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光干脆面
但皇室馬車那種為了彰顯氣殊氣派而特意加寬、加高、裝飾繁複的車廂。
卻行駛在道路最中間的位置。
跟周圍格格不入的行事準則,此刻顯得並不威嚴。
只讓人覺得愚蠢又可笑。
路邊,一個扛著整捆銅管的年輕工匠停下腳步,銅管在肩頭髮出沉悶的撞擊聲。
他皺著眉,看著馬車沉重的包鐵車輪在嶄新平整的石板路面上壓出清晰的轍印。
“又是帝都來的老爺。”
他啐了一口並不存在的唾沫,聲音壓得很低。
但足以讓身旁幾個同樣停下活計看熱鬧的同行聽見:
“車輪印這麼深,剛壓平的路面又得修。”
“修路的錢還不是從咱們的稅裡出?”
“雖然公主殿下減了些,可也經不起這麼糟踐。”
旁邊鐵匠鋪剛出師的學徒湊過來,他手上還戴著幹活用的厚皮手套,指關節處磨得發白:
“你小聲點。”
他瞥了一眼馬車上的旗子。
“看旗子,是直接來自皇宮的使團,紫色綬帶,至少是個副大臣級別。”
“皇宮來的又怎樣?”
年輕工匠調整了一下肩上沉甸甸的銅管。
這些規格統一的管子將用於城東新供水系統的鋪設,是希望城技術援助的一部分。
“收稅的時候想得起咱們,修路鋪管、整治水渠的時候,一個銅板都沒見從帝都撥過來。”
“現在路好了,水要通了,倒知道來擺威風了。”
“嘖,你看那馬車,黑檀木的!”
“夠我家那條街所有人吃一年飽飯!”
馬車緩緩駛過那家新開的機械零件鋪。
店鋪老闆是個三十來歲、失去了一隻手臂的退伍老兵。
此刻他正用僅存的手和輔助夾具,在門口除錯一臺小型手動壓力機。
這是希望城“殘障老兵工坊”設計並免費發放的樣機之一。
黃銅槓桿壓下,鋼質模具合攏。
將一塊鐵片沖壓成標準的墊圈,發出清脆的“咔嗒”聲。
這聲音讓拉車的一匹白馬不安地打了個響鼻,蹄子不安地刨動地面。
護衛隊長。
一位面容冷峻、滿是高傲的中年騎士立刻銳利地瞪向店鋪和那個獨臂老闆。
按照帝都的規矩,驚擾皇室車駕,哪怕是聲音,也屬不敬。
然而。
獨臂老闆只是抬起頭,看了護衛隊長一眼。
獨臂擦了擦額頭的汗,然後聳了聳肩,繼續低頭擺弄他的壓力機。
準備沖壓下一個墊圈。
那個聳肩的動作極其自然,沒有任何惶恐。
甚至帶著點嫌棄對方大驚小怪的不以為然。
那種眼神和態度讓護衛隊長非常不舒服。
那不是平民見到皇室儀仗、尤其是全副武裝的皇家近衛時應有的惶恐和恭敬。
更沒有任何一絲的害怕。
甚至從對方平靜的目光中,還能讀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嘲弄。
彷彿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略顯滑稽的古老戲劇。
護衛隊長沒有多理睬這個殘廢的廢物。
隊伍在壓抑的沉默中繼續前行,終於拐進了通往總督府的主幹道。
一個賣蒸餅的年邁小販推著改良過,帶保溫鐵皮桶的小車,正沿著街邊叫賣。
見到龐大的馬車隊伍拐過來,他慌忙想向路邊躲避。
小車的一個輪子卻不巧碾過石板路新鋪設時留下的一道微小縫隙,車身猛地一顛!
“嘩啦——”
幾塊熱氣騰騰、表面撒著芝麻的蒸餅從敞開的桶口滾落,沾滿了地上的塵土。
“讓開!皇家使團通行!閒雜人等速速避讓!”
護衛騎兵策馬上前,厲聲呵斥,長槍的槍桿幾乎戳到年邁小販的鼻尖。
年邁小販嚇得臉色發白,連忙低頭。
手忙腳亂地去撿那些沾了灰的餅。
嘴裡卻用只有周圍人能聽見的音量,心疼又憤怒地嘟囔:
“皇家!皇家威風能當飯吃?”
“希望城農坊出來的麵粉才便宜實在,蒸出的餅又軟又香。”
“糟蹋了,全糟蹋了……”
馬車窗簾被一隻保養得宜、戴著紅寶石戒指的手掀開一角。
一雙屬於帝都宮廷內務副大臣老練而精明的眼睛,掃過街道。
他看到了嶄新平整、縫隙均勻的石板路。
看到了路邊店鋪裡那些結構精巧、閃著金屬冷光的陌生工具。
看到了行人身上雖然樸素但剪裁合體、質地結實、明顯是某種標準化生產的衣物。
也看到了那些人投向馬車時,缺乏應有敬意的複雜目光。
好奇有之,評估有之,漠然有之,甚至不耐也有之。
但唯獨沒有敬畏,尊重。
窗簾放下了。
車內,年約五十、大腹便便的副大臣,輕輕從鼻腔裡哼了一聲。
帶著久居帝都核心圈層特有,浸入骨髓的優越與輕蔑。
“蠻荒邊陲,學了點不知所謂的奇技淫巧,見了些粗陋的鋼鐵造物,便忘了上下尊卑,不知禮數綱常是什麼了。”
“伊莎貝拉殿下,終究是太年輕了。”
“放任這樣的風氣滋長,長久以往,東境還是晨曦帝國的東境嗎?”
年輕的書記官低著頭,快速在隨身攜帶的硬皮筆記本上記錄著沿途見聞,聞言筆尖頓了頓,沒敢接話。
使團隊伍消失在通往總督府的上坡道盡頭後,街角壓抑的議論聲才沸騰起來。
蒸餅攤旁迅速聚攏了七八個人。
年邁小販小心翼翼地將還能吃的蒸餅撿回桶裡,用乾淨布擦拭著表面的浮土。
一邊擦一邊搖頭嘆氣,臉上的皺紋似乎都更深了:
“瞧瞧那陣仗,十二匹純血北境白馬!”
“毛色亮得晃眼!”
“光是這些馬一天要吃的精料豆粕,就夠我家五口人吃上三個月不止!”
“還有那些護衛的吃用開銷……”
“這哪是出使,這是挪座金山在街上走啊!”
“何止是馬和人的開銷。”
鐵匠學徒已經摘下了厚手套,露出滿是細小燙傷和老繭的雙手。
他年輕氣盛,聲音也大些。
“你們看見那些護衛老爺的盔甲沒?”
“亮是亮,跟鏡子似的,能照出人影兒!”
“但樣式還是老一套,胸前那片整板亮得能當鏡子,可腋下、關節處,還是用皮繩串聯的老法子。”
“看著威風,真到了要拼命的時候,活動不便不說,防護也有漏洞。”
“要我說,還不如希望城賣給邊境巡邏隊的那種標準甲實用。”
旁邊酒館的幫工插嘴:
“希望城的甲?”
“我見過!”
“灰撲撲的,不亮,但聽說輕便得很?”
“何止輕便!”
學徒來了精神:
“那是用一整塊好鐵,在一種叫水壓機的大傢伙下面。”
“‘嘭’一下衝壓成型的!”
“胸前、背後、護臂、腿甲,都是一體成型。”
“再用鉚釘和皮帶內襯連線。”
“一個人穿脫只要半分鐘!”
“防護均勻,關節處還有特殊設計,不妨礙動作。”
“據說他們有一種叫‘流水線’的法子,一個工匠只負責一個步驟,一天下來,一條流水線能做出幾十套!”
“幾十套?!”
小販瞪大了眼:
“老庫克的鐵匠鋪,最好的時候,師徒三人忙活一個月,也打不出五套像樣的全身甲!”
“所以說,時代不一樣啦。”
一個穿著漿洗得筆挺、但款式顯然是希望城流行的立領短衫的中年文書模樣的男人走了過來。
他推了推鼻樑上從希望城流傳出來的簡易樹脂鏡片,壓低聲音:
“帝國工坊,還守著祖傳的手藝,慢工出細活,一套盔甲打造半年,只供給貴族老爺。”
“希望城那邊,講的是標準、效率、量產。”
“東西可能沒那麼花哨,但實在,夠用,而且便宜。”
話題很自然地從使團本身和盔甲工藝,轉向了對龐大臃腫、效率低下的帝國現狀的抨擊。
這種議論在之前還可能招來密探甚至牢獄之災。
但在如今的晨星城,似乎成了一種半公開的常態。
公主的衛隊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要不公然喊出叛逆口號。
“帝國啊……”
文書嘆了口氣,他在市政廳做抄寫員,訊息靈通。
“除了變著法子收稅,充實帝都那些老爺們的口袋和倉庫,還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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