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畫中野獸
病床上的女人看著林遠這副熟練比劃手語的模樣,先是微微愣了一下。
隨後,她大概是明白了什麼,有些吃力地搖了搖頭。
女人看著林遠,嘴角勉強擠出一個笑容,用有些沙啞的嗓音輕聲開了口:
“阿姨是能聽得到的,你直接跟我說話就行。”
聽到這道虛弱的嗓音,林遠舉在半空中的雙手頓時僵住了。
他這才猛地反應過來。
是啊,夏侯昭有聽力障礙,這並不代表她媽媽也聽不到啊。
鬧了個笑話,林遠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了手:
“抱歉啊阿姨。”
“沒關係。”
女人地搖了搖頭,不僅沒有介意,看著林遠的眼神里反而滿是慈祥和感激。
她雖然剛剛醒來沒多久,但夏侯昭已經把事情的大概經過都告訴她了。
女人微微偏過頭,眼眶忍不住紅了起來,聲音哽咽地說道:
“林遠同學,今天真的是太謝謝你了……”
“昭昭說,不僅是你跑前跑後幫的忙,連那兩萬塊錢的手術費也是你墊的。”
“你是個好人,願意給昭昭一份兼職,讓她能有個賺錢的地方,我們一家就已經非常感謝你了。”
“現在家裡出了這麼大的事,又讓你破費墊了這麼多錢……阿姨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報答你。”
看著阿姨滿臉愧疚的樣子,林遠趕緊擺了擺手:
“阿姨,您千萬別這麼想。”
“夏侯昭雖然是在我那兼職,但她做事特別認真踏實,現在可是我的核心骨幹。”
“要是沒有她幫忙盯著,我那專案還真咿D不起來。”
林遠笑了笑,繼續說道:
“您現在唯一的任務就是什麼都別想,安心把傷養好。”
夏侯昭靜靜地坐在一旁,看著正在對話的兩個人。
看著這一幕,她的心裡突然湧起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心感。
就好像那座一直壓在她心頭的大山,突然被人伸出手,穩穩地幫她托住了一角。
她看著媽媽泛紅的眼眶,自己的鼻尖也跟著一酸。
女孩伸出雙手,緊緊地牽住了媽媽的手。
女人感受著女兒手心傳來的溫度,轉過頭。
看著夏侯昭眼角還沒擦乾的淚痕,心疼地輕輕替她拭去了眼淚。
隨後,她再次看向林遠,眼神變得無比認真:
“林遠同學,你的好意阿姨心領了。”
“這錢我們一定會還給你的。”
“可能沒辦法一次性拿出來,但我們會慢慢攢,一點一點地還給你,絕對不會賴賬的。”
林遠聽了,連忙溫聲勸道:
“阿姨,這錢就當是我提前給夏侯昭預支的工資和獎金了。”
“您現在就安心養病,不用為了錢的事情發愁。”
女人聽了這話,卻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
“阿姨知道你心地善良。”
“可是昭昭她只是個還沒畢業的大學生。”
“現在的學生兼職,一個月能賺多少錢阿姨心裡還是有數的,一年到頭也不見得能攢下兩萬塊錢啊。”
“這筆錢對你們學生來說,絕對不是個小數目。”
聽到這番話,林遠也只能老老實實地閉上了嘴巴。
他知道,如果一味地強調不用還錢,反而會讓她們心裡的負擔更重,甚至覺得是在接受施捨。
所以,林遠明智地選擇了不再在這個話題上繼續糾纏下去。
等阿姨的病情穩定下來,大不了給夏侯昭多安排點別的工作,讓她能順理成章地多賺一點錢。
到時候,就讓她每個月從工資裡抽出一小部分來慢慢還這筆手術費。
就在兩人說話間,林遠低頭一看。
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夏侯昭已經趴在病床的邊緣睡著了。
今天經歷了這麼大的驚嚇,擔驚受怕,這女孩的身體和精神早已經透支到了極限。
確認媽媽平安無事後,她幾乎是剛挨著床邊,就沉沉地睡了過去。
病床上的女人看著女兒睡熟的側臉,眼眶再一次紅了,眼淚順著眼角滑落。
聲音裡帶著深深的自責:
“這孩子……跟著我,真的是太辛苦了。”
“為了多省下一點錢給我買藥,她平時連飯都捨不得多吃一口。”
女人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都怪我這個當媽的沒用,不僅給不了她好日子,還成了她的累贅。”
“因為這癲癇的毛病,隨時隨地都有可能暈倒,正經的單位和工廠根本就不敢用我。”
“我平時只能去接一點零散的臨時工,幹一天的活,結一天的錢。”
“可就算是幹日結,每天干活的時候我也得提心吊膽地熬著,生怕突然犯病嚇到別人。”
“有時候邭獠缓茫瑤种鴰种蝗痪桶l病倒地了……”
“不僅當天的工錢一分錢都拿不到,要是不小心弄壞了老闆的東西,甚至還得倒貼錢去賠給人家……”
看著女人淚流滿面的樣子,林遠心裡有很多疑問。
比如為什麼家裡沒有其他親戚幫忙,比如夏侯昭的爸爸去了哪裡。
但他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什麼都沒問。
似乎是看出了林遠的欲言又止,女人一邊抹著眼淚,一邊主動開口解釋道:
“昭昭她爸……在她很小的時候就出車禍去世了。”
“那場車禍不僅帶走了我丈夫,也讓當時坐在車裡的昭昭受了重傷。”
“雖然命保住了,但因為傷到了神經,從那以後,這孩子就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了。”
聽到這個原因,林遠心裡猛地一沉,終於恍然大悟。
原來夏侯昭的聽力障礙並不是天生的,而是經歷過那樣一場慘烈的變故。
林遠深深地嘆了口氣,輕聲安慰道:
“阿姨,您千萬別這麼說自己。”
“過去的事情都已經發生了,誰也沒有辦法改變。”
“您一個人帶著女兒,能把她平平安安地拉扯到這麼大,還考上了重點大學。”
“您已經非常厲害了,是個很偉大的母親。”
“只要人在,日子總會慢慢好起來的。”
聽到這番安慰的話,女人抹眼淚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她看了看睡得正熟的女兒,又看了看林遠。
勉強露出了一個笑容,輕輕點了點頭。
林遠看著對方臉上的笑容,心裡卻並沒有感到輕鬆。
他微微愣了一下。
因為他突然發現,自己剛剛明明是由衷地誇讚了對方。
但【你真棒】,這一次似乎失效了。
她的眼神深處,依然沉積著那股化不開的愁苦。
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在聽到誇獎和安撫後立刻產生明顯的情緒好轉。
不過林遠很快就明白了過來。
這或許並不是失效了。
而是在真正沉重如山的苦難面前,那些情緒加成顯得實在是太微乎其微了。
十幾年喪夫的痛楚、獨自撫養殘疾女兒的艱辛、常年被疾病折磨的絕望、以及對未來的無力感……
怎麼可能是一兩句誇獎,就能輕易抹平的?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推開了,兩名穿著白大褂的醫生拿著病歷本走了進來。
走在前面的主治醫生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病歷本,隨後走到病床前:
“宋慧萍,現在感覺怎麼樣?刀口疼得厲害嗎?頭暈不暈?”
宋慧萍虛弱地搖了搖頭,輕聲回答道:
“頭不怎麼暈了,就是腿上有點脹痛,不過能忍得住,謝謝醫生。”
醫生點點頭,一邊進行簡單的檢查,一邊解釋道:
“麻藥的勁兒馬上就要徹底過去了,骨折手術後傷口肯定會疼,這是正常的。”
“這幾天如果疼得實在受不了,隨時叫護士,可以給你推點止疼藥。”
“你好好休息,注意飲食清淡。”
聽到醫生這麼說,宋慧萍連連點頭:
“好的,我記住了,麻煩你們了。”
交代完骨折術後的注意事項,醫生又翻開病歷本看了看,眉頭微微皺起,提起了另一個問題:
“另外,還有你這個癲癇的情況。”
“剛才神經內科的同事看過了你的病歷,你這個癲癇的病史已經很長了。”
“現在的用藥方案一直都算比較穩定,輕易不建議給你換其他的藥。”
醫生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看著宋慧萍,語氣變得嚴肅了幾分:
“我們根據你這次突發失去意識的情況,還有你送來時的各項檢查指標來看……”
“你這次之所以會突然發作摔倒,很大一部分原因,應該是你近期沒有按時按量服藥,用藥量太少了。”
聽到醫生的話,宋慧萍的眼神閃躲了一下,心虛地低下了頭。
醫生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叮囑道:
“我能理解你們可能有什麼難處,但這控制癲癇的藥,是絕對不能自己隨便減量或者停藥的。”
“一旦發作起來,後果真的不堪設想,你這次摔斷腿就是個血淋淋的教訓。”
“以後一定要注意一點,不能再這麼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了,知道嗎?”
宋慧萍紅著臉,有些羞愧地點了點頭:
“知道了醫生,我以後一定按時吃藥。”
等醫生查完房離開後,病房裡再次恢復了安靜。
林遠坐在一旁,腦子裡突然又冒出了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
俗話說“傷筋動骨一百天”。
阿姨這次傷得這麼重,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都必須老老實實地躺在病床上靜養,吃喝拉撒肯定都離不開人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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