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魔法小櫻櫻
王慧玲的臉色不但沒有緩和,反而更難看了。
她嘴角扯出一個譏諷的弧度,冷笑道:“陳導演,我只知道您對詩詞歌賦有研究,怎麼,現在對破案推理也有心得了?”
好歹是圈內赫赫有名的金牌編劇。
王慧玲也是有脾氣的。
再大的導演,她也不是不能罵。
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幹,您一個拍畫面的導演,就別來碰我們編劇的活!
可陳大導演的反應完全出乎了她的預料。
“王老師,你的眼光一直不錯。”
陳導不怒反喜,劍眉舒展,“我就是對詩詞歌賦有研究,纔想加一點——不,是填充一點新的細節。”
“連你也認可我的文學素養,那就肯定沒問題了。”
王慧玲:“?”
她以前怎麼沒發現陳大導演還有厚顏無恥的天賦呢?
王慧玲的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覺得血壓就要衝破天靈蓋了。
她冷着臉,雙手撐着膝蓋,屁股已經離開了凳子面,打算直接走人。
“王老師,我此番想增加的戲份,就是在花萼相輝樓的宴會上,給樂天多增加一些角色的深度。”
陳導的聲音不緊不慢地傳過來。
“樂天?顧清?”
王慧玲怒容一滯,眉毛擰緊,剛剛離凳的屁股在半道懸了一瞬,又慢慢地落回了凳子上。
“陳導,你說的角色深度……是什麼意思?”
王慧玲的臉色依然難看,可語氣還是稍顯緩和了幾分。
花萼相輝樓的宴會戲,在她整部《妖貓傳》的劇本里並不算核心劇情。
這場戲的主要功能是用胡旋舞、霓裳羽衣這些視覺元素,來呈現大唐風流、包容萬象、歌舞昇平的狀態。
換句話說,
這場戲本來就是給陳導留的“自留地”。
讓他在裏面種點花花草草,只要別把房子推倒了重蓋,王慧玲都能忍。
“加一點梨園戲怎麼樣?”
陳導微微前傾身體,語氣篤定:“王老師是文化人,不用我多說也知道,玄宗皇帝可是梨園的鼻祖。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在當時的唐朝,梨園戲曲想必也是歌姬宴會上的主流。”
“梨園戲?”
王慧玲陷入深思。
梨園戲……這倒是個正經東西。
不是陳導一拍腦門想出來的什麼玄而又玄的“意境”,而是有據可考的盛唐文化符號。
放進去,
論考據論氛圍,都能站得住腳。
“王老師,樂天呢,他是徽曲正統的傳人。”
陳導見她表情鬆動,不動聲色地乘勝追擊,語氣裏帶上了幾分由衷的自矜,“而我對於拍梨園戲,又恰恰有幾分心得。”
他淡淡一笑,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說出了一句讓王慧玲啞口無言的話。
“全國,亦或者是全球,不會有比我拍梨園戲更出色的導演。”
“最好的東西就放在眼前,你我又何必舍長補短呢?”
“……”
王慧玲不吭聲了。
陳導這次裝的叉,她還真得捏着鼻子認。
論拍梨園戲的心得,全球確實沒有比他更出色的導演。
《霸王別姬》放在那裏,不管過多少年,不管誰來看,那都是華語電影史上不可逾越的高峯。
王慧玲選擇跟陳大導演合作,
說到底,不也是因爲《霸王別姬》。
希望自己寫出的作品,萬一也能被陳大導演拍出《霸王別姬》的質量,那王慧玲也算是死而無憾了。
沉默半晌。
“陳導演,在花萼相輝樓這場戲裏增加梨園的戲份,我倒是能寫。”
王慧玲緩緩開口,“可我覺得……不能讓顧清唱。”
陳導端茶杯的手頓了一下:“哦?”
“這是歌妓乾的事情。”
王慧玲直視着他的眼睛,認真地說道:“或許當年的文人也會在宴會里這樣下流……風流地唱,可放在大銀幕上,不適合。”
“哪有陌上如玉的翩翩公子,放蕩得跟個青樓女子似的在那兒咿咿呀呀?
我不贊同讓顧清去唱,香山居士也做不出這種事情來。”
王慧玲作爲一個女性,尤其還是作爲一個在文字裏泡了大半輩子的文學創作者。
天然地就對美好的事物有一層濾鏡和嚮往。
這六年裏,
她爲了寫《妖貓傳》的劇本,翻遍了白居易留存於世的所有詩文。
六年,兩千多個日夜,她每日與詩詞書海相伴,與那個一千多年前的靈魂對話。
潛移默化之下,
她都快成了白居易的“夢女”。
更何況,
王慧玲還是一位文學老阿姨。
在看到昨日山頂白袍,映照殘陽的顧清,老阿姨早就迷糊了,彷彿看到了年輕時的白居易,就在眼前。
真犯起病來,她可不比陳導差。
“王老師,什麼叫咿咿呀呀?”
陳導的劍眉皺了起來,他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古時文人風流,留戀於花間青樓,聲色犬馬,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不用這些來展現風流,用什麼來展現?
你一個婦道人家,就別操心這些事了。”
這話一出,空氣驟然凝固。
“什麼叫婦道人家?!”
王慧玲直接炸了,雙手猛地撐在桌面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桌上的茶杯晃了晃,茶水濺了幾滴出來,在木紋桌面上洇開幾朵深色的花。
“陳導演,你是封建大家長嗎?!”
王慧玲憤怒道:“麻煩你搞清楚,你是在拍電影,你要考慮觀校 �
“顧清是偶像!他有多少女性粉絲你知不知道?你非要把他拍成一個浪蕩子幹什麼?”
“而且香山居士的操守,我比你瞭解多了!
他要真把歌姬舞女視作玩物,又怎麼會寫出千古名篇《琵琶行》?”
王慧玲越說越激動,“一個道德如此高尚、操守如此完美的君子,你想把他作賤成什麼樣?”
“你、你放……”
陳大導演被這一通劈頭蓋臉的質問砸得老臉漲紅。
他手指顫抖地指着王慧玲,嘴脣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放肆!!”
“你還跟我聊起白居易來了?”
“白居易是不去青樓,可他去嫖的是官妓!!”
“唐朝狎妓之風盛行,上自宰相、節度使,下至幕僚、牧守,幾無人不從事於此,這是青史所記,你跟我辯什麼?!”
陳大導演憤怒回斥,“你就光知道個《琵笆行》?蠢笨不堪的愚婦,你怎麼不說他還寫過:三嫌老醜換蛾眉的詩句呢?!”
“白居易就是個淫魔、色魔!”
“你放屁!!”
王慧玲徹底炸了。
陳導還端着斯文的架子,她可不端。
“堅定的封建大男人VS新時代自由女性。”
門外偷聽的幾個工作人員集體倒吸一口涼氣。
看來必是一場惡戰啊!
“香山居士真要是色魔,他怎麼三十七歲才娶妻?並且與正妻白頭偕老!”
王慧玲唾沫星子都快噴到陳導臉上,“他晚年還有賣馬放伎的事蹟,你怎麼不提?這樣的人,你說他是淫魔?”
很快,
她打出了絕殺:
“您老人家自己都三段婚姻了,怎麼好意思去評判白先生不是君子?”
“你、你……!!”
陳大導演一口老血堵在嗓子眼,青筋從額角一路暴起到脖頸。
他的手指抖得跟篩糠似的,指着王慧玲,嘴脣翕動了半天,最後只蹦出來一聲怒喝:“惡婦!!”
兩個加起來超過一百歲的人,在屋內脣槍舌劍,爭執聲大得如雷。
副導演孫明探進來半個腦袋,臉上掛着小心翼翼的賠笑:“陳導,王老師,那個……”
“滾出去!!”
兩個人同時轉頭。
孫明像被燙了一樣把腦袋縮回去,麻溜的把門關上。
“怎麼辦?怎麼辦?不會打起來了吧!”
“總得去勸勸啊!陳導和王老師都一把年紀了,萬一出點什麼事,劇組可怎麼辦?這戲還拍不拍了?”
“老子纔剛被轟出來!”
孫明壓低聲音罵道:“你們有幾條命去勸?”
腥嗣婷嫦嘤U,誰也不敢邁出那一步。
就在這時,
辦公室裏叮噹作響,顯然有人在摔東西。
所有人的肩膀都跟着一抖。
“惡婦,你給我走!!”
“說不過我就惱羞成怒?老孃就不走!你以爲就你會摔東西?!”
門外的人聽得心驚肉跳,又不敢進去,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孫明一拍腦門,哆嗦着掏出手機,翻到號碼撥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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