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光干脆面
對面年輕些的商人追問:“我聽說新幣對帝國銀幣又漲了,1比1.2?”
“前天是1.25。”
“他們那邊更認新幣,喜歡那種含銀量標註清楚、防偽線複雜的款式。”
紅鬍子商人從懷裡掏出一本小冊子:
“看,這是希望城銀行剛出的兌換表。”
“在邊境換最划算,進了東境,所有交易都要求至少三成用新幣或工業券結算。”
雷蒙低頭喝水,餘光掃過那些馬車。
帆布縫隙間露出的不是布匹或香料,而是成捆的鋼鐵製品、用油紙包好的工具、還有印著“東境標準件”字樣的木箱。
“藥材呢?”
哈德斯湊過去搭話,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我聽說東境那邊需求很大?”
“何止大。”
年輕商人來了精神。
“他們開了五家新式醫院,培訓什麼‘護士’,還建了藥廠。”
“但人家不要生藥材,要提純過的精華,或者標準化的成藥。”
“看見那幾輛車沒?”
他指了指車隊中段。
“全是玻璃器皿和蒸餾裝置,從南境工坊訂的,一套能換這個數呢。”
他伸出五根手指。
哈德斯適時地露出驚歎表情。
雷蒙在本子上記下:
【新幣大面積流通,工業券為新技術交易所用,工業需求需要十分精細。】
……
第二天傍晚,景象變了。
道路上的商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徒步的行人。
一家老小,推著吱呀作響的板車,車上堆著羊皮褥、鍋碗、幾袋糧食,就是全部家當。
許多人衣服破損,鞋子被磨破了,但腳步不停。
雷蒙示意車隊放慢速度。
一個老者拉的車輪陷進泥坑,兩名衛士上前幫忙推出來。
老者連聲道謝,口音是帝都西郊的。
“先生這是去哪裡?”哈德斯遞過水囊。
“東境。”老者喝了一大口,抹抹嘴,眼睛亮了起來。
“去新工坊。”
“我兒子半個月前就過去了,寫信回來說,那邊招煉鋼工人,管吃住,一天干十六個燭燼時,但工錢是帝都的三倍!”
“還教認字!”
“十六燭燼時?”哈德斯皺起眉。
“那不是……”
“不是累死人的那種幹法!”老者急忙解釋。
“信上說,分兩班,中間有休息。”
“受傷了有醫生免費治,孩子滿六歲能進學校,認字算數,不要錢!”
旁邊一箇中年婦人湊過來:
“我家去紡織廠。”
“招女工呢,說是機器操作,不是手工紡線。包教會,頭三個月學徒期也有飯吃。”
“就不怕打仗?”雷蒙終於開口,聲音平淡。
人群安靜了一瞬。
一個青年站出來,臉上有疤,像是曾經當過兵:
“先生,我們在帝國當兵,工餉剋扣,受傷了扔在營裡等死。”
“我朋友去了東境那邊的‘革新軍’,上個月捎信回來說,工餉足額髮,每週能吃兩次肉,訓練受傷立刻有醫生。”
“最重要的是……”
他壓低聲音:“不欺壓普通人。”
“他們說,當兵是保家,不是搶家。”
雷蒙不再說話,車隊繼續前行。
他掀開車簾向後望,夕陽下,通往東境的道路上,這樣的人流綿延不絕。
拖家帶口,推車挑擔,沉默地朝著同一個方向移動。
沒有喧譁,沒有旗幟,卻形成一股無聲的洪流,緩慢而堅定地衝刷著帝國的根基。
他在本子上寫:
【民心如沙粒從帝國的指縫間流失,並非因為饑荒或戰亂的鞭子抽打,而是因為東方升起了新的晨星。
帝國失去了賦予子民“盼望”的權能。子民便自己邁開雙腳,向著傳言中流淌著蜜與奶的應許之地跋涉而去。】
……
第三天,他們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
一隊傭兵,鎧甲上還帶著血漬,談論的是‘希望城軍事考核’。
“他們說不管出身,只要通過測試就能進正規軍。”
“有套‘體能標準’,我看了,比帝國選拔嚴,但公平。”
“達標就是達標,不達標就滾蛋!”
一個落魄貴族,馬車破舊卻還掛著褪色的家徽,正訓斥兒子:
“祖上隨一世大帝征戰,得了這爵位。如今我們家族雖然落寞了,但血脈還在!”
“身在東境的長公主殿下是正統皇室,去她麾下效力,重振家業,才是正途!”
幾個學者模樣的人,揹著鼓囊囊的書箱,爭論著希望城公學招聘啟事:
“他們居然要開‘格物學’,教授機械原理、基礎數學,還給研究經費……”
還有行腳僧、手藝人、甚至幾個眼神躲閃的前稅務官。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盤算,但方向一致:
向東!
……
中午在路邊樹林休息時,雷蒙看見幾個行商圍在一起,傳閱著幾份報紙。
那紙張質量普通,印刷卻清晰。
頭條標題是《第三俘虜改造營正式投產,首月礦石產量超預期》。
副標題寫著《俘虜代表:勞動換尊嚴,我們選擇留下》。
雷蒙瞳孔微縮。
這份《晨曦時報》的新版,他在帝都見到過,但後續內容被有司嚴密封鎖,嚴禁流傳。
皇帝和幾大公爵親自下令,任何傳播東境“蠱惑之言”者,以叛國論處。
這也是他此次被派出秘密前往東境的主要誘因。
可在這裡,它被公開傳閱。
他使了個眼色,一名扮作夥計的宮廷衛士湊過去,花了兩枚銅幣買來一份過期三天的報紙。
第二版是《新紡織廠落成,首批三百臺紡織機發放至各營》。
第三版甚至有《基礎法律常識問答(三):何為公民權利?》!
“這東西哪來的?”宮廷衛士隨口問。
“沿途都有傳。”行商不在意地說。
“有些灰袍人會悄悄放在休息點,不要錢。也有商團自己帶,過邊境時藏貨裡就行。”
“東境那邊,這報紙隨便買,一份才一個銅幣。”
雷蒙接過報紙,指尖撫過鉛印的字跡。
油墨味撲面而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傳播力。
情報封鎖,在距離帝都僅僅四天路程的地方,已經失效了。
不是被暴力突破,而是被這種細水長流、無孔不入的資訊滲透瓦解了。
他在本子上重重寫道:
【禁止流傳的訊息如同試圖用手掌阻擋溪流,越是阻攔,越是從指縫間漫溢四散。東境已然掌握了“話語”的通道。】
……
第五天下午,他們抵達了黑木驛站。
這裡曾是帝國東境最重要的中轉站之一。
三層石砌主堡,能容納兩百人住宿,有馬廄、倉庫、水井。
但去年戰火波及,主堡塌了一半,只剩斷壁殘垣。
帝國戰後財政枯竭,驛站體系癱瘓,此地便荒廢了。
如今卻擠滿了人。
至少四五百名遷徙者聚集在此,井水快被打幹,周圍能吃的野菜野果早已被摘光。
幾個孩子餓得直哭,大人們臉上寫滿焦慮。
一些有經驗的旅人試圖在廢墟里尋找還能用的東西,但收穫寥寥。
雷蒙的車隊有自帶乾糧和水,但也被困住了。
前方道路因山體滑坡堵塞,據說要明天才能疏通。
天色漸暗,寒意襲來。
“這樣下去要出亂子。”哈德斯低聲道。
他已經看見幾個男子在盯著他們的馬車,眼神不善。
雷蒙點點頭,示意衛士加強警戒,但不要主動衝突。
他想看看,這種情況下,東境方面會如何應對。
或者,是否根本無人應對。
就在夕陽即將沉入山脊時,西邊小路上出現了一隊人影。
大約二十人,統一穿著簡樸的灰色棉袍,外面套著皮質護肩和護膝,揹著半人高的行囊。
每人左胸位置,繡著一枚拳頭大小的徽記:
‘一簇簡潔的火焰,下方是三道橫線,象徵大地。’
他們沉默而迅速地進入驛站廢墟。
為首的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女性,短髮,臉龐被風吹得微紅。
她站上一塊斷牆,聲音清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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