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進來吧,外面冷。”
皮埃爾把門推得更開,順手接過陳拙手裏的箱子,箱輪上的雪泥還溼,他沒有往裏拖太深,只把它停在玄關地墊旁邊。
“路上順利嗎?”
“順利。”
“那就好,我們也是昨天才到家,門口這些東西還沒收完。”
陳拙換了鞋,把外套掛到門邊,屋裏比外面亮,廚房那邊有爐火的聲音,湯鍋像是剛開過,鍋蓋邊緣還冒着熱氣。
瑪蒂爾達從餐廳那邊出來,手裏拿着一塊摺好的餐巾,她看見陳拙,先把餐巾放到桌上,又走過來接他的圍巾。
“新年好。”
這句中文說得比電話裏順一些。
陳拙微微低頭。
“老師,師母,新年好。”
瑪蒂爾達笑起來,把圍巾掛到一旁。
“先坐一會兒,湯還熱着,行李等一下再收。”
皮埃爾彎腰把陳拙的箱子挪到一塊舊布上,省得雪泥沾到地,做完以後,他才直起身,拿起桌邊的紅茶杯,茶還熱着,顏色很深。
桌角壓着幾張瑞士寄回來的信封,旁邊有一盒拆開的巧克力,盒蓋沒扣上,皮埃爾和瑪蒂爾達從瑞士回來得匆忙,屋子裏還留着一點旅途後的鬆散,陳拙的箱子停在玄關邊,倒也不顯得突兀。
瑪蒂爾達把一碗湯放到他面前。
“飛機上的東西不好喫吧?”
陳拙端起碗。
“還行。”
皮埃爾在桌邊坐下,看了他一眼。
“你說還行的時候,通常不太可信。”
瑪蒂爾達把勺子放到碗旁。
“所以先喝湯。”
湯裏是土豆,胡蘿蔔和洋蔥,味道很清,熱氣撲到臉上時,旅途裏的那點冷意慢慢散了,陳拙喝了幾口,手指才真正暖過來。
喫飯前,他先給國內打了個電話。
電話很短,劉秀英聽見他已經進屋,第一句還是問喫沒喫東西,陳拙看着桌上的湯,答正在喫。
那頭安靜了一下,又叮囑他早點睡,機場裏該講的話已經講過,隔着電話線再重複,反而顯得沒完沒了,最後劉秀英只補了一句,不許熬夜。
陳拙掛了電話,湯還熱着。
等箱輪下的舊布不再滲水,皮埃爾把行李箱拖到餐廳旁邊,陳拙蹲下去打開箱子,裏面的衣服被壓得很實,兩邊都墊着毛衣,幾樣東西塞在空隙裏,明顯不是他自己收出來的。
瑪蒂爾達低頭看了看。
“你媽媽整理得很仔細。”
陳拙把上面的衣服拿出來,先放到椅背上,衣服下面,兩瓶牛肉醬露了出來,外面裹着舊報紙和膠帶,比上次帶來時還要嚴實。
瑪蒂爾達一眼就認出來了。
她打開廚房櫃子,從調料架下層拿出上次剩下的那瓶,瓶子裏還剩一點,瓶口擦得乾淨,紅油沉在玻璃底下,新帶來的兩瓶拆去外面最厚的報紙,挨着那一瓶放進去,剛好佔滿那一排空位。
“正好。”
瑪蒂爾達把櫃門合上。
“上次那瓶還剩一點,今天先喫它。”
皮埃爾端着紅茶走到廚房門口,目光從那排瓶子上掃過去。
“瑪蒂爾達原本打算去瑞士前喫完。”
“沒有必要在去瑞士前喫完。”
“她那天早上拌了兩次米飯。”
瑪蒂爾達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記這些事情倒是很清楚。”
皮埃爾沒有繼續爭辯,只端着紅茶回了餐桌。
陳拙把拆下來的舊報紙疊好,放到一旁,箱子裏空出一塊,下面就是那個繫着紅繩的小布袋,紅繩被劉秀英打了一個很緊的結,袋口沒有松,邊角也沒被壓皺。
他把小布袋拿出來,遞給瑪蒂爾達。
“這是我媽讓我帶給你們的。”
瑪蒂爾達擦乾手,才把袋子接過去,她沒有急着打開,先看了看袋口的紅繩,又把它放到桌上。
袋子裏東西不多。
一個小鐵盒,兩張剪紙,一隻中國結,還有一張賀卡。
賀卡上面是劉秀英寫的中文,下面是陳拙補的英文,瑪蒂爾達先讀英文,讀完以後,目光又落回那一行中文上。
她不認識那些字,卻看得很認真,像是那一行小小的字本身就已經足夠說明來意。
“替我謝謝你媽媽。”
瑪蒂爾達把賀卡重新放回桌上。
“還有你爸爸。”
陳拙點頭。
“我會跟他們說。”
皮埃爾拿起那個小鐵盒,打開看了一眼,裏面是茶葉,裝得不滿,盒子卻很乾淨,他平時喝紅茶,對茶葉並不陌生,只是這隻鐵盒明顯不是店裏買來的禮盒,邊緣有些舊,蓋子擦得很亮。
他合上蓋子,把鐵盒放到自己那排茶罐旁邊。
“這個我收下。”
沒有多餘的話。
瑪蒂爾達拿起中國結,在餐廳裏看了一圈,她最後把它暫時掛在餐邊櫃的銅把手上,紅色的小穗子垂下來,輕輕碰着櫃門,位置有點臨時,她退後半步看了看,又伸手把紅繩撥正。
“先掛這裏,等明天再找個合適的地方。”
陳拙看了一眼。
“好。”
剪紙暫時沒有貼,窗玻璃上還有水汽,瑪蒂爾達把它們夾回硬紙板裏,免得彎掉,賀卡也收好,放進餐邊櫃上層的抽屜。
行李不用今晚全部收完。
瑪蒂爾達把陳拙剛拿出來的衣服攏到一邊,只挑了兩件容易皺的讓他先掛起來,剩下的箱子半開着,停在餐廳旁邊,等明天再慢慢整理。
晚飯仍舊簡單。
湯重新熱過,麪包切成片,陳拙面前多了一碗米飯,瑪蒂爾達把上次剩下的牛肉醬拿出來,舀了一小勺放在碟子裏,又把筷子擺到碗邊,皮埃爾坐在原來的位置,紅茶杯放在右手邊,杯沿冒着很細的熱氣。
窗外天色已經暗了,院子裏的雪被燈照出一層淡白,風從樹枝間穿過去,枝頭的雪粉落下來,很快沒進夜色裏。
瑪蒂爾達把湯碗推近一些。
“先喫飯。”
第405章 範恩樓的黑板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
院子裏的樹枝上還壓着一層薄白,陽光從雲後透出來,落在積雪上,不亮,只把邊緣照出一點冷冷的光,廚房裏有烤麪包和煎蛋的味道,瑪蒂爾達把咖啡壺放回爐子邊,又回頭看了一眼窗外。
“今天路上會滑。”
皮埃爾正在玄關邊整理圍巾,舊公文包放在腳邊,他低頭把圍巾塞進外套領口,隨口接了一句。
“雪化的時候比下雪麻煩。”
瑪蒂爾達看着他。
“這句話我剛纔已經說過了。”
“我只是在表示同意。”
皮埃爾把公文包拎起來,語氣平穩。
陳拙坐在餐桌邊,把杯子裏的熱牛奶喝完,昨晚打開的行李還沒有完全收好,樓上房間裏有幾件衣服搭在椅背上,箱子只合了一半,瑪蒂爾達早上上樓看過一眼,沒有催他收,只說容易皺的衣服先掛起來,別把劉秀英疊好的東西全翻亂了。
陳拙放下杯子,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瑪蒂爾達把一隻小紙袋遞給他。
“裏面有兩片面包和一點奶酪,中午如果不回來,別隻喝咖啡。”
陳拙接過來,放進書包側袋。
“好。”
皮埃爾站在門口看了他一眼。
“咖啡不是午飯。”
這次瑪蒂爾達沒有看他。
皮埃爾自己停了一下,又補充得很自然。
“當然,紅茶也不是。”
瑪蒂爾達這才點頭。
兩人出門時,門廊前的石板路還是溼的,夜裏的雪被鏟到兩邊,中間露出一條灰色的路。
陳拙跟在皮埃爾身邊,皮埃爾走路不快,遇到結冰的地方會繞一下,公文包在手裏輕輕晃動,又很快穩住。
校園裏已經有人回來。
草坪邊緣有車輪壓過的痕跡,路上的雪水被踩成深湶灰坏挠∽樱粋�年輕人拖着行李箱從宿舍方向過來,箱輪卡在溼雪裏,停了一下,又被他用力拽出來,遠處圖書館臺階上有人打電話,外套領子豎得很高,說話時不停跺腳。
範恩樓裏的暖氣帶着熟悉的咖啡和粉筆的味道,十二月時,範恩樓像是在把人一批一批送出去,走廊裏是拖行李箱的聲音,是門上寫着一月回來的紙條,是郵箱裏塞進去的轉寄地址。
現在那些紙條有些已經被撕掉,只剩湝的膠痕,有些還貼着,邊角捲起來,被暖氣吹得一動一動,門縫下重新有燈,遠處有人翻紙,椅腳在地板上挪了一下,又很快安靜下來。
皮埃爾在樓梯口停住。
“我先去辦公室。”
陳拙點點頭。
“好。”
皮埃爾往自己的辦公室方向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
“伍利應該已經在。”
這句話不用確認。
範恩樓可以半棟樓還沒醒,咖啡機可以缺杯子,門上的紙條可以沒撕乾淨,但伍利多半已經把那些東西放回了它們該在的位置。
陳拙往咖啡機那邊走。
咖啡機旁的小桌比放假前空了些,紙杯重新疊好,旁邊放着一袋打開的咖啡豆,牆邊那張舊便籤還在,被暖氣烘得捲起一角,再往旁邊一點,是他走前放下的那隻餅乾盒。
咖啡機旁邊,陳拙走前放的那隻餅乾盒還在,盒子已經空了,裏面只剩幾張碎屑,蓋子扣得很正,那張他仿着上一張便籤寫的紙條也還貼在盒蓋上,只是邊角被暖氣烘得翹了起來。
紙條下面,被人用鉛筆添了一行很小的字:盒子留下了。
陳拙站在那裏看了一會兒。
那行鉛筆字寫得很小,不像伍利平時的字,也不像隨手亂寫,字母擠在紙條下方空出來的窄窄一條裏,像是寫的人本來只是路過,看見盒子還在,臨時補了一句判斷。
盒子留下了。
餅乾沒有留下。
這件事很合理。
十二月那隻鐵盒被人移來移去,便籤被伍利壓平,半塊餅乾造成了一樁在伍利看來非常嚴重的事件,後來他自己也放了一隻盒子,照着前人的規矩貼了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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