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胖胖的小橘
鄂偉南愣住了。
他握著電話,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鄂偉南:“那你是說……?”
電話那頭李東說道。
“鄂老師。”
“他們不嚴謹,是因為對李判據的不嚴謹。”
鄂偉南:“對李判據的不嚴謹?”
他下意識地重複了一句。
李判據眼下已經是反問題這一行的硬通貨了。
不是判據本身有問題。
李東那篇Comment寫得清清楚楚,三行式子,乾乾淨淨。
這一行的人拿著判據捋自家舊稿,已經把整一行的舊賬翻了一遍。
這怎麼個“不嚴謹”法?
他一時間真沒反應過來。
李東那頭又開口。
“老師。”
“這個判據,照理來說,都不應該叫李判據。”
鄂偉南:“嗯?”
“應該叫吉洪諾夫判據。”
電話那頭靜了一下。
鄂偉南整個人愣在原地。
吉洪諾夫判據?
他沒忍住問了一句。
“什麼意思?”
“我這個判據其實……”
李東頓了一下。
“吉洪諾夫早年那一份稿子裡頭,已經有了。”
鄂偉南:“……”
李東在那頭繼續說。
“老師,您去翻一下他1963年那篇正則化奠基稿。”
“不是正文。”
“是後頭那份附錄。”
“附錄的末尾,他放了一段叫‘迭代格式中權函式邊界行為的幾點說明’。”
鄂偉南腦子裡嗡了一下。
他這一輩子翻了多少遍吉洪諾夫1963年那篇論文,自己都數不清。
正文從頭到尾,閉著眼睛也能背一段。
可附錄那邊……
說真心話。
這一行一百個人裡有九十九個翻到那一頁都是直接跳過去的。
那段東西在那一年看上去更像是一份草稿,式子寫得碎,幾乎沒有完整的命題,只是一段一段散著的注。
吉洪諾夫自己也沒在正文裡引用到那份附錄。
更沒有在其他場合提過。
那份附錄在反問題這一行裡,幾乎算半個“檔案室的廢紙”。
鄂偉南屏住一口氣。
“你是說……?”
李東也慢慢說道。
“那份附錄裡,有一個叫M_{α,c}的輔助咚阍!�
“吉洪諾夫只畫了一個骨架,沒把它往下寫完。”
“如果把M_{α,c}按α的二階導沿著邊界做區域性展開,再把展開式裡的主導項剝出來……”
“剝出來的那個係數。”
“就是李判據裡的那個係數。”
鄂偉南:“……”
“一模一樣。”
“差一個常數倍而已。”
電話那頭鄂偉南腦子裡那根弦“嘣”地斷了。
那段連吉洪諾夫自己都沒在正文裡引過的草稿,裡頭居然就藏著李判據。
他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自己書架最上頭那一本吉洪諾夫集。
李東那頭還在說。
“老師,您再往下翻。”
“附錄後面還掛著兩頁。”
“是吉洪諾夫給一位學生回的一封私信。”
“信裡他特意提了一句,權函式邊界行為這件事,應留與後世更細緻的工作。”
鄂偉南閉上了眼睛。
“應留與後世。”
吉洪諾夫這一句話他熟。
這一行人見這一句話見多了。
這是蘇聯老學者那一輩人的寫法。
一句話甩在那兒,剩下的全交給後人。
可這句話,從1963年甩到了今天。
六十年。
“迴圈吉洪諾夫的鬼打牆”這樁公案,整個圈子在那段暗道裡撞了三十年的牆。
從來沒人想過要去翻那份附錄。
從來沒人想過那段係數當年其實已經被畫了骨架。
這副骨架,被吉洪諾夫自己按到了一行小字底下。
“應留與後世更細緻的工作。”
鄂偉南輕輕嘆了一口氣。
他能想像出那個畫面。
吉洪諾夫坐在他自己那張桌前,把M_{α,c}畫了個骨架。
他大約覺得這東西稍微有點經驗的同行往下走兩步就能補完。
他這一筆輕描淡寫。
他預設大家都會,可後世的人沒接住。
整一行的人全部一頭扎進了正文裡頭,把“鬼打牆”當成了一樁玄學。
有人推頂刊,靠的是邭夂眠@一段沒踩進偽收斂錨。
有人廢了半篇稿子,賴的是自己手感不行。
誰都沒回頭去翻那份附錄。
電話這邊,李東不疾不徐地往下說。
“所以老師。”
“所謂的‘吉洪諾夫鬼打牆’,根本就是後人的誤解。”
“不是吉洪諾夫沒把這件事說清楚。”
“是他預設了大家都會!”
“我只是……”
李東頓了一下。
“我只是把他當年沒說出口的那一句話,替他說了出來而已。”
鄂偉南這邊沉默了好久。
“鬼打牆”那個典故,他在自己組裡講過不下二十遍。
講一次嘆一次氣。
他一直覺得那是這一行欠吉洪諾夫老爺子的一筆遺憾。
明明那一篇1963年的論文是豐碑,那筆遺憾就是豐碑底下被忘了的一塊基石。
他沒想到。
那塊基石根本沒丟。
就壓在豐碑後頭那份附錄裡。
壓了六十年。
而這塊基石,是被一個二十歲的華夏年輕人翻到的。
還不是搞應數的年輕人。
電話那頭李東的聲音又傳了過來。
“所以鄂老師,您知道吧?”
“我這篇,根本就沒準備投任何期刊。”
李東說完這一句話的時候。
手上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群裡又跳出來一條小訊息。
他沒去看。
電話那頭鄂偉南嘆了一口氣。
“李東啊。”
李東:“嗯?”
“有些時候,老師真不知道你這一腦袋是怎麼長的。”
李東在電話這頭笑了一下。
“哎呀,鄂老師。”
“其實就是我比較仔細而已。”
電話那頭鄂偉南沉默了一會,最後輕輕“嗯”了一聲,沒再接這一句。
李東說他“比較仔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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