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胖胖的小橘
這份從頭到尾的論文,到底是不是你們三個人自己一行一行寫出來的。
所以問題的形式都不復雜。
最左邊的閔自強先開了口。
“那我先開個頭。”
他把面前那份王浩組的論文翻到了某一頁。
“你們這一份在陰影遮擋那一段,沒走傳統的離散網格。”
“你們走的是向量光線追蹤。”
“每一面鏡子的陰影域全部用解析的射線-多面體相交算的。”
“我手裡這段的虛擬碼看起來很乾淨。”
“我想知道,你們當時是直接奔著向量光線追蹤去的?”
“還是說,先在離散網格上走過一遍,又退回到向量光線追蹤上來的?”
這個問題聽上去平平無奇。
可它問的其實是過程,不是結果。
結果是可以編的,過程卻不可以。
可如果這份論文確實是他們自己寫的,那麼從他們嘴裡講出來的過程會帶著各種各樣的小坑。
帶坑的過程,才是真過程。
顧銘朝話筒那邊挪了一步。
他沒拿稿子。
他從最開始接到題面的那一刻起,把“先在離散網格上走過一遍、走到第二天凌晨發現網格精度根本壓不住、最後才決定切回向量光線追蹤”的全過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他每講完一段,閔自強就在論文影印件的對應段落上打了一個小鉤。
第二位提問的是溫景行。
他打開面前那份顧銘組的論文。
“你們這一份讓我最看重的不是向量光線追蹤。”
“也不是分層AABB加速結構。”
“是最後那一節全年極端日照條件的魯棒性分析。”
他抬起頭看著王浩。
“這一節是論文最後才加進來的吧?”
這個問題問的也是過程。
這段魯棒性分析放在整份論文的最後一節。
它要是從一開始就想著要做的,它在論文裡出現的方式不會是最後一節。
它會被融進前面的幾節裡。
王浩接過這個問題,回憶了一下。
然後將這一段是怎麼在交稿前那一天的下半夜,被顧銘從草稿堆裡翻出來一句“萬一今年遇到一場超出工程極值的極端天氣,業主該怎麼辦”推過來的過程,講了一遍。
王浩講完。
幾位評審幾乎同時點了點頭。
這份沒問題。
答辯走到這兒,按規矩應該是張文平宣佈結束。
可張文平剛要開口。
最右邊的那一位就把手舉起來了。
“張老師。”
“我問一個問題。”
“不算答辯。”
“算我私下問的。”
屋裡幾位評審都朝他這邊看了過來。
張文平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李東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可“不算答辯”這個提法,讓他沒法攔。
他朝李東點了點頭。
“問吧。”
李東看著王浩說道。
“王浩同學。”
王浩聽見這個稱呼的時候,雞皮疙瘩又冒了一身。
王浩同學是個什麼鬼?
他在李東嘴裡被叫過的稱呼裡,可從來沒出現過“王浩同學”這四個字。
他下意識地僵了一下。
“東……李老師?”
李東也沒在意這個稱呼,他繼續說道。
“王浩同學。”
“你這份卷子,核心是把那幾千面定日鏡,做成一片能跟著上面那顆光源調整朝向的、把光精準地反射到塔頂吸熱器的鏡面陣列。”
“對吧?”
王浩點了點頭。
“是。”
李東放下手裡那隻紙杯。
“我自己其實在想一件事。”
“咱們這道題的核心,骨子裡其實就是……”
“一片幾千面、能夠隨時跟著上面那顆光源調整朝向的鏡面陣列,怎麼樣把光精準地聚到同一個點上。”
“對吧?”
“對。”
“那這個思路。”
“咱們能不能把它從太陽光這邊,挪到天文觀測那邊去?”
這句話一出來,整個會議廳裡幾位評審都看了一眼李東。
李東繼續開口。
“我打個比方。”
“高空大氣裡時不時會被宇宙線一顆一顆砸上去。”
“一顆高能宇宙線砸進大氣層以後,會在大氣裡炸開很短很短的次級粒子簇射。”
“這片簇射在大氣裡跑得太快,把空氣裡那種微弱的、肉眼看不見的藍光給擠出來了。”
“這種藍光,物理學家叫它切倫科夫光。”
“它在地面上鋪出來的足跡,是一個直徑差不多有兩百米的暗暗的圓環。”
“我們要捕的就是這個圓環。”
他頓了一下。
“捕這個圓環靠的是什麼呢?”
“靠的就是地面上幾十面、甚至幾百面的反射鏡。”
“每一面鏡子能隨著那顆看不見的來源的方向一點點轉。”
“把那從天上掉下來的、按某個角度鋪開的切倫科夫光,聚到這面鏡子背後那隻讀出感光器上。”
“這片鏡面陣列叫做大氣切倫科夫望遠鏡陣列。”
他抬眼朝王浩看過去。
“國際上眼下在西班牙加那利和智利北邊正在建的CTA。”
“南非的H.E.S.S.,義大利的MAGIC,美國的VERITAS。”
王浩愣了一下。
他做這道題的時候,從頭到尾就在那座光熱發電站那片定日鏡場裡轉。
他從來沒想過,眼下手裡這套定日鏡場的最佳化思路,能跨到一片天上掉下來切倫科夫光的鏡面陣列上去。
李東繼續說道。
“王浩同學。”
“我的問題就是……”
“咱們這份針對定日鏡場的最佳化路徑,要是搬到大氣切倫科夫望遠鏡陣列那邊,能不能用?”
“如果能用,能用到什麼程度?”
“如果不能用,是哪段掛得上?”
“哪段掛不上?”
王浩張了一下嘴,沒出聲。
他知道李東這個問題刁,他沒想到刁到這個地步。
他從一開始就沒朝那邊想過。
李東見他愣住,自己倒先笑了。
他朝王浩擺了擺手。
“王浩同學。”
“這個問題不在今天答辯的範圍裡。”
“是我私人的提問。”
“你回去好好想想。”
“想出來,什麼時候來找我都行。”
按規矩,李東這問題確實不該問。
可屋裡坐著的幾位,但凡真在科研一線泡過的,心裡都明白他問的是什麼。
他問的不是CTA。
他問的是你解完這道題以後,還能不能再往外邁一步。
能把眼下這道題紮紮實實推到底,是學生。
能從眼下這道題伸出手去碰隔壁那道題,這才是科研工作者。
這之間隔著的那條線,李東剛剛用一道私人提問,擺到了王浩腳邊。
顧銘和王浩這一組的答辯,到這兒算是結束了。
張文平朝三位點了點頭。
“幾位辛苦了。”
“麻煩三位先到外頭休息室裡等一下。”
顧銘和王浩跟著那位ACM學長一起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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