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胖胖的小橘
最後。
李東的目光落在了前排偏左的位置。
周慎之。
兩個人的視線在空中相遇。
周慎之沒有躲避。
他和李東對視著,目光平靜而坦然。
在場所有發Comment的人裡,只有周慎之的眼神里沒有慌亂。
因為他知道自己的問題不是水平不夠,而是他故意為之的。
李東看著他,笑了。
“周教授。”
周慎之微微點頭。
“我覺得您提的那三個關於跳步的問題,剛才都已經解答了。”
周慎之也點了點頭,確實,那三個問題在李東的推導過程中已經被完整地展開了,沒什麼好再追問的。
“但是……”
李東的語氣忽然變動的認真起來。
“您的第四個問題。”
“關於零點判據在GL(n)自守表示分歧指數e_v≥3情形下的應用,零點對關聯函式的GUE收斂性與Hodge-Tate權重高階耦合結構的顯式對照路徑問題。”
李東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我覺得這個問題很有意思。”
周慎之愣住了。
他原本以為,李東會說一句“這個問題超出了本論文的討論範圍”,把皮球踢回來。
他沒想到李東會說“很有意思”。
更沒想到李東接下來說的那句話。
“我準備展開說說。”
周慎之怔怔地看著臺上那個年輕人。
展開說說?
這個問題,是他卡住他的核心難題。
李東居然要當場展開?
周慎之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衝著臺上微微點了一下頭。
從公文包裡拿出了筆記本。
翻開了嶄新的一頁。
擰開了筆帽。
第192章 你不會不知道吧?
臺下的田鋼聽見李東說“我準備展開講講”的時候,皺了皺眉頭。
他之前和李東商量過這件事。
周慎之Comment裡的前三個問題,是技術性的跳步質疑,必須公開回應,這沒什麼好說的。
但第四個問題……
關於零點判據在GL(n)自守表示分歧指數e_v≥3情形下的應用路徑,這個問題本質上已經不是對論文本身的質疑了。
它是一個後續課題方向的探討。
嚴格來說,和這篇蒙哥馬利對關聯猜想的論文沒有一點關係。
田鋼之前和李東說的時候專門提過這一點。
李東當時也說不會管。
可是現在,這小子為什麼又要展開講了?
他認識李東也有段時間了,很清楚這個年輕人的性格。
李東絕對不是一個低調、老實、人畜無害的學術宅男。
這種人說要“展開講講”,那一定是有目的的。
江逾白也在旁邊微微皺了皺眉頭。
這小子要幹什麼?
周圍的人可不管這些。
在場幾百號人,從教授到博士生,從國內學者到海外大佬,此刻全都來了精神。
說實話,今天前面那半個小時的論文解析和逐條Comment回應,精彩歸精彩,但對於很多人來說,那些東西是“看熱鬧”的。
而李東現在要展開講的這個問題,才是真正和他們切身相關的。
原因很簡單。
李東那篇蒙哥馬利對關聯猜想的論文發表以後,全世界做數論方向的數學家,幾乎都在第一時間把它當做一個全新的工具來使用。
這不是誇張。
一篇Annals論文如果只是證明了一個漂亮的定理,那它充其量是一塊獎牌,好看但沒啥實際用處。
可李東的這篇論文不一樣。
他建立的那套零點判據。
自守L函式零點對關聯函式的GUE收斂性與區域性-整體相容性的充要聯絡,本質上是一個通用框架。
你可以把它嫁接到幾乎所有涉及自守表示的課題上去。
所以在過去的幾個月裡,從伯克利到巴黎高師,從京城到東京,無數課題組都在嘗試用李東的零點判據來推進自己的研究。
有些課題推得很順。
但更多的課題,卡住了。
倒不是李東的工具有問題。
工具是好工具,這一點沒有任何爭議。
問題在於……
他們不會用。
這涉及到一個在學術界非常常見、但幾乎沒有人願意公開承認的尷尬現實。
數學工具的使用,不僅僅取決於工具本身的邏輯完備性,更取決於使用者對工具底層思想的理解深度。
李東的零點判據它的底層邏輯,不是傳統的純代數思路,而是從解析數論和隨機矩陣理論的交叉地帶生長出來的全新框架。
你如果習慣了用代數幾何、p-進分析這些傳統工具來處理朗蘭茲綱領的問題。
那你拿到李東的零點判據以後,第一反應就是把它翻譯成你熟悉的代數語言。
可這恰恰是最大的陷阱。
因為零點判據的核心,就在於它繞開了代數語言。
所以很多課題組卡住的原因不是能力不夠,而是思維慣性太強。
現在,作者本人要親自站出來說一說這個數學工具該怎麼用了。
臺下幾百號人能不激動嗎?
……
李東看向周慎之。
“周教授,您的第四個問題,核心其實不在零點判據本身。”
周慎之微微點頭,沒有說話。
“您真正想做的,應該是把自守形式的區域性-整體相容性,從GL2推到GL3。”
這句話一出來,臺下一陣細微的騷動。
這件事在圈內算不上什麼秘密。
江逾白的課題組一直在做的就是這個方向,把GL2的區域性-整體相容性推廣到GL3。
這是朗蘭茲綱領主線上的下一個里程碑。
做出來了,不敢說板上釘釘的菲爾茲,但至少會是那一年最有競爭力的候選人之一。
雖然江逾白的年級已經過了,但是這不還有阿貝爾獎嗎?
所以李東說破這一點,並不讓人意外。
周慎之的臉色沒有任何變化。
他確實就是這麼想的。
而且你要把分歧指數從2推到3,絕不僅僅是回答一個Comment裡的問題那麼簡單。
背後涉及的技術細節、新工具的開發、甚至對整個證明框架的重新設計,至少還有十幾個甚至更多的核心問題需要解決。
他們課題組在這個方向上積累了多年,毫無疑問是走在全球最前列的梯隊裡的。
所以他並不怕李東把這個方向說破。
就算所有人都知道了終點在哪裡,能走到終點的人也只有那麼幾個。
因此他淡淡的回了一句。
“你說得沒錯,這確實是我們課題組的方向。”
“所以我想請教,您的零點判據在分歧指數e_v=3時的具體實現路徑是什麼?”
李東點了點頭。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
“但是我覺得,我的零點判據並不是你們從GL2推到GL3的最好工具。”
全場一下子安靜了。
自古以來,發明者對自己的發明總是信心十足的。
愛迪生說直流電比交流電安全、更適合推廣,為此不惜和特斯拉打了一場曠日持久的“電流戰爭”。
達爾文窮其一生捍衛自然選擇理論,面對華萊士的質疑從不退讓一步。
哪怕是高斯,在他發明最小二乘法之後,也從不放過任何一個向同行展示這個方法優越性的機會。
這是人之常情。
誰會覺得自己造出來的東西不是最好的呢?
可李東居然說,有更好的工具?
而且是在他自己剛剛花了半個小時,把這套零點判據講得天花亂墜之後說的?
彭羅斯的眉毛挑了起來,眼中多了一絲興趣。
陶哲宣停下了手中的筆,若有所思。
而周慎之,那張一直波瀾不驚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了一絲不自然。
他沒有追問。
但他的心跳卻突然加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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