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光干脆面
他們不敢說自己是黑礁家的人,怕被家族除名,怕連最後這點微薄的庇護都失去。
原來他就是個不起眼的小頭目,在黑礁灣的碼頭上當個小小的管事。
手底下管著幾十號搬吖ぃ亩际亲铙v最累的活。
每天和鹽漬、魚腥、發黴的麻袋打交道,身上的味道怎麼洗都洗不掉,手指縫裡永遠嵌著黑色的汙垢。
碼頭上有十幾個管事,他是排在最後面的那個。
分管最偏遠的幾個泊位,船最少,貨最少,油水也最少。
上面還有總管事和兩個副總管事,壓著他。
下面有不聽話的搬吖ぃo他甩臉色。
他夾在中間,兩頭受氣。
沒有人關心他,沒有人在意他,沒有人記得他也姓黑礁。
直到三年前,希望城的人找上了他。
那天晚上他記得很清楚,下著雨,很大的雨。
碼頭上沒有人,連巡邏的衛兵都躲進了崗亭。
他一個人坐在倉庫角落避雨,看著雨水從屋簷上傾瀉下來,在腳下匯成小溪。
一個穿著雨衣的人從黑暗中走出來,在他面前站定。
雨帽壓得很低,看不清臉。
他以為是大雨天來避雨的過客,指了指旁邊的空位。
那人沒有坐下,而是開口了,說的帝國通用語帶著奇怪的口音。
“哈林·黑礁?”
他警覺起來,手摸向腰間的短刀。
“別緊張。我們是希望城的人。”
他聽說過希望城。
那座在南境邊緣建立起來的新城,帶著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技術和力量,攪動了整個晨曦帝國的棋盤。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個人。
對方從雨衣裡取出一個小布包,放在他旁邊的木箱上。
布包沉甸甸的,落地時發出一聲悶響。
開啟一看,是滿滿一袋金幣,金燦燦的,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誘人的光。
他活了半輩子,從沒見過這麼多錢,他的手在發抖。
“這是定金。”那人說:“事成之後,還有更多。”
哈林問是什麼事。
那人卻說,是來幫他的。
幫他在黑礁家族中往上爬。
提供情報,給他做局的籌碼,讓他立功,讓他升職,讓他從一個被人呼來喝去的碼頭管事變成黑礁灣舉足輕重的人物。
而作為交換,他只需要成為希望城在黑礁家族的秘密間諜。
代價很大。
黑礁家族對叛徒的懲罰,他從小就見識過。
被綁在碼頭樁上,等漲潮的時候海水慢慢淹過口鼻,窒息而死。
或者被塞進麻袋,沉入大海,餵魚。
最輕的也是打斷手腳,扔到孤島上自生自滅。
他見過一個被懷疑通敵的水手,被吊在桅杆上暴曬了三天,人幹得像一塊醃肉。
海鷗飛來啄他的眼睛,他連叫的力氣都沒有。
但那袋金幣在他的懷裡,沉甸甸的,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金屬的涼意。
他想起了自己的住處。
漏雨的屋頂,嘎吱作響的床板,永遠打不通的煙囪。
他想起了那些比他更慘的黑礁家人,連姓氏都不能提的那些人。
他不想變成那樣。
於是,他答應了。
這三年以來,他跟希望城合作的十分融洽。
希望城通過各種手段暗中幫助他。
提供競爭對手的弱點,每一份弱點都整理得清清楚楚。
誰收了賄,誰貪了貨,誰在賬目上做了手腳,誰和哪個船員的老婆有染。
每一件事都有證據,有證人,有時間地點。
他只需要把這些情報偶然地洩露給上層,就能看到對手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還有洩露上層檢查的動向。
希望城會提前告訴他哪天有人來檢查,檢查什麼專案,重點關注什麼,甚至檢查的人是收了誰的賄賂才來的。
他每次都提前做好準備,賬目做得漂漂亮亮,倉庫收拾得井井有條,連搬吖さ囊路紦Q成了乾淨的。
檢查的人來,看到的永遠是一個勤勉、廉潔、高效的管事。
他從來不搶功,功勞永遠碰巧落在他的上級頭上。
那些上級因為他的情報升了職,自然對他心存感激,把他當做自己人,樂意提拔他。
甚至製造意外讓他的上級出醜。
某個副總管事在酒館裡喝醉了,和人口角,第二天整個碼頭都在傳他辱罵總管事的話。
那些話當然不是他說的,但從他嘴裡吐出來的,有目擊者,有證人,連酒館老闆都出來作證。
總管事大怒,那副總管事被撤了職,位置空了出來,順理成章地落在了哈林頭上。
每次他都能抓住機會表現自己,在黑礁家族中的地位穩步上升。
一路升職到了碼頭的副總管事。
他從不貪心,從不冒進,每一步都走得穩穩當當。
他知道希望城需要的是一個能長期潛伏的棋子,不是一顆一次性使用就被犧牲的棄子。
從最末等的管事,到副總管事,他用了三年。
這在黑礁家族的歷史上是絕無僅有的。
連黑礁家族的主脈見了他,都要禮遇幾分。
當然只是表面的客氣,那些主脈的人看他的眼神永遠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輕蔑。
但比起從前被人呼來喝去,已經是天壤之別。
他現在管著幾百號人,經手的貨物價值連城,從南方的香料到北境的毛皮,都在他的眼皮底下進出。
手下的水手和搬吖ひ娏怂家皖^叫一聲“哈林管事”。
他走在碼頭上,人人側目,連總管事都不會再對他大聲說話了。
期間,他利用自己的身份,給希望城提供了不少情報。
黑礁家族的船期、航線、貨物清單,他都整理成冊,定期通過秘密渠道送出去。
還有人事變動的內幕。
誰被提拔了,誰被貶職了,誰和誰結了仇,誰和誰結了親。
甚至是碼頭的防禦部署。
衛兵的換崗時間、巡邏路線的變化、火炮的位置和數量都有。
但由於希望城跟黑礁家族還沒什麼接觸,他也才剛剛步入黑礁家族核心圈子外圍,因此倒是沒什麼重要情況。
大多是外圍資訊,有用,但不是決定性的。
希望城的聯絡人每次拿到情報都表示感謝。
但從語氣中能聽出,他們也在等,等他能接觸到更核心的秘密。
他以為這樣的生活會一直持續下去。
直到前段時間,總管事瞞著他,派遣了很多船出海。
他是在船隊出發後才知道的。
半夜,他被人從睡夢中叫醒,有人告訴他碼頭上出事了。
他趕到的時候,只見十幾艘船正在夜色中啟錨,悄無聲息地駛向外海。
他是後來才知道,船被派去舊大陸了。
舊大陸。
那個傳說中被亡靈天災吞噬的地方,那個只有瘋子才會去的地方。
他不知道希望城跟舊大陸有什麼關聯,沒有第一時間上報。
直到他聽聞船上出現了薩滿。
並且出海的船回來後還吡瞬簧偕衩氐南渥印�
這些箱子連他都不能接觸。
他試過走近,立刻有人攔住。
那人是總管事的親信,黑著臉:“哈林管事,這不是你該管的事。”
封條上的紋章不是普通的碼頭上使用的。
那是隻有公爵府才能動用的最高階別的封印。
他知道,黑礁公爵府是有大動作了。
他本想今晚找機會把情報送出去,按照平時的渠道,把資訊寫在一張小小的紙條上,塞進約定的牆縫裡,然後有人來取。
雖然不知道這個情報最終會去向哪裡,但他相信希望城的人能看到。
卻沒想到,他接到通知,希望城的顧明統領居然要親自跟他接頭。
哈林又驚又喜。
對於這位希望城的顧明統領,他可是神往很久了。
他知道顧明很年輕,比他年輕得多。
他知道顧明是希望城的締造者,是一個從另一個世界來的人。
關於他的傳說很多,真真假假,分不清哪些是事實,哪些是演繹。
但有一點是所有傳說都一致的。
顧明是一個能改變世界的人。
通過這三年跟希望城的接觸,他越來越對希望城的一切感到嚮往和好奇,尤其是這位神秘的統領。
接到顧明要見他的訊息,哈林幾乎沒有猶豫,就決定要親自見一下顧明。
儘管他知道風險有多大。
一旦被發現,他不僅會失去現在的一切,還會失去生命,失去家人,失去一切。
黑礁家族對叛徒的手段,他太清楚了。
但他還是決定去。
因為三年來,希望城沒有騙過他。
每一次許諾都兌現了,每一次幫助都實實在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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