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老趙不動聲色地側身,躲開了老孫那隻帶着煙味的手。
他抬起頭,一臉無辜地看着老孫和老吳。
“不是考砸了的事兒。”
老趙撇了撇嘴,一副你不懂我的苦的表情。
“是那個……省隊集訓的事兒。”
“啥?”
老孫的笑聲戛然而止,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
“啥集訓?”
旁邊的老吳也愣住了,端着保溫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老趙把公文包拉鍊拉開,從裏面拽出兩張蓋着大紅章的紅頭文件。
動作粗魯,把那兩張珍貴的省隊集訓通知書抖得嘩嘩響。
“你們給我評評理。”
老趙指着那兩張紙,語氣裏充滿了那種凡爾賽式的焦慮:
“剛纔王教授非要把這兩張省隊集訓通知書塞給我。”
“說是陳拙這孩子,這次拿了雙科滿分,又是全省第一。”
靜。
兩人瞬間就安靜了。
老孫剛想掏煙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張得能塞老大。
雙科滿分?
全省第一?
老趙根本沒給他們反應的時間,繼續他的表演:
“本來進省隊是好事,可是你們看看這時間安排!”
老趙指着文件上的字,一臉的心疼:
“物理集訓要去師大附中,封閉管理兩週,數學集訓在省實驗,又要半個月。”
“還要去魔都和京城參加國賽。”
“他才10歲啊!”
老趙一拍大腿,痛心疾首。
“才上初一!”
“他在家連衣服都不會洗(陳拙:我會),晚上睡覺還踢被子(陳拙:我不踢)。”
“這要是去了集訓隊,跟一羣初三的大孩子住一起,被欺負了咋辦?
晚上想家了哭鼻子咋辦?
食堂的飯夠不夠高?
能不能刷到卡?”
老趙越說越來勁,眼圈都紅了(憋笑憋的):
“你們說這省教委是不是亂彈琴?非要讓一個10歲的小學生……哦不,初一學生,去跟全省的尖子生PK。”
“PK贏了也就罷了,還非要讓他進省隊。”
“我這當老師的,既要管學習,還得當保姆,我容易嗎我?”
老趙轉頭看向已經徹底石化的老孫和老吳。
“老孫,你經驗豐富,你說,我能不能跟省裏申請一下,讓他帶着保姆進省隊啊?”
“或者……這省隊名額我們不要了?畢竟孩子還在長身體,缺覺長不高啊。”
風,停了。
只有路邊的樹葉還在尷尬地嘩啦啦響。
老孫看着那個站在老趙身邊、一臉平靜的陳拙。
10歲。
雙科滿分。
全省第一。
這哪裏是神童。
這特麼是妖孽吧!
他手裏那個視若珍寶的保溫杯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滾燙的茶水濺了一褲腿,他卻渾然不覺。
“雙……雙滿分?”
老吳的聲音都在哆嗦,那副厚眼鏡差點滑下來。
“這怎麼可能?那道幾何題……那道電飯鍋……”
作爲行家,他比老孫更清楚這次題目的難度。
那是給神仙做的題。
居然有人能拿滿分?還是雙科?
而且還是在這個他一直瞧不起的基層學校?
老周這時候慢悠悠地走了上來。
他揹着手,看了一眼地上的碎茶杯,嘖嘖了兩聲。
“哎呀,老吳,咋這麼不小心呢?這杯子不便宜吧?”
老周搖了搖頭,一臉同情。
“不過也難怪,這消息確實挺嚇人的,我剛拿到分數條的時候,也被嚇了一跳。”
“你說現在的孩子,怎麼就不知道收斂點呢?
考個第一也就罷了,非得拿滿分,搞得閱卷組長都要把卷子複印了當示範,非要拉着我們探討教學經驗。”
“這讓我們這些當老師的壓力多大啊,以後還怎麼教?這不是把我們的水平都顯出來了嗎?”
老週一邊說着,一邊從兜裏掏出一包紅塔山。
這可是好煙,平時他自己都捨不得抽。
他抽出一根,遞給還在發呆的老孫。
“來,老孫,抽根菸壓壓驚。”
“你們三中拿了兩個省二?不錯不錯,挺好的成績了。
比我們強,我們除了那個全省第一,也就只有十八名、二十多名這種不成器的名次。”
老孫機械地接過煙,手指頭都在哆嗦。
他看着老趙和老周那一唱一和的嘴臉。
那哪裏是愁容滿面?
那分明就是把得瑟兩個字刻在了腦門上!
太氣人了!
太扎心了!
但他卻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雙科滿分第一。
這個成績,足以讓市一中在全省的中學裏橫着走三年。
“行了行了,不跟你們聊了。”
老趙看火候差不多了,再裝下去容易捱打。
他重新夾好那個裝不下的公文包,看了看錶。
“頒獎典禮快開始了,我們還得帶陳拙去後臺候場,特等獎要在主席臺上領,還得排練走位,麻煩得很。”
老趙揮了揮手,像是趕蒼蠅一樣。
“回聊啊,老孫,老吳,有機會來我們一中交流經驗啊,雖然我們也沒啥經驗,就是邭夂茫氣好。”
說完。
老趙和老週轉過身。
背挺得筆直,頭昂得高高的。
帶着市一中的隊伍,大搖大擺地走進了禮堂大門。
只留下老孫和老吳兩個人站在原地。
在風中凌亂。
第47章 終於得獎
大禮堂的後臺很大,舉架很高,上面縱橫交錯着各種黑色的鋼架和纜線。
這裏並不像想象中那麼雜亂,卻也不空曠。
靠牆的地方碼放着幾排摺疊椅,旁邊豎着幾個巨大的航空箱,上面貼着易碎品和省歌舞團的標籤。
厚重的深紅色幕布垂下來,像是一堵軟牆,隔絕了前臺的燈光,只漏進來幾縷光柱,在那光柱裏,無數細小的灰塵在上下翻飛。
空氣裏有一股乾燥的木頭味,還有大功率燈泡烤熱了空氣後的那種焦糊味。
陳拙穿着那身深藍色的校服,站在一塊稍微空曠點的區域。
沒有坐摺疊椅,就那麼站着,雙手插在褲兜裏,看着幕布縫隙裏透出來的光。
離他不遠,兩三米的地方,站着一個女生。
她倚在一摞木箱子上,一條腿伸直,一條腿微曲,腳尖點地,有一下沒一下地晃着。
溗{色的校服袖子挽起來一截,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
她手裏捏着兩張捲起來的紅頭文件,正對着自己的臉扇風。
額前的劉海被風吹得動了動,她眯着眼,像是在養神,又像是在發呆。
後臺還有工作人員走來走去,拿着對講機低聲說着什麼燈光準備、那個誰去催一下。
但在陳拙和這個女生這塊小區域裏,安靜得有些突兀。
“哎。”
聲音很輕,帶着點還沒睡醒的沙啞。
女生沒轉頭,依然盯着那個燈泡。
“那個電飯鍋,你是怎麼想到的?”
陳拙看了一眼她的側臉。
“修過。”
陳拙回答。
女生終於轉過頭來了。
她那雙總是半睜半閉的眼睛,此刻完全睜開了,上下打量了一下坐在木箱子上的陳拙。
視線在他臉上停留了兩秒。
“修過?”
她挑了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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