一場大交易。”
“具體的內容我知道的也不是特別清楚。”
“因為那場交易是我大哥和那個人單獨談的,沒有第二個人在場。”
“連家族長老會都不知道談了些什麼。”
“但有一次,我偷聽到了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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